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小伙伴》
作者/远方
“你看他们仨,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每当看到他们仨在一起玩耍,村民们就会啧啧称赞。也难怪,大概除了睡觉,他们仨天天在一起——不,有时候睡觉也在一起——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写作业,一起下河洗澡,一起上树掏鸟。如果不是出生在三个家庭,你几乎会认为他们是亲兄弟。
他们仨一年人——都是1978年。福州三月生,新建五月生,团结十一月生。那一年,村里共出生五个孩子,他们仨是男孩。三家又离得不远,所以三个孩子从小就一起玩耍。渐渐长大了,他们仨性格也相似:活泼大方、好动胆大。仨人好的不分彼此。有好吃的好玩的,总是三个人一起分享;在外面犯了错误,总是争着承担责任。有一年三个人在地里偷了邻居的西瓜,由于不懂生熟,弄坏了不少。邻居找过来,家长就开始审问。“是我干的,他们俩就吃了一个,没有下地踩瓜。”福州主动承认。结果,福州爸爸狠狠地揍了他一顿。最后知道全是团结的坏主意,福州爸爸既心疼又高兴。
上了中学,三个人更淘了。团结成绩不好,也不想学习,于是就鼓动福州和新建一块逃学。新建不敢,“我妈要知道了还不打死我?”
“我爸爸也会打我的。”福州心里也忐忑。
团结胸有成竹地说:“你们傻啊!不让他们知道不就行了。再说,我们只逃英语,英语我实在是听不懂学不会。”
他们俩英语也吃力。“说好了,只逃英语。”
“放心,我们趴到麦地里看小说,放学了再回家。只有老师不告状,谁知道?”
于是,就有了第一次。
渐渐地,学校外的田野到处都是他们的身形。由英语而物理,由物理而化学,由化学而数学。最后竟然发展到一天不进学校门,他们的“学校”也由田地拓宽到小河沟、桥洞下。成绩呢?可想而知。初三五科联赛,他们就被刷了下来,连中考的大门也不知道朝哪。
纸里包火,最终纸着了。刚开始家长听说孩子逃学,只是批评。现在看到这个结果,终于秋后算账了。新建妈怒火中烧,不由分说就爆揍了儿子一顿。新建妈是一个强势女人,对孩子管教很严,他不能容忍孩子不好好上学,更不能容忍儿子说谎。爆揍之后,她余怒未消:“你说,怎么办?”
新建战战兢兢,忍着疼痛,大气不敢出。“妈,我再复读一年。”声音弱如游丝。
在城里工作的福州爸虽然也很生气,但并没有如新建妈一样暴跳如雷。严厉地批评一番后,他开始给儿子讲道理:“如果你不上学,我就给你订媒,明年结婚。那样你就会在农村生活一辈子,看看有啥出息?”福州是跟着爸爸进过几次城的,农村和城市的巨大差距他有直观印象。也许是爸爸的话触动了他,也许脑海中浮现出了在田里大汗淋漓劳动的辛苦,也许想到了城市生活的高贵,他沉默了一会,语气肯定地说:“爸爸,我再复读一年吧!”
团结呢? 比起他们俩,团结的结果就轻松的很,几乎文盲的父母一句话也没有多说,只一句“跟着我们下地干活吧”就把团结从“苦海”中捞了上来。从此,他们家多了一个劳力。
三个身影变成了两个,他们俩多少感到有点失落,学习生活也变得安静多了。早起晚归,安心读书。星星成了他们的朋友,月亮成了他们的灯火。高高的玉米地、黄黄的麦田海天天数着他们匆匆的脚步。只是在周末时,闲暇之余,他们俩才会想起团结。“他怎么样了?干活一定很累吧?”
