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去的岁月
——黑暗的日子
广 木
在胡老师的精心培育下,正当我准备为实现自己将来当老师的理想努力学习锻炼时,1966年一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
那年秋季开学,我刚上五年级,村里把以往初小毕业或未毕业失学的孩子都收拢起来,在学校附近找了三间破旧的南房,由村里民办教师杨存纪任教,办了个年龄相差很大(有的比我大五六岁)、程度参差不齐的高小综合班。
在那个非常时期,课本扔在一旁基本不学了,每天不是上街入户破四旧、读报纸、搞宣传,就是背毛主席诗词、语录,还分组到村口拦住收工回家的社员背毛主席语录,每天三次用报纸卷个广播筒进行屋顶广播,写大字报、进行“革命大批判”等等。
不久,胡老师被调回了马家庙学校,调来了杜占春老师。杜老师30多岁,脸上可能是因得“天花”病留下了满脸的疤痕。他原在杨木林中心校工作,曾因毛主席石膏像有尘土,他一边吹尘土一边说“这可舔了”,红卫兵造反队以“污蔑伟大领袖”罪名而被揪斗。杜老师调来后其心情可想而知,工作与胡老师对比相形见绌,不少学生纷纷退学,我所在的那个高小综合班也随之解体了。
1968年春天我刚13岁,六年级读了一个学期,便随父亲去生产队劳动学做农活,每天给4分工,相当于半个妇女劳动力。过了约半年多时间,杜老师又被新调来的段成芳老师接替了。段老师是一位个头不高、白白净净、略显微胖的女老师。
1969年秋季开学,段老师亲自登门去动员我返校继续读书。那时,正在贯彻落实毛主席的“五·七”指示,“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将原小学的初小四年、高小二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学制,改为小学五年、初中二年、高中二年的“九年一贯制”。
我返校后,又和下一个年级同学合并到一块儿补习五年级。当时学校按部队编制以连队相称,我被指定为指导员。段老师是共产党员,表现特别积极,整天组织我们学报纸、背语录、搞批判,还常常把村里的“四类分子”揪到学校进行批斗。
我的家庭出身由以前的中农被重新划定为下中农成分,我也被列为红色革命接班人重点培养对象,作为加入共青团的积极分子每天晚上和村里的党团员一起开会。万没想到,我这个“红色革命接班人”没当多久,在“深挖阶级敌人,清理阶级队伍”时,一夜之间便成了“特务”的“狗崽子”了!
那是我终生难忘的一夜——寒风凛冽,雪花纷飞,社员们都被集中在礼堂里开大会。院子里靠墙站着低着头冻得簌簌发抖的“四类分子”,会场的前面站着挨批判的所谓“走资派”,炸雷般的呼口号声此起彼伏……临近散会时,团支书拿着一张纸走到台前说:“我刚从县公安局带回来名单,我们又深挖出几个暗藏在革命队伍中的阶级敌人,有杨兴禄、杨兴顺……”他每念一个人的名字,便有人带头喊着“打倒×××!”的口号。当我听到念父亲的名字后,吓得目瞪口呆,两腿打颤,心通通地跳着,出了一身冷汗……散会后,父亲说:“丑儿,你先回去,甭跟你娘说……我,我去找找他们……”父亲的脸色白得像墙皮,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默默地回了家,呆呆地站在地上。母亲已睡下了,问我:“你爹咋没回来?”我第一次撒谎说是在后头解手咧。为了安慰母亲,我上炕脱衣睡下,跟母亲说了一些闲话……其间,母亲问了我好几次“解手咋这么大工夫?”我搪塞说也许跟人们拉闲话呢。母亲似乎有种不祥的预感,一次次坐起来穿衣说要出去看看,我嘴里说是没事,但时间长了也十分担心……飞雪打得窗纸沙沙作响,我的心缩成一团儿,簌簌颤抖……正当我准备起来时街门响了,听得有人把街门从外面扣住了。
