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天电影

文／彭建华

我的家乡银星村，最辉煌的时代莫过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而辉煌的缘由就是露天电影。

露天电影，与当年时兴的建房热潮有关。

那时刚刚经历了改革开放和农业生产责任制两大历史变革，久经苦难和贫穷的家乡父老，开始过上了从未有过的好日子。加上粮食连年丰收，手里有了点积蓄的村人，就筹划着推倒世代居住的破土砖房，烧砖制瓦修建红砖青瓦的楼房。

村子里的建房热，开始起于五砖塘那几个在云南当建筑包工头的人家，后来逐渐漫延到一般家庭。在这股热潮整整持续了十余年的时间里，几乎每月都有数家不是制瓦烧砖，就是拆屋建房。起初时，那几家包工头较着劲儿赛热闹和喜气，请来乡上甚至区上的电影队，你一场我二场你一晚我二晚地放露天电影。于是乎，放电影便成了我们湘南那个小村子建房人家的必备节目。有时一个二、三十来户的院子，竟然在村东村西都挂上了电影幕布，两家建房的主儿唱起了对台戏。后来，除了建房、烧砖放电影外，一些人家儿女上大学，长辈生日，办红白喜事，结婚生子也来凑热闹。有一年，一户人家母猪下崽也放了一场电影，以至于有人非常乐观地预言，以后塞淤凼烧火灰，我们也有得电影看了。

露天电影的场地，往往是逼仄而简陋的。新建的房屋墙壁上拉上幕布可以放，晒谷坪边竖两根杉树可以放，新收割的晚稻田里搬张桌子架上机子可以放。至于观看电影的乡亲，上了岁数的老人、抱娃带崽的女人，大多早早搬了竹椅板凳，在幕布前占了各自的位子，电影开场后就在那里规规矩矩地观看。至于那些年轻力壮的男人，好动的小把戏，情窦初开的姑娘小伙，他们或在人家的平房顶上，或在树枝上，或在周围那些如碉堡般耸立的红砖窑上。甚至还有一些情男痴女，躲在田地里的稻草堆里，一边观看着电影里的故事，一边上演自己主演的爱情大戏。

那些年，村子里的年轻人每天最关心的一件事，就是今晚哪里放电影，放什么片子。只要看到有人挑着电影担子，就赶紧跑过去打听，然后一传十十传百，不消一个时辰便传遍了十八个院子的家家户户。于是，大人们赶紧招呼家里老人或孩子，早点煮饭和喂猪，收好在外晾晒的衣服，唤回在外的鸡鸭，并嘱咐搬凳子椅子占个好位子。一些恋爱中的姑娘小伙，这时则忙着往对象家赶，遇见了熟人，也许就捎个口信过去。于是，在这样一个下午，“某某某，你男人(或老婆)让叫你过去看电影。”这句话就异常地流行，如果那时有网络的话，肯定要比“贾君谊，你妈叫你回去吃饭”更火十分。

我的二堂伯娘，是露天电影的一棵“消息树”。她做点卖瓜子花生的小本生意，挑着一个小担，每晚去追逐露天电影的踪迹。一有了消息，她半下午就开始了炒瓜子和花生，那香味儿飘去好几个院子。所以，一闻着她家的香味，所有的人就知道今晚又有哪个院子要放电影了，便都去向她打听。问她哪个院子，她会很详细地告诉你；再问放什么片子，她最经典的回答是三个字：哪晓得。于是有小孩儿给她编了首童谣：

