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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桑老宅忆父母
图文/李德顺(湖北)
上世纪正值国家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我和二妹妹相继出生在这个年代,三代人挤在隔成一半做饭、一半就寝的一间屋里,四岁的我爬楼梯和爷爷睡觉,实在是窝囊不堪;有一晚从楼梯上摔下,幸好有惊无险。这事儿被父亲的表哥程义武知道了,他登门多次劝导表弟"赶快修房子,不然上有老、下有小怎么住得开"?
父亲是个温和人,生来做事谨小慎微,身为共产党员岂敢在国家困难的饥荒岁月修房盖屋,几经“贫协”会讨论、讨论、再讨论,最后允许挨屋“配扇”。
母亲听说“贫协”会通过了,连夜和父亲到表伯伯程义武家请他当“掌墨师”,他一应即合。表伯伯拍板:“木工我负责,生活自备一餐,工资每天收五角,秋后结帐”。父亲一听豁然开朗,鼓足了底气。
在母亲的催促下,父亲在短暂的时间跑大队、跑公社、跑林站、跑土管所、批好地基和砍伐手续后,母亲说了算,说动工就动工。那时仅有几十斤包谷和上十斤黄豆的家当,外加数得清的几个洋芋。
就这样,经表伯伯一吆喝,李光升、李昌喜、陈代贵、陈代发、秦昌位、李昌会、付宏太、付华山等背着“盘缠饭米”和木工工具陆续赶来了,伯父李远福毫不例外,主动承担“枓檩”的木工班,责任明确,各司其职。
表伯伯是族房喜(李昌喜)幺爷的妻侄,但喜幺爷又是表伯伯的徒弟,在师徒间没有妻侄和姑爷之分,喜幺爷对师傅总是礼恭毕敬,勤奋好学,因此表伯放心大胆让徒弟任“掌签子(即副墨师)”,收工后这个姑爷给妻侄拿烟竿和端洗脸水也是常事,什么磨斧子、凿锯子、葛墨线等杂事就更不用说了。
正是有了这一好师徒,他们在起"小样"时问到母亲,母亲是个性情刚强、毫不示弱的人,在她心底里却“不是配扇、而是另修两间厢房,既有吊脚、又有住房”这样的计划,表伯伯又问父亲,父亲答"请师师为主"!
表伯伯微微一笑,"修厢房就修厢房嘛!"
左邻右舍的亲朋听说我们家修厢房,消息不胫而走,热心的人们主动帮忙,来时带上一背蔬菜瓜果,底兜装着三、五斤黄豆或十来斤包谷,有的口吃独攒将四两猪油、半斤猪肉和几个鸡蛋也捎来了,真是“一家有事连三事,邻里友好胜一家”,缓解了困境中的燃眉之急,大帮小凑犹如雪中送炭。

那时的我,成天守在妹妹的摇篮边,不时跑到木码场里蹿来参去,偷偷玩弄师傅的"墨斗"和曲尺,弄得满手黑乎乎地。
新修厢房如期进行,外公带来一班人伐“青山”,表伯伯拿着“样篙”先配柱头、再配枓檩,乙川全是四棱上线的杉木,通端笔直,煞人喜爱;“打出山”由父亲和幺佬(李远康)带人由远而近运往“码场”,重的两人抬,轻的一人扛,瞬间功夫一个来回、七八个莽汉两天将所有木料运回,汗流满面,兴致勃勃;间歇,席地而坐,谈笑风生,一瓢山泉水喝个痛快,接过水瓢又轮下一个喝,个个淳朴憨厚,清风扑面,尤显山里人的气质。
常言“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外婆带着几个幺姨专做后勤服务,大磨推包谷、小磨推合渣、刮洋芋、择金豆、洗萝卜菜等等,忙得不亦乐乎,脸上洋溢着忙碌中的喜悦。
轮到开饭,工匠和帮忙的围着大桌子端碗合渣洋芋、金豆洋芋吃得津津有味,桌上一钵腌广椒、一碗烧茄子吃得嬉笑颜开,年富者搞几个内涵深蕴的经典段子当下“酒”菜,仅仅是粗茶淡饭而已。
母亲身材魁梧,走起路来勇往直前,人们形容她做事是“风都能抓一把”的好手,可在上世纪六十年代“男同志能办到的事女同志也能办到”,她带领妇女们挖地基,银锄飞舞,一人上两人端;轻盈的脚步“鸦雀口衔柴,你去他又来”,忙得两脚不沾地,精神抖擞,既挖出了吊脚,又平整了地基。
入夜,父母亲还得披星戴月穿行在荆刺丛生的山路上接帮忙的,每走一家都体贴地说:“人人有事,事不同日,你们搞建设累了歇歇,要帮工喊就是啦!”母亲却凤趣地答道“人是苦苦虫,越苦越英雄!”