父亲满面沮丧地回来了,愣愣怔怔地站在昏黄的油灯前,眼角流着泪。母亲问:“干啥去了?咋半夜才回来?”父亲抖着灰白的胡子,长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我问:“爹,你问得咋样?”“丑儿,爹这可……这可咋活呀!”说着放声哭了起来……母亲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惊呆了。我再三追问,父亲才抽噎着说:“丑儿,他们说我是特务,你跟爹说说到底啥是特务?”“特务?就是……就是坏蛋吧!”——那时我也说不清楚,只是在电影中看过,知道不是好人。后经查字典才知道是指那些“参加国内或国外的反动组织,经过特殊训练,从事刺探情报、颠覆、破坏等活动的人。”“坏蛋?我咋就成坏蛋了呢?这可冤枉死我了啊!天呀,我的命咋就这么苦啊!……早那会儿,为了活命,跟你娘、你爷奔到山里头开荒种地,受得连眼都睁不开;数九寒天刨雪谷洞割柴禾卖,冻得两手化脓;给人家有钱人帮月、打短工,受了多少罪啊……”父亲哭诉着,母亲也痛哭起来。
我抹着泪开导着父亲:“爹,你说实话,到底干没干过坏事?哪怕没干过,就是有人跟你说过要你参加什么组织没有?要有过,你就老实交代。党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丑儿,你连爹也信不过吗?你还不知道,爹是树叶掉下来都怕打破头的人,哪敢干那丧天害理的事呢?过去,你大爷(指我伯父杨兴旺)祸害人,我跟你爷怕跟他受牵连,搬到了你姥爷家去住……”父亲说到这里,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接着说,“对了,肯定是有人觉得把你大爷镇压了还不解恨,给我安了这个罪名报仇咧!要那么,我这可是跟棱门柱打官司啊……”父亲说着爬在炕沿上又哭了起来,我和母亲也相拥着父亲哭成了泪人……
灯油熬干了,火光闪了一下熄灭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朦胧中听得父亲说:“你们娘俩要是过不上来,你就……就再找个人。你跟我没少受苦遭罪,往后万一能享点福……可千万甭叫咱孩子受了委屈,甭叫孩子跟人家姓……”我再也听不下去了,忽地爬起来,抱住父亲:“爹啊,你可不能……可不能离开我们啊!”母亲哭干了眼泪,只是抽噎着,说不出话。我放声哭了一阵,劝着父亲:“爹,你要真没干过坏事,可千万甭想着寻短见。要那样,人家会说你畏罪自杀,问题就更麻烦了……”母亲说:“你要那样,我也不活的了。剩下孩子……”母亲说不下去了。
父亲长叹一声:“老天啊,我可咋办哪!”本就没脱衣服,这时父亲下了地,蹲在灶坑里一锅接一锅地抽着旱烟……
好容易盼到了天亮,听有人开了街门。我猛然记起父亲半夜回来,有人在门外扣铧街门的声音。我慌忙出去,正碰看大队的楚义三叔刚打开门进来。他拉我到墙角低声说:“丑丑,你爹是个小心肠人,没经过世面。你得好好看着他,千万别出了事。夜儿黑夜要不是我送他回来拉得紧,差点儿跳了沟。我怕出意外,他进了院我就把街门朝外铧住了……”我心跳恐慌地点了点头,问:“三叔,夜儿黑夜他们咋整我爹咧?”“还咋整咧?只是叫他老老实实坦白,就吓成那样了,要像整别人那样整他更了不得了。我知道你爹是个好人。往后,在大队有我看着;在家里,你得处处步步跟着,好赖熬过这遭难的年月……对了,还得留心你娘,她更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好了,快回去吧,小心叫人们看见我来你们家的。”三叔说完,出门口四处瞅瞅没人,匆匆离去了。
早饭母亲热了点旧粥,父亲筷子也没动,母亲和我谁也没吃。父亲还要继续上工去赶牲口送粪。我要给他请假,他不让。我只好给段老师请了个谎假,准备跟着父亲,父亲硬是不让跟。正在门口说着,碰见楚善宝二爷(曾任大队党支部书记,此时的“走资派”)路过,见此情景说:“丑丑,你该念书就念书去。我跟队长说说,我跟你爹一块儿去送粪。白不咋,出不了事。”我感激地点了点头。想去上学,又放心不下母亲,便陪母亲在家……收工后,楚善宝二爷把父亲送回家,说了几句安慰话。我送他走,在门道里他低声对我说:“丑丑,我劝了你爹半天,他总还是胆小得不行。你留心点儿,我就不信这黑云彩能一辈子挡住日头!”