二伯娘，二伯娘，瓜子花生，啧啧香。看电影，找她问，准帮忙。放什么？哪晓得！买瓜子，要现钱，莫赊账！莫赊账！

一路追一路唱，惹得二伯娘恼火，就大声地骂：鬼崽崽，鬼崽崽。小把戏们哄一声散了，继续唱，将放电影的消息传遍角角落落。

电影放的大多是一些《上甘岭》《南征北战》《地道战》《地雷战》之类战争片，后来又有《永不消逝的电波》《冰山上的来客》，再后来又有《天仙配》《白蛇传》《尤三姐》等古装爱情片。记得有一年，《红楼梦》特别火爆，曾在我们村子的一些院子里，连续放了七个晚上共十一场。其间，人们总是发现一个陌生小伙子，每当电影放到一半时，他就异常激动，不顾人们的阻拦，爬上那根挂幕布的杉树柱子，用双脚夹住，双手向幕布伸出，口里喃喃地喊着“林妹妹！”让所有的人都为他捏了一把汗。后来，放电影的师傅不敢再放《红楼梦》。他说，万一出了人命，谁担当得起？然而，事情终于还是出了，不过是在另外一个公社。那小伙又去爬柱子抱幕布，一下就从上面摔掉下来，死了。这时我们才知道那小伙子是隔壁一个区的，与一个姓林也长得跟电影里林黛玉很相像的姑娘谈恋爱，那姑娘病死了，他也就疯了。从此，天天追着看《红楼梦》，幻想着去抱自己的林妹妹。听到这些，村人们都唏嘘不已。

那时放电影，经常还有一个附加节目，就是吵嘴打架。在露天电影场里看电影的人来自四乡八村，后来的或背着凳椅或牵着小孩，嘴里喊着让一下让一下，就往观众堆里挤。而先来的正坐在凳子上歪头张嘴，在剧情里沉浸得悲欢离合五味杂陈不亦乐乎，冷不丁被后来者一挤挤出三界外，就十分的恼火，也不看来者何人，张口就骂：狗日的，挤死挤魂呀你！后来者刚想张嘴还击，一低头看到原来是老熟人，于是改动嘴为动手，一拳攉过去：哈哈哈，狗日的是你？于是乎一个要让出自己的凳子讲人情，一个不领情，还说我那边有凳子哩，你狗日的自己坐摆子吧。俩人正要散去，后面却有人在起哄了：嗬！嗬嗬嗬！看电影我们看个卵哟！俩人看到自己站起来的身子，在银幕上映出巨大的头像，心中自然明白，那骂的就是自己了。于是，大声喊出起哄者中几个人的名字或外号来：某某某，你个屌毛喊个毛啊？改天再喝酒灌死你！对方不甘自弱，大声回敬道：要得要得，到时看醉死的到底是哪个屌毛！此话一出，又引来一阵哄笑：团鱼莫笑鳖，都在泥里歇。都是屌毛！哄笑声立马引爆全场，口哨声、尖叫声此起彼伏，声浪彻底盖过了电影声。

现在回忆起来，觉得这样的场面，很像时下情人们的打情骂俏。原来，我的乡人们也有这种情结。不过，情人们的打情骂俏是因了爱情，乡人们的“打情骂俏”却是因了友情，或者说是乡情。

除了“吵嘴”，看电影打架更是常事。打架双方都是些年轻小伙子，为了某位妹子虚无飘渺的“爱情”，他们英勇而战。每晚电影放着放着，就听到场子里某处喧哗起来，有人高喊“又打起来罗！”赶过去一看，一大群人正打斗得热闹。不过，那时打架的风气尚好，只限于拳脚，不象现在动刀动枪。所以，尽管后来每场电影都要或大或小地打上一场或几场架，却并没有闹出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来。

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那帮打架的青年小伙大多娶媳成家，再加上我们村里放电影的热潮消退，一年甚至是几年都不再放电影，打架的事也就逐渐偃旗息鼓了。现在，当年的战将们已是悉数人到中年， 他们为了生活各自奔忙，偶尔相逢，拍拍肩膀，再递一支烟，说不尽的是对生活的感慨，丝毫不觅当年的情仇恩怨。

电影一般放到深夜十一二点，电影散场后的灯火游龙，最为壮观。灯笼、火把的光亮，在乡村的原野舞动，引得每个院子里的狗们犬吠不已。由此，一阵小小的热闹像星火般点燃了乡村白天里沉淀下来的生气。多年后，我长期居住在城市，看慣了似乎更加壮观华丽的车灯流萤，但昔年那灯火游龙一样的感觉再难重拾，反到成了我怀念乡村旧时光的一种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