三姑           
文/曹天


三姑十几岁时就被逃荒的爷爷
卖到了徐州铜山县刘集
我十几岁的时候兰考依然很穷
每年临近年关父亲总会带着我
坐绿皮火车到三姑家
借些粮食过年


记得每次到三姑家时都是深夜
三姑和厚道的姑父
先是让我们烤火然后吃饭
第二天天刚亮父亲就叫醒我
扛起三姑早已准备好的半袋粮食
再坐半天的火车回到家
妈妈总是唠嗑：
你们把你姑家的粮食拿来
人家咋过年
蹲在地上吸烟的父亲总是说
他们那比咱年景好些


我们一家都念着三姑家的恩情
等我混的人模狗样时
便带着司机秘书装满礼物
在一个临近春节的一天去看三姑
三姑那时候已经老年痴呆
当大表姐对她耳朵说
你娘家侄来看你来了
傻傻的三姑突然抱紧
号淘大哭像个孩子


如今，爷爷、父亲、三姑、姑父
他们都已经入土
一事无成的我还漂泊在这个世界上
活这么大给我温暖的都是我的亲人
而不是一个伟大冰冷的国家
至今我也不知道三姑叫什么名字
但是每每想起她我就会热泪长流




母亲
文/曹天


我从不把祖国
或某个组织比做母亲
因为我的娘只有一个
她叫郭存芝今年九十岁
生于1933年8月17日
兰考县葡萄架乡杨董庄人
二十二岁嫁给俺爹
一辆独轮车和一个装有
四个烧饼六个鸡蛋的红布包袱
就是姥姥给女儿陪送的嫁妆
从此陪着识字的爹
要饭挨批斗种庄稼挖野菜
含辛茹苦养育了我们
都没有出息的兄弟姊妹五人
现在她患脑梗心梗
高血压病多年
每天主要任务是吃
一把一把的药
娘来日无多
有时候连儿女都不认识
我摸着娘枯藤般的手
小心给她剪指甲
不让什么再刺疼她的心




我把每首诗都当成遗嘱
文/曹天


少年没什么值得留恋
寒冷和饥饿让我至今畏惧冬天
青春也没有什么留恋
呐喊哭泣都关死在铁牢里面
泅过苦海好不容易浮出水面
疾病和灾难又轮番向我挥动铁拳
人间的亲人也没有什么留恋
爱恨情仇都已被风吹散


回到故乡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狼狈与空空的行囊不愿让父老看见
如今仅剩下诗歌与我相伴
静夜时我就把它读给苍天


我把每首诗都当成遗嘱来念
腮边的清泪只许月亮星星看见
又是一年寒冬将至
朔风狠毒地拍打着柴门铁环
雪花盛开在漆黑的夜晚
我和雪人儿手提一个红红的灯盏
身后跟着一条忠诚的老狗
暴雪中踉踉跄跄艰难地寻找
那走失了许久许久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