第二天晚上,父亲被叫去参加“火线学习班”——即“走资派”和有“历史问题”或各种错误带“点”的人,召集在一块儿的综合班。对这个所谓的“火线学习班”我是清楚的:开会时,做了“五首先”,接下来便是交代问题。那些“红卫兵造反派”们看谁不上眼,就说你不老实,交代得不彻底,除了拳打脚踢外,还采取什么磕下巴、跪刀床、坐飞机等惨无人道的整人法子,最轻的也是让参加“火线学习班”的人,你一拳我一脚地乱打一气;谁要是打得不用劲,便让被打的再还对方三拳……村里有个叫楚进仓的人挨批斗,数九天在院子里被脱光上衣,肉冻成了黑紫色,不几天便死去了……
我怕父亲受不了这般折磨,暗暗告给和他一起参加这个班的几个街坊邻居,让他们设法照顾着点儿,特别是回家时把父亲看着送回去。安排好后,我又照例去大队部参加党团员会议。不料刚进门,就听下乡工作队长劈头一句:“你这个特务狗崽子,以后不准再参加这个会了,滚出去吧!”我惊呆了,蓦然觉得就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
我战战兢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痛苦极了,眼泪顺着脸颊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我真想去死了歇心,但想起了父母又强打精神向家门走去。正要迈门槛突然想起了父亲,便不放心地折转身往“火线学习班”的地点跑去。正巧碰上一个下乡工作队的人在逼问父亲,父亲说不上来,那粗野的辱骂声和拍桌子的威胁声,使站在窗外的我心都要碎了……
半夜散会后,父亲在回家的路上昏倒了,住斜对门的楚进春大叔把他背回了家。父亲醒过来后疯疯癫癫乱说一气,说是要抽烟,给了他根烟卷刚点着火,他便把整根烟带火塞进嘴里嚼了起来……我和母亲吓得没了主意只是哭。楚进春大叔和我们做伴整整守护了一夜。天亮时,父亲不再胡乱说别的了,只是重复着:“我不是特务啊!没做过损事啊!冤枉死我了啊!……”
父亲一天没吃没喝,躺在炕上也没起来。傍天黑,楚万和四叔(因解放前参加张家口伪直辖警察队,也是“火线学习班”的成员)来看望父亲说:“二哥,看你都成啥样了,我去给请请假,你就甭去开会了。”父亲胆战心惊地说:“不去行吗?”“放大胆子,白不咋!”四叔宽慰地说,“我得算叫整了几年了,还不是该咋的咋的。你越怕,他们越吓唬你;你不怕,他也不能把咱嚼嚼咽喽!”
那天半夜,我们还没有入睡,听得小南房厕所房上有踩积雪的脚步声,接着“通”地一声有人跳下了房。我开始以为有贼了,正要点灯,猛听有人喊道:“快开门!快开门!”接着,街门被打开了。我和母亲吓得哆哆嗦嗦地正要穿衣,外屋门被推断门闩一群人闯了进来,只听带队的头目杨××喊着:“快起来!快起来!”我摸索着点着了灯,一家人战战兢兢地穿着衣服。杨××带领一伙人在西屋和东耳房打着手电筒已经开始搜查了……西屋地刨了几个深坑、墙壁刨了几个窟窿,结果别的什么也没搜到,只是从抽屉里找到了一个砸瘪的铜炮(即子弹壳)。杨××如获至宝,戳着父亲的眼窝问:“你老实交代——这是什么?哪儿来的?”“我从街上拾的破铜炮,等攒多了卖铜……”父亲嗫嚅着说。“好大的拾手!明明是你当特务的子弹,还想哄我们?还有多少?快交出来!”“没了,就拾这一个……”“胡说!还有枪支、弹药、电台什么的,都藏在哪儿了?赶快交出来!”经过好长时间的盘问、辱骂、威胁,父亲还是那几句话,看看没有什么结果,最后说:“明儿写个深刻的检查,再不老实小心你的狗头!”折腾了大半夜,搜查的人走了。望着四处乱翻乱扔的东西,三口人再次哭成一团……
