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牧作品 精选散文: 望断槐树庄(2)
文/夏牧

一
几百年的老槐树,在古寺老庙不足为奇,在深山老林中或许只是小字辈,但在我们这方平淡无奇的水乡平原便是传奇,便是宝贝了。 身不出庄足不离土的庄户人,不知道山外有山山多森林,也不知道深山老林有大树,更不知道千年古寺松柏奇,只知道这棵身边的老槐好。困守田园的乡亲们,一辈又一辈的把这百年老槐树当做宝贝疙瘩来呵护。几百年的沧桑寿轶,使她遍阅庄人无数,更于空灵中守望日月星辰,俯视田园嘉禾。意想不到的是,老槐树于平淡中偶遭劈顶惊雷,际遇不测横祸。
据庄上那位九十寿翁拆字老先生回忆,民国二十六年中秋前的一个黑色傍晚,乌云密布的南天,突然滚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惊天霹雷,雷声裹挟闪电,势如天崩地裂。雷电滚过的地方,草木焦糊,而当道的老槐树,其主干竟被炸裂两片,木汁渗汨不止。有经验的老人说,这是雷中最具杀伤力的“天狮滚地雷”,百年天象难得一遇,凡遇此雷必伤人畜。
果然有人传来坏消息,村子南边的邵家舍出了人命事。在南大圩上放牛的蓑衣农夫和耕牛不幸被雷击身亡。闻知此讯的庄上人看槐树被劈,庆幸这是槐树娘娘大道护主,替庄人挡了这当道的天狮滚地雷。
心痛槐树的庄人们,纷纷拿出老麻油,灌入树的炸裂处,然后用麻绳一道道绕起再箍紧,精心养护助其滋润疗伤。虔诚的乡亲们又是烧香又是磕头,祈祷老槐平安无事。正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那曾想到天长日久,槐树伤口竟愈合如初。今天初看无显异,但细瞧还有旧痕在。

二
天有不测风云,树有旦夕之危。
雷伤康复不久后的老槐树,又被日本鬼子给盯上,险遭劫难。
1945年的初秋一日,槐树安然,知了痴叫,午阳依然酷热。但平静之下正起祸端。驻扎蟒蛇河东老镇秦南仓的日本兵,开着军艇横行河上,耀武扬威。匆忙间躲闪不及的船只无一幸免,河水泛着红波。
近在南边四岔河湾处洗澡的新四军战士,探知鬼子行杀无辜并欲进村扫荡,赤膊操枪,奋起应战。他们埋在芦苇丛中射击军艇,殊死抗敌。但因敌我悬殊,武器不济,很快遭到鬼子机枪扫射。寡不敌众的战士们,拼至弹尽力竭,近一个排的十多位官兵全部阵亡河滩。
河水呜咽,飞鸿哀鸣。河滩至今仍培有十几座烈士的坟茔。
上岸后的日本鬼子,荷枪实弹窜进槐树庄。鬼子工兵手持斧锯,直奔槐树而来,准备放倒这百年老槐,剖板架设东河浮桥,以运辎载重往西延伸。岂知闻讯而来护树的男女老少,齐齐挽手成墙,团团围住老槐树。鬼子小队长挥起寒刀,正欲下令威胁扫射时,日本通信兵飞马送来上司急电,意即天皇已经宣布投降,中队长即令撤退河东据点。
这一天是1945年的8月16日午后,也就是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后的第二天。老人们说,吉人自有天相,古树也有洪福。
是的,树有洪福,人享树福。一庄人春看繁花闻清香,夏蹲树下享清凉,秋炒荚籽当零食,冬观雾凇看雪景,老槐树成了庄户人的不舍情。更令祖祖辈辈萦怀不绝的是,老槐树象征着衣胞之地的老阊门,寄托庄人怀思原乡的不了情。相传,这庄人的祖先们是洪武赶散那年头,携家带口从苏州阊门一带移居此地的,屈指数来四五百年了。为慰思乡之情,祖先从老阊门移来几棵槐树苗,植于庄头和巷尾,最终成材的仅一棵。
寻求精神寄托,是人们的一种思想自觉,也是一种情感渴望。自视江南后代的庄上人,便自然的把这无言老槐视为思乡树,树也因此成为这庄上一部分所谓江南徙民们的精神图腾,因此而赋予神灵般的厚遇。过去的家祠前面是槐树,槐树前面是座祭祀庙,庙内供有一尊非人非神的泥塑坐像,左右立有文武二将,前置一口木座铜质香炉。庙前植有两棵松柏常青树。泥塑坐像象征江南原乡祖先。但在“WG”期间,祭祀庙宇被庄上的红WB小将当做“封建四旧”给彻底荡平,此后再也没有恢复。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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