其实没有想象的那么累,因为农村的机械化程度在提高,农用车、收割机、播种机快乐的小鸟一样在广袤的原野上飞翔。半年多的劳动,团结俨然一个精练的农民:黑黑壮壮,粗声大气,抽烟喝酒,各种机械熟练驾驶,春种冬藏、播种收割、间作套种等讲的头头是道,他们俩听得入了迷,连声夸赞团结有本事。他们也给团结讲学校的老师同学、奇闻异事、风物变换。偶尔也会讲讲他们的成绩:英语成绩在提高、名次在进步、学习越来越顺畅。还说了他们的理想——想考县重点高中。这时候,团结就会幽幽地望着金黄的麦浪,怅然若失地来一句:“你们是上学的料,我不行。唉,光靠种地能挣多少钱呢?”暖风绵绵,把他的话拉扯得很远,很远。
冬去春来,斗转星移,日子像村边小河的流水一样悄悄地流淌。团结结婚了,媳妇是十里外马楼村的,很漂亮。他们俩很高兴,专门从城里跑回来参加婚礼。一年后,团结添了孩子,分了家,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花红柳绿。面对团结的幸福生活,他们俩只有羡慕的份。年级越来越高,学习越来越紧张,压力也越来越大。进入高三,几乎没有时间回家。两个人像上紧了发条的闹钟,滴滴答答,一刻不停。人瘦了一圈又一圈,和团结红润的颜色天壤之别。度过了六月那三天的鬼门关,他们俩回到家,大睡了三天。
皇天不负苦心人。福州615分考上了武汉大学,新建520分考上了山东理工大学。
团结在家里请他们俩喝酒以示祝贺。这是他们第一次单独喝酒,自然是畅所欲言、随意挥洒。同学情、家亲意浓醇绵厚。人生坦途曙光初现,两位年轻的大学生自然意气风发、慷慨激昂。而已历人世的团结可没有他们一般的好心情。高兴固然高兴,但两条相左的人生道路必有的裂痕也如曙光般越来越清晰的呈现在他的眼前。“我不是上学的料,还是你们俩有出息。”他又重复这句话。说到这里,团结心里隐隐有种失落之感,酒也越喝越多,不知不觉已是面红耳赤、酩酊大醉。
“得想办法挣钱啊!”这是团结醒来后对媳妇说的第一句话。虽然有了农用机械,劳动程度减轻了许多,但经济收入还是捉襟见肘、难有盈余。眼看着脑袋灵光的年轻人八仙过海,各找各的门路,致富路上比着往前跑,团结自然也坐不住。于是,在和媳妇精心合计后,他们在村后要道处盖了四间房子,开了一个小超市。精打细算、善于经营又人缘极好的小两口把生意做的风生水起、有声有色。几年下来,竟有了一笔欣喜的积蓄。
福州和新建已经参加工作。交往少了,联系也少了,具体情况还是在他俩的婚礼上了解到的。福州毕业后,面临两个选择:去上海当律师,回颍州进法院或市委。其时他已经和一位市委领导的外甥女定了婚——她只是初中毕业且身材娇小——工作自然是辗转腾挪、余地很大。考虑到照顾家庭和自己的专业,他最后选择进入市法院。新建呢,毕业之后直接进入山东一家国营化工厂当质检员,并和当地一位老师结了婚。一次相聚就多一份人生感慨,团结虽然表面自然轻松,内心却五位杂陈。
不同的人生就像行驶在两条轨道上的列车一样,渐行渐远。团结心里知道:他们,已经不可能像儿时那样两小无猜、亲如兄弟了。闲暇之时,团结偶尔也会想到这些,但大多数时候,他都把心思花在如何致富上。他心里不服气,难道自己不能靠致富赶上他们吗?自己有力气,不怕吃苦,自认为还算聪明,现在政策又好,难道自己就没有一条阳光大道吗?
有,但不容易。
农村经济越来越好,房子也越盖越漂亮,建筑材料自然生意兴隆。机缘巧合,曹庄拉沙子的兴旺出车祸死了,方圆二十里的沙子市场一时真空。团结看到了这个商机,果断出手花十万块钱买了一台二手大货车拉沙子。生意火爆。有时候从市里到农村一天要拉三四趟,黎明出车,晚上十点左右才能回家,忙的脚不沾地,连一天三顿饭都是在装沙子的间隙解决。忙是忙了些,但钱也如流水般哗哗地淌进腰包。一车沙子毛利五百,最多的一天竟然收入两千!小两口欣喜若狂,更加拼命赚钱。年底一盘算,净收入竟然高达十多万!
曙光显现。团结的干劲更足了。勤劳苦干,精打细算,日积月累,日子如芝麻开花,节节攀高。老房子翻盖了,一栋二层小楼拔地而起,一台崭新的汽车开进了家里。同龄人羡慕,乡亲夸赞,这让团结幸福满意了好一阵子。
可是,好景不长。人们对有利的生意趋之若鹜,几年时间里,周围出现五六个竞争者。干的人多了,利润就下降了,账也不好要了。周庄的一户人家竟然欠了一万多,四五年都没有还的意思,还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团结又陷入了沉思之中:下一步怎么办呢?
沉闷中,团结又想起了他们俩:他们在干什么?发展的怎么样啊?好像好几年都没有联系了吧?
就在团结生意滞塞的几年里,福州和新建却顺风顺水。福州官运亨通,上班不久就当了庭长,近来又提拔为副院长。虽然偶尔也会回家看看,但也是停留脚站功夫。新建呢,上班两年则转岗到销售上,现在已经是大区经理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晚霞染红了田野。团结站在田间的小径上,思绪万千:我们仨还有聚会的机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