原计划十天立屋,那知众心协力,仅仅一星期时间大功告成,"掌墨师"吩咐喜幺爷带一班人去"排扇",伯父继续整理枓和檩的尾期工序,晚上转钟一切就绪,我第一次看着"敬师傅",寓意敬"鲁班",是为了纪念相传这位对木工工艺有造诣的奠基人。
表伯伯一手拄着"五尺",尺的顶端挂着五尺"红(布)",一手提着一只冠冕堂皇大公鸡;喜幺爷把斧头、墨斗、曲尺、凿子摆在一张小方桌上,然后吩咐母亲将炒好的几碗"荤"菜用大筛端详地放在桌子的上方,父亲将三个小青花碗当酒杯和一瓶白酒放在小桌当头,那时用的木油灯盏,几盏小小的油灯将整个屋场照得通明,看热闹的人神情专注,显得如此庄重。隐约听到表伯伯嘴里不停念着敬"师傅"的歌落句,富有"煞气"似的,这时将手中的雄鸡举起,用拇指和食指在冠子中间猛一带劲,大红冠子溢出了血,再捏着冠间从两边到中间的小青花酒碗点去,鸡血在酒杯中如云如霞,这叫"点鸡血",据说可以观主人的"吉利",同时可以"驱邪";尔后将雄鸡头带血的冠子分别在桌上方的"五尺"、"墨斗"、"曲尺"等点上"红",再向"大码、小码、木码"以及新屋场点个淋漓尽致,这又寓意保四方"平安"。一切完毕,表伯伯和喜幺爷端着"鸡血酒"要在场人,人人喝一口,以示起扇时大吉大利。
天刚刚亮,邻近四面八方赶来帮忙立屋"起扇"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络绎不绝,有的背着白豆腐、有的挑着魔芋豆腐、还有的提着小竹篮,里面装着面条或鸡蛋都是盛情满满,送蔬菜瓜果之类的就更多呢,爷爷背着孙女、牵着我的手,站在场坝前恭迎客人,其实盼望着母亲的"后族"早早到来后好拉"红绳"。
"后族"从阴坡扇子弯出发时天刚拂晓,舅舅走在最前面"通风报信",不大一会儿一大班人就到了,太阳冉冉升起,开始"起扇",我和舅舅欢蹦乱跳地加入到拉"红绳"的队伍中,出于好奇倍感多么荣幸。
表伯伯把斧头和大公鸡交给喜幺爷,师傅要考验徒弟就在这一刻,喜幺爷神态自若地接过斧头和大公鸡走到中扇,"天地开张,修造华堂,王母娘娘赐我一只鸡,不等天亮就叫起,一直叫到日落西,东边一朵红云起,西边一朵紫云开,红云起、紫云开,张良鲁班下凡来,选日选日选到今日,起!"
