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社教”感慨!》
文/王忠蒙
近日,在网络上看到一篇《回忆亲历的“社教”运动》的文章。反复品味,感同身受。这段历史虽如秋风扫落叶,已飘逝逾半个世纪。但对曾经触及人们灵魂的“社教”岁月,刻骨铭心,仍然留给我诸多回忆……
【一】
公元一九六三年起,轰轰烈烈的“社教”运动,势如破竹,在全国广大农村迅猛展开。那是一场改变命运的政治运动。
翌年春,“社教”工作队进驻扶风县天度人民公社天度生产大队。这一批“社教”,天度公社所辖10个大队,除天度大队外,其他皆未安排进行。“天度社教队”归属南阳人民公社“社教工作团”统一领导。
至秋季,“社教”运动进入补定成分阶段。我家由原来的“中农”被补定为“地主”,堂伯父家由“中农”补定为“富农”。(我们两家仅一墙之隔,祖辈系亲兄弟,民国时期的三十年代初分家)。成分补定的同时,我的父亲及伯父伯母三人被宣布为“地主分子”;堂伯父家,伯父伯母及叔父三人宣布为“富农分子”。自此,父辈六人分别戴上了“地、富帽子”,亦称“四类分子”,(地、富、反、坏。)因此,我们家庭成员包括子女皆打上了反动阶级的“烙印”!

当时,对“戴帽子”的亲人,我很不理解和难以接受的是,伯母张存英娘家出身贫苦,本人思想进步,是“土改”时期的共产党员,各项运动皆表现突出。叔父王立安戴帽子时年仅三十七岁,生于一九二七年,解放前三年,正值青年,上有三位兄长,他未涉家事,更无剝削行为。伯母与叔父受此厄运,成为无辜的“罪人”,多有委屈。我和家人为其遭遇深感同情和无奈!
“地、富”分子属于敌我矛盾。在以阶级斗爭为纲的年代,自然成为革命组织和贫下中农批斗的“活靶子”和无产阶级专政的对象。
“四类分子”平时必须佩带由生产大队贫协会统一制作的“白袖章”,书写:“地主分子”、“富农分子”……每遇批斗或交待“罪行”,必须口中念念有词:“老老实实,规規
矩矩,脱胎换骨,接受改造”。以此表示侮改的决心。他们常常听到的是:“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它就不倒!”、“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等革命口号。

