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水葫芦 文/夏牧
这个夏日的清晨,我又踏上了我久违的故土。
和十多年前一样,老屋依然是老屋,老屋的东山头上依然是小河,确切地说,是小河的湾头,像S形流向南方。
小河静默,流水清清。这风平无波的清晨,小河安然如故。河边芦苇比过去更繁茂了一些,还有那河嘴角上三三两两的绿叶植物,正沐浴初升的太阳,闪着油光。那是水葫芦,曾经繁茂的水葫芦。

看着静谧的河水和水上安详绽绿的水葫芦,心际飘过一丝惆怅。这是记忆深处的特定风物,曾经拥塞河面,风光一时。
小河的过去,只有岸边的芦苇,还有夏天的菱角和浮莲,以及一两只淘气的家鸭。但在某一年的春天,河面走来了不速之客。一种叫做水葫芦的植物,像水上芭蕾,翩然翘叶,漂浮在小河的湾头上。
青翠的水葫芦静立水上,象是渔家姑娘头上尾插的蝴蝶结。
春天开始时只有两三棵,后来繁殖到五六棵,而到夏天的暑假,我们下河洗澡时,却发现近半个河面有了水葫芦。此时的菱角缩水了,传统的阵地几乎被水葫芦占领。只有芦苇依然守望岸边家园。

小河不缺阳光。阳光是水生植物最好的钙质。
阳光下的水葫芦风姿绰约,长得茂盛,葶子粗粗壮壮,叶子肥头大耳。仅仅一个夏季,水葫芦便如云遮雾盖,挨挨挤挤密不透风。
葫芦叶子有特色,革质的叶面油光闪亮,叶色翠绿偏深。叶片微卷着边沿,像是互比着生长。因此,葫芦叶子总是翘翘的蓬勃向上,无疑是在竞逐阳光和雨露,又像是竖着耳朵谛听河谷之音。

水葫芦擅长开花,一个夏季总是不停地开。此时,静谧河湾好像注入活力,因此而显得妩媚灿烂,也多了幽然清香的气息。水葫芦的花很别致,而且开得茂盛,开得持久。葫芦花为多棱喇叭状,紫色氤氲,浓淡相宜,且有层次感。花形似彩蝶,傲立茂叶之上,艳丽美观。每当夏秋时节,紫蓝色的葫芦花前落后起,连绵不绝。那花在乡河水面迎风摇曳,堪称一景。小河因此而妖娆了许多,也青春了许多。
乡村的女人们喜欢葫芦花。过去的河里多是菱角花,但菱角花是乳白颜色,花色太素。人们喜欢菱角,但不喜欢菱角花。而紫云色的葫芦花符合乡村女人们的心理希冀。那年河湾第一次出现葫芦花时,人们抱以莫名的惊喜,尤其是爱美的女人,眼睛都发亮。

太阳照在河面,河水泛着金光,葫芦花娇艳迷人。旱天燥热的日子里,河岸上的王家四姑娘总是伙同小姐妹,坐着澡桶划到河里采摘葫芦花,然后养在大口瓶里当盆景。凡到王家磨蹭的大小伙子们,都说四姑娘长的像朵花。而四姑娘则娇羞地回敬他们是瞎说,但脸上却泛起淡淡的红晕色,果然像朵葫芦花。后来“这朵花”被巡查水葫芦繁殖的乡里农技员摘走了,暗恋四姑娘的小伙子们为此失落了好几年。
夏天纳凉的时候,总能遇到王家女婿农技员。

农技员介绍说,水葫芦也叫水花生,但学名叫凤眼莲,是一种原产于南美洲亚马逊河流域的漂浮性水生植物,多年前为改良水质和土壤而引进国内。水葫芦适应性广、繁殖力强,是沤肥垭田的原料,也是喂养生猪的饲料。水葫芦四海为家,有水便是家,飘到哪里那安家。我们乡河里水葫芦便是从亚马逊河流域引进,就是为了沤肥垭田,发展生猪养殖业。那时的集体和个人都养猪,引进的水葫芦确实解决了饲料短缺的瓶颈问题,促进了生猪的发展,也扩大了肥料来源。

水葫芦确实很泼皮,繁殖快。它从开始的一点点发展到后来的一大片,从小河小沟蔓延到后来的大河湖荡,一年四季除冬季,块块都是水葫芦,捞也捞不尽,用也用不完。而此时的水葫芦,密密匝匝,挨挨挤挤,拥塞水路,影响泄洪,还扼杀其它水生植物,一时泛滥成灾。一夜之间,水葫芦由座上宾而贬身为“杀无赦”。上面一声令下,纷纷绞杀水葫芦,水葫芦很快败下阵来,失宠乡河。
谈婚论嫁后的王家四姑娘,也在那个阳光灿烂的上午,头上插着葫芦花,登上红绸系着大花结的乌篷船,离开了她的水岸茅屋。那天的葫芦花特别大特别艳,长久长久的定格在我的脑海里。

四姑娘是怀着半喜半泣的模样,离开她的茅草屋,离开水葫芦的。此后,她的夫婿农技员,也不再来树荫下纳凉讲植物了。
没有了水葫芦的小河,显得清纯而宁静。河岸除了一溜溜芦苇,就是斑驳的柳影。清澈的河水从喧嚣归于平静。
但凡有生命力的东西,往往绞不完杀不尽,水葫芦也是如此。几十年过去,当人们早已淡忘它时,忽然一个不经意的早上,又见水葫芦仰面水上,宛如归来灵秀,盛开紫色盈目的花儿。

现在的乡河尽管年年清理,但水葫芦没有绝迹,也没有走远。在许多隐蔽的小河小沟,或是那些远离人们视线的河湾处,依然可见水葫芦的身影,依然可见那诱人的紫色花朵。它们像是逃亡的难民,一边在颠沛流离的躲藏,一边在绽放美丽的身姿。
阳光依旧,小河长流。生存和追求,永远是精神的品质,永远是生命的本真。人类如此,物类也是如此。

作者简历:
夏牧,本名夏丹,别名夏牧、夏冰、夏至、夏季等,江苏盐城市人,原系盐都区教育局党委书记。已历四十多年文字工作,著有200多篇论文、360多篇散文小说和960多首诗歌。作品先后发表于《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新华日报》《文学报》《深圳特区报》《新华文摘》《河南文学》《散文百家》《都市头条》等近百家国家和省市社科、文学报刊杂志和网络平台,有多种作品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