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牧散文精品:芒草春秋
文/夏牧
它从远方来,在我视野里徘徊。虽是一介草,但从远古到现在,走过千年春秋不衰败。这一荒野的禾本草,如今已贵为城市景观之新宠。但对它重又深情回望,还得从我远方同学发来的一帧图片说起。

游历中原的老同学,从邓州关帝庙旁摄取一蓬秋草发与同学群,询问该草为何物?但见这草抱团似的一大撮,高高大大似芦苇般奇异,蓬蓬勃勃又似青云氤氲。同学中,有的说芦苇,有的说剑麻,还有的说是菖蒲。我当然看出其端倪,但我暂未发声破天机。我想看看群中到底有没有人认识这乡间的风物,有没有人还记得这旧时风物和乡愁。
一位曾经当过兵,后来在园林单位工作过的老同学发帖说,这草叫芒草,系从国外引进品种。这使我叹赞又愕然。想不到几十年过去,还有同学记得这草叫芒草,但同时令我愕然的是,这芒草不是从国外引进的,而是土生土长的标准的“国草”。我记得古老的《诗经》里曾经提到过这芒草,只不过那时不叫芒草而叫“白茅菅”,或曰“菅”。但因记忆模糊,我也似乎拿不准。为慎重起见,我依然未发声,而是忙着查阅《辞海》,以证其确。词条果然有芒草,也叫中国芒,主要分布于中国和日本。但《辞海》并没有提到芒草与《诗经》。于是又到网上查,几经点击,终于找到《诗经》中提到的“菅”,即今天的芒草。
芒草在《诗经》中是穿着“马甲”的“菅”,先后出现过两次。一在《小雅·白华》中,另一藏身《国风·东门之池》间。《白华》诗较长,其中两句是:“白华菅兮,白茅束兮。英英白云,露彼菅茅。”《东门之池》中也提到这个菅:“东门之池,可以沤麻。东门之池,可以沤纻。东门之池,可以沤菅。”文学骚人从来都是讴歌其诗意美,而植物学家关注的是古老谣赋中的植物之沿袭。因此,早有学人说《白华》诗和《东门之池》中说的“白茅菅”和“沤菅”,便是指芒草。两千多年过去,当我开卷看《诗经》,惊叹先人早已识得芒草美,赞美芒草之雅如芳华,芒花之美似云韵,便知道沤软芒草做编织或作肥桑用。
老家在里下河西乡。那是沃野平畴,水美草丰的好地方。除了满眼的庄稼、芦苇和菱藕,便是丰茂如茵的千种草。草,是农家宝,还有孩子们尝鲜的草心。儿时的记忆如此深刻。春天里,在寒风中瑟瑟颤动的枯草,忽然迎来了暖心的朝阳。带着春光的雨,激活了枯草的根,淋绿了枯叶中的心。乘着春风的翅膀,嫩草一路飞长,几天工夫,便肥肥壮壮,秀色扑面了。乡草中有我们童仔少年喜欢的嫩心心。牛筋草的茎长长圆圆的有韧劲,我们常常打起结来比输赢;茅针草和锯齿草嫩心湿漉漉毛茸茸的好温润,有种特别甘甜的汁水,我们会揲取嫩心穗而嚼其甘甜。 而另一种蓬蓬勃勃的高茅草,其秋天的长穗穗散去穗花成穗把,父亲会刈下光净的茎穗扎扫帚。那时的乡村人不知道这草叫芒草,大概因其秋穗像那狗尾巴,便径直管它叫狗尾巴草,生生叫了几十年。