这时喜幺爷神采飞扬,将斧头向中柱"掷地有声",雄鸡展翅飞到乙川上昂扬向上,安然无恙,号子声此起彼伏,各位帮忙的"责任到人",掌"冲箭"和"拖箭"的人聚精会神;拉"红绳"的妇女和小孩全神贯注;表伯伯在显著位置抽着"栀子花"旱烟洞察一切,几个手势和眼神使大家心如明镜,望着刚起的"扇正无力"绷着紧张的"弦",丝毫不可疏忽。
"好,位举亲朋人站齐,中扇起了起东扇"!随"副墨师"又是一声"起"的号令,大伙见机行事,各居各位,一呼百应,瞬间东扇竖起喽,这时师傅带的一班木工各负其责,将"下枓"、"上枓"、"上上枓"分别理好,对号入座放入“前小径、小小径、前大径、后小径、小小径、后大径"等相应位置,若有出入,表伯伯对准哪个地方,把大烟杆几"磕",哈!自知之明。就是连一个"钉闩"的大小都严格要求,不准"修整",因此连吊脚楼的"飘子枓"都十分讲究,更不准上枓时动一斧子。
最后起吊脚扇,当时由于无精力打"麻条墩",将其柱头吊下了底,这一扇属西扇,自然比前两扇要难一些,表伯伯亲自主持,"痳子打呵欠,来个总动员",一言即出,相觑一笑,原来师傅是个"麻子",不错,表伯伯脸色由晴转阴,大家默默无语,一股作气将吊脚起扇直至上好枓,再将三扇人摆齐,用"四两拨千斤"将柱头全部挪上了磉(礅),不偏不倚地两间厢房拔地而起,年轻小伙子扛着檩子用绳索绑好送上檩口,有的放矢地放置各部位。
此刻表伯伯走到中扇,脸色由阴转晴,大手一挥:"来,接你下来",雄鸡一翅飞到他的肩上环顾四周,大家喜上眉梢,在一阵鞭炮声中顺利完成了表弟和表弟媳赋予的"高架"任务。喜幺爷更是手舞足蹈而心花怒放:"该吃饭的吃饭,该喝茶的喝茶",众客积极响应。
午饭结束,客人和大部分帮忙的纷纷离去。表伯伯和整个木工围坐一桌,继续部署午后钉床椽和撩檐短水一事。在物质匮乏和经济据拮的岁月里,钉床椽没用一颗铁钉,专抽两个木工将事先准备好的每个"竹篼"划成八颗,在一端削成"锥"型,用锯末在一囗大锅里反复炒得由青变黄,然后钉在"三寸床椽七寸沟"上,木工一个下午出色完成了任务。
晚饭时,爷爷叫来妻侄;"程四哥,这回给远寿和未姐修厢房,累劳你和全体木工帮了大忙",正说着说着,父亲和母亲将"谢师"的粗布衣服穿在表伯伯身上,那徒弟和伙计们不以为然,一人仅一双袜子而已。
表伯伯小名叫"程四爷",书名叫程义武,小名仅仅就只有爷爷有这个资格叫喊,但父亲就只能称他"四哥"。
"四哥,你算一哈,这次整个木工应付多少工资?有钱钱交给,无钱话交给"!父亲话音刚落,木工你望我、我望你,其实心中都有数。表伯伯一默,就是个"四季发财",八个人就是四十元,我和大表弟(李远福)帮忙了。
母亲逐一感谢,木匠争先恐后地称奉父亲是个"天好地好的人,这几块钱就都帮忙了",个个婉言拒收。伯父说话声音象洪钟一样,敬告父亲往后要给这些匠人"还工
",再后来父亲真的这样做了。
厢房修起了,表伯伯仍惦记着要迅速盖好,不能让其日晒雨淋,隔三岔五转上来看看。
屋的上盖没有一匹瓦片,全用杉树皮一夹一夹、步步紧地盖上屋脊,脊上则用较宽较厚的杉树"兜筒"皮罩着,木板上放着石头压着"定型",特别是"合水"踩的"沟"标志之极,那是奉节和巫山的两个瓦匠盖的,独特的技术活他们从不传承,一个叫张远江,一个叫陈海春,后来他们成为老姨,就在我们相邻的两队安下了家。两老姨盖的屋,方圆百里名不虚传,就是七八上十年也不需翻动,滴水不漏。
秋收过后,五口之家没有几粒粮食,国家困难,小家更困难,要想请匠人只有自己节约再节约,给匠人开"小灶",名曰煨"罐罐饭",实则我独享其中,匠人宁肯从他们的碗里分给我,也不让我眼巴巴的馋着。母亲在一旁虽连声道谢,但从内心有说不尽的"过意不去"。