“四类分子”平时行动和日常生活受到严格限制和监督。“早请罪、晚汇报”雷打不散。家里来客要汇报,重大事情要汇报,因病不出工要请假,不允许跟集上会,不准走亲访友,等等。各种制度非常严厉。有几件事触目惊心,让我难以忘怀。六六年春节前,堂弟结婚的大喜日子,家庭中凡佩带“白袖章”的,经大队“革委会”和“贫协”批准,只允许停戴一天袖章。伯母隽氏因为穿了儿子孝敬老人买的“灯芯绒”裤子,就被视为“嚣张”、“复辟”等罪,古稀之年的小脚老太太,自己要敲着锣游街认“罪”。大伯父王立仁民国时期曾任民国政府“天安魯联保处”主任,任期无恶迹,并在地方兴办学校,也曾保护过地下党员孙宪武。建国后因历史问题被人民政府管制,五五年取消管制,成为“公民”身分。后在乔山脚下的上寨沟塬租地耕种。“社教”中也未牵连。但“文革”时,上寨村的革命造反派却横加迫害。有年冬季一天,强行扭送天度街游街示众,途经东苏村涝池,将冰层破开后,把年已七旬的老人推入冰冷的水中约半小时之久,让其交待家中“金银财宝”藏在什么地方。因严重受冻让伯父落下终身残疾。“文革”中清理阶级队伍,天度供销社职工造反队批斗“走资派”党支部书记王某,欲加各种“罪名”,被诬之有“国民党员”等历史问题。竟将我二伯父王立伟(地主分子)强行拉到供销社批斗。让其证明王某是“国民党员”和“资本家”。(注:王某解放前后在我伯父开的商舖内当过店员)伯父不肯诬人以“罪”,始终不予出具证明。而被以赵某为首的造反派关进屋子七天七夜,威逼、打骂,不让睡觉,折磨残疾老人。竟如此惨无人道。
“四类分子”要做“义务工”,即不记工分,无偿劳动。如清扫街道、修路、扫雪、打扫厕所,以及为公社大队修建房屋出工。我记得“文革”时,公社修建戏楼和宿舍办公楼,父亲和叔父等人无偿做工数十天,中午在工地稍事歇息,吃冷馍,喝开水。劳动中提心吊胆,稍有怠慢,就会受到由农村抽调来监督人员的吆喝和谩骂。以此显示他们爱憎分明的阶级立场!
在长达十六年的辛酸岁月,我们的父辈受尽屈辱,饱经磨难。忍气吞声,委屈求全。忧患凄苦无宁日,含冤受屈不乐年!
【二】
地、富成分的补定,根本改变了家庭阶级地位和政治面貌。受其“唯出身论”、“唯成分论”等极左路线的影响,其子女被称为“黑五类”、“可教子女”、“地富狗崽子”或“小四类分子”等。虽然不像“阶级敌人”那样被专政、被管制,但却享受不了常人应有的待遇。被剥夺的则是政治前途和做人的尊严。
“地、富”子女,入团、入党、参军、招工、升学等一概禁绝。生产队的队长,会计、包括组长、记工员、保管员、饲养员、民兵等一律无权享受。更甚者,“文革”中兴起的各类“组织”也不准参加。生产队召开社员大会,“地富”家庭其他成员要与贫下中农分开,以示阶级阵线分明。地、富家庭,各方面受到严格限制。不给“返销粮”、不给批庄基、甚至,生产队定期统一发放“灭鼠药”也禁领。六十年代初,我的家庭因家大人多,分成七户,近三十口人拥集在一个院子。架子车等生产工具无地方放置。多次申请未批。
身为“地富”子女,要无条件接受“贫下中农”和生产队贫协组织的再教育。也常常面临与“反动出身”、“地富分子”划清界限的考验,甚至要求与反动家庭决裂。批斗“四类分子”的现场,动员子女及族中亲人检举揭发和批判他们的“罪行”。
地富子女大部分出生于建国前后。长在红旂下,从小到大未犯过任何错误与罪行,也从未享受父辈的“剥削”所得。即使年龄稍大些的,1949年前也只是未成年人,或是少不更事的孩童,并未参与父辈所谓的“剥削压迫”,个人历史清楚得像一张白纸。但因其家庭成分,而人格上受种种歧视,生活上处处限制和约束。饱经世态炎凉和人情冷暖!
无情的年代给一大批“可教子女”带来的最大“伤痛”是断送了人生美好的前途!我的胞兄五十年代入党,由“初级社”到“高级社”以至公社化的生产大队,皆担任会计,工作十分出色。家庭成分补定后即被
撤职。在我以下的同辈包括堂弟妹十数人受其影响,学业未成,先后辍学,回乡务农,过早的挑起家庭生活的重担。在阶级出身和政治背景下,娶媳妇难,婚姻大事费尽周折,多有困惑。
【三】
十一届三中全会,党中央
审时度势,拨乱反正。由公元一九七九年起,改变全国范围内的地主、富农成分,废除“成分论”,为“四类分子”摘掉帽子,一律给予人民公社社员待遇。从此结束了以阶级斗爭为纲的时代。
时光匆匆,岁月无情!“土改”、“社教”、“文革”过去已半个多世纪。随着当年运动的亲历者先后作古,无尽的忧伤,悲惨的记忆渐渐淡漠,最终将烟消云散而致湮灭。
人类的良知呼唤正义,呼唤历史的真实!那个时代的亲历者和见证人,有责任把当时的真相告诉世人……
岁月沧桑,几多感慨!
人生的路,从来没有一帆风顺,总有泥泞曲折,总有艰辛坎坷!
一起一落是人生,一朝一夕是日子,一喜一忧是心情,
一苦一甜是滋味!
人生如梦,清晰亦朦胧!一半现实,一半虚幻。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看淡一切,看淡曾经的伤痛……
严冬过去是春天!
20190901写于天度村

作者简介:王忠蒙,扶风天度人。年届八旬。现为扶风“作协”会员。有文作在《扶风文史资料》、《都市头条》、《周原文艺》、《扶风百姓网》、《扶风微传媒》、《扶风文艺》等网络平台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