从小散漫在乡野间,故对这狗尾草再熟悉不过了。这草长在圩堤上浅渠边,也长在我们学校的河湾处,密密麻麻的一溜溜,掉头看窗便见狗尾草。这狗尾草,说草是草,也不完全是草。它有草的特征,也有柴的气质。其叶长长细细的,足有大半人高,甚至高达一两米。但它高而不折,葳蕤又有度。特别是那初夏天窜出的长穗茎,好似修长挺拔的芦苇杆。穗茎上那一两尺长的穗花花,蓬蓬松松的好似芦苇花,但比芦苇花儿更散漫。散漫的穗花花如云朵,谁能说它不是风景竞秋色呢。春天里的嫩叶叶,齐匝匝的透着青翠色,有种青纱帐般森严的气韵。微风吹过茂草丛,起起伏伏沙沙响。秋天成熟的穗花花,探着清风摇啊摇,好似狗尾巴在摆动。我想,乡村人的土俗叫法,不是没有道理的。
春夏天的狗尾巴草间里,常常藏有野兔或野鸡。我们儿时躲猫猫接近狗尾草,草丛常常窜出灰褐色的野兔来,或是腾的一下飞出灿光闪亮的大野鸡。此时的我们,会探幽似的钻进草丛中,偶尔会惊喜的发现有小篮子大的软窝窝,窝里团有五六只黑白相间的雀斑蛋。这应该是野鸡在此为家孵化小鸡仔。但若遇到庄上的男子汉,总是吓唬我们说是蟒蛇蛋,不能吃也不能玩,喝令我们原封不动的放回去。一二十天后,窝中有了毛茸茸的野鸡仔。后来知道他是为了保护野鸡孵小鸡,以使冬天能在野外打到肥野鸡。 想来,这是乡人最质朴的舍与取之真经呢。

告别乡野几十年,早已淡忘了儿时的狗尾草。不期想,在一个春季的长街转角绿岛间,又蓦然发现了狗尾巴草的身影。一袭的青葱繁茂在春阳中绽放诗意的秀色。淡去视野多少年的狗尾草,却在这早春二月跟随我的足迹走进了我的新城市。在绿岛,狗尾巴草和怪异嶙峋的假山相伍拥,成为柔静的衬托。而在路边堆坡中,狗尾草和平展展的草坪为一体,成为傲然的王者。假山的硬质使其显得一袭的妩媚,而低矮的草坪,又使其显得卓尔伟岸。这狗尾巴草,还真是能伸能屈的主配角。
儿时的印记常常左右我们的认知思维。几十年来,我一直认定这英姿葳蕤的草叫狗尾草。直到有一天,我坐车行走在一条通衢大道上,看到转弯的绿岛间有棵蓬勃庞大的高阔草,脱口惊呼其狗尾巴草,并说儿时常见它,转眼已别几十年。岂知车上同行者说是禾本科的芒草。我说从没听说过什么芒草,乡村人一直都叫它狗尾草呢。这会儿,看同学发的图片后,方才想起查《辞海》、访网站,方知其确实是芒草。
或许是我天生的爱想象,总思忖这世上植物千万种,除了树木花草外,何以是这蓬蓬的芒草走进这繁华的都市,走进我尘封的视野呢?从来没有为什么,只有是什么。芒草宜湿宜旱,宜酸宜碱,宜粘宜沙,可谓适应性强;芒草一棵便蓬勃一大片,一片抱成团,紧密而不散,可谓繁殖力强;芒草叶片长而不折,柔而不伏,特别是花穗丰茂而耐看,可谓观赏性好。芒草多长于乡野孤舍、荒漠沙坡,不仅涵养水分、维持生态,而且是轻纺工业的重要原料呢。芒草纤维好,可造纸织布,而坚硬的草质,甚至可作生物燃料用于发电、酿酒精,成为前景可观的能源植物。据悉,内蒙地区已有成片成片的种植地,固沙养地又经济。

金秋长路风景异,绿岛芒草摇尾奇。看到芒草随风摇花,有种悠远感和苍茫感,教人思乡念愁。想象那邓州关帝庙的旁边植片古芒草,似有三国古风扑面来,别具匠心呢。而看我身旁的绿岛芒,又禁不住勾起那乡野风物撩我愁。边走边看,边看边想,耳边仿佛响起春秋古人在捋须吟咏那“白华菅兮,白茅束兮;英英白云,露彼菅茅……

201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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