厢房虽然修起,可还是个"亮架子",母亲看着还有些剩下的"长根短棒",下雨天接来"改匠"将这些材料左一锯右一锯"拉"下来,那时仅四元钱一丈,最后终于有了装修的木板;又是表伯伯邀着喜幺爷和伯父有空就来"生"上一块板子,前前后后装到过"小年"总算完工,我们便有了灶屋和"新房",火坑在原来隔成的半间屋里"象模象样",也仅仅是个"土屋"而己。
"土屋"没有面火铺,就在地上筑起炉子或用泥巴调和后扳成的"火砖",用四块一合,就有了取暖的地方,稍有几个客人可围座在火炉边拉家常、嘘寒问暖,母亲在新装的灶屋围着锅台转,也就是一口土灶,烟熏火燎的忙前忙后,真是灰里一把火里一把,就是这口灶喂养我们一家人,至今忘不了那一锅合渣一甑饭、一碗辣椒一钵菜的七口之家,苦于六十年代吃着碗里、望着锅里,半年没有一次"牙祭",生活在艰难的困苦中。

时逢"初教"、"细教"、"四清"运动,父亲无所不在,工作队员进驻到生产队,大队里安排到我家,队员崭新的床单和被褥放在"新房"里,我第一次尝试着温暖无比,与工作队的杜佳吉同志同吃同住,时而还拿着他的材料纸在上面"鬼画桃符"。依稀记得杜财权、文春梅、李昌明等同志都在这间"新房"办过公,"办公桌"都是曾祖母留下的再陈旧不过的"陪嫁"桌子。
工作队员时进时出,他们那时用后半斤粮票、一毛五分钱放在桌上尤显干部清政廉洁,两袖清风。我和妹妹在脑海里烙印最深,难以忘却。母亲将粮票和钱积攒起来后在粮管所换回细粮(米、面)又弥补二弟和小妹妹营养中的不足。
随着我和弟弟、妹妹逐渐长大,父母眼看下边的厢房还是几根柱头,吊脚里虽然能喂上牲畜,可上面长期堆放着柴草,存在着极大的安全隐患,于是决定请吴作述父子俩面"地阵"和"阵楼板",那时就采取"包活路"了,两个月的匠人从未间断,七十年代初期才将整个下装"圈子"围拢,"鼓辟劲"真叫"丝风不漏",现今的年轻人确实见过极少。
为何只把下装装完全呢?当时出于材料紧缺,也属"有好大的雀儿做好大的窝",父母苦不怜尽节衣缩食,望着儿大女成人有了各自的栖身之处。
德红小弟弟属70后,生活条件相对比过去的年代好点些,但我们是七口之家,大集体靠工分吃饭,仅靠父母早出晚归在生产队一天挣二十多分,当时的分值也就只有贰角钱,包谷0.095元一斤,也就说只能挣回两斤口粮,若买议价粮也就只斤多点,一家人盼望生产队按月发粮,可总有半个月没着落。
尽管十来天没着落,但父母亲依然没让我们兄妹饿着,就靠自留地里的小菜当了"半边粮",有空去丁家坡搿白蒿、祝家岩打火棘子、范家岭挖葛根,经她的巧手精心打磨出来的蒿米饭香喷喷的,那火红的火棘在小磨上推出的"吊浆"纯正细腻,挖回的葛根反复锤打,淘出来的淀粉白花花的,煎成的葛粉粑粑胜过米粑粑,回味酣畅,爽口至极。
我那时在茅田中学住读,一星期带上三斤包谷面作为"面子饭",其实钵子里面是一个火棘子粑粑,低山的同学感觉"稀奇",你一筷他一筷撬到各自的碗里,嘴里嚼得"脆崩脆崩"作饷,他们越嚼越有味,纷纷要用一盅大米换一个粑粑,我也只好爽口答应。第二周上学,将母亲拌成的"节约"带到寝室,还真有点"供不应求",我这个高山人还享受着低山人的细粮生活,真是无与伦比。
有一次瓢泼大雨不停地下,茅田这个地方冷风飕飕,父亲送衣服怕我着凉,背篓兜底仅带四个"巫霞"洋芋,这是一家人从嘴角攒出来的,足足五斤,我却和上换来的大米维持了两周的生活。
在贫困的日子里,我永远忘不了救助过我的同学,现在翻开当年的笔记本上借给我饭票的那些同学,尽管现在天各一方,回想起来记忆尤新,更忘不了父母在困苦艰难的岁月养育之恩。
2019一08一31.于红土老宅

作者简介:李德顺,中共党员,湖北恩施人,粉笔人生,不忘初心,永跟党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