父亲这两天本就没吃没喝身体很虚弱,再加上这次半夜搜查又受了惊吓,自此吃一点东西胸口就憋得难受,吃点打药又肚疼腹泻不止……就这样,父亲拖着有病的身子,既要经常找人代写检查,又得参加“火线学习班”的所谓“学习”。
那时候找个代写检查的人实在太难了,小村子本就没几个有文化的人,没有一定的交往关系人家还好歹不揽这个差事。思来想去,父亲先找王仲武大叔代写,因他和我父亲一直相处较好。结果人家说每次都是同一个人写,检查得不深刻、交代得不彻底;又找当家子杨兴明二叔写了几次,还是过不了关;后来干脆谁也不找了,要检查我就自己代父亲写,每次只是改动一些无关紧要的词句。父亲参加那个“火线学习班”,虽然没有像整别人那样整他,但他就是耳闻目睹那些个场面也接受不了,不久便病情加重,终于起不了炕了……
父亲作为支撑这个小家庭的顶梁柱含冤中病倒下了,为了养家护口别无它法,我补习后只读了不到一个学期的书,便无奈含泪告别了校园,从此以童年羸弱的双肩,挑起了沉重的家庭负担……不满15岁的我,身体非常单瘦,比同龄孩子矮一节,既挑水打柴,又参加生产队劳动,还得经常四处步行去给父亲请医买药……挑水,只能勉强挑半担水,还压得肩膀肿疼;割柴禾,既不会割又不会捆,手指常常被镰刀割伤;在生产队劳动,每天累得腰酸腿困,也只能挣5分工,比妇女劳力还少3分。这些体力劳动本已使我累得够戗了,何况还有那么沉重的思想负担呢!
在那“人妖颠倒是非淆”的年代,作为带“点”的家庭生活是极其艰难的。那时,我们不知道许多家庭都跟我们一样受苦受难,以为只有自家不幸。我村500多口人,只有一口18丈深的井,用辘轳搅水至少得有两、三个人一块儿搅,孩子与老人是搅不了水的。一般有老人或孩子去挑水,尽都是搅水人给倒上就走,而我则没人敢明目张胆地给倒。每次去挑水,碰有那些“运动红”的人时,便跟着大人们搭把手;没有这些人时,碰上好心胆大的人悄悄给倒点水,让我赶快走。那时有人给倒点水,我觉得真比给我什么贵重的东西都感激不尽啊!
那时我家亲朋好友不再往来,街坊邻居不敢登门,就连同般大小的孩子也尽都不敢和我在一块儿玩了,生怕受到牵连,只有楚凤荣因她父亲也是被批斗的“走资派”,与我属于同病相怜的人,见了面该说什么就说什么从不避讳。渐渐地我变了,变得与我小时侯判若两人。——记得童年无忧无虑,整天像只小燕子叫个不停,就连吃饭时也在说笑。母亲常开玩笑说:“等哪天做顿好吃的,我们吃,叫你只顾说笑,等你不说不笑了,我们也吃完了……”而此时的我,嘴上像挂上了锁,脸上没有了一丝笑容,眉头整天拧成了个疙瘩,性格越来越变得内向、固执、倔强了,只是比以前爱想心事了,心里总是不断地想这想那不得平静。
每当我听到学校的哨声铃声,想想自己小时侯的美好憧憬,以及读书时胡老师的精心培育,看看眼下的现实处境,心里就感到十分难过和不理解。有多少个夜晚,躺在炕上思前想后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眼泪便不由自主地淌了下来。我恨过,恨自己为啥落得这么个家庭;我也怀疑过,怀疑父亲是否真的是“特务”?但当我想到了从小父母对我的关爱,想到了父亲平时的处事为人,那些怨恨、疑虑便烟消云散了……那时很讲究有问题带“点”的家庭子女,和自己的“反动老子”划清界限。我村有的青年人曾上台批判过自己的“反动老子”,让他低下“狗头”,老实交代……下乡工作队的人也动员过我,说是如果我真正能和我父亲“划清界限”,可以继续参加党团员会议。我也知道,如果那样我就不再是“阶级异己分子”了,也没人再歧视我了,可无论怎么说,我也始终觉得父亲不是坏人,不忍心做那丧天害理的事情。为此,因我没有和“特务”父亲划清界限,不仅未能继续参加党团员会议,而且还把我列入了“顽固不化”被批判的对象。那时,我也真豁出去了——我这一生也不打算好过了,小学没毕业就失了学,将来还能干得了什么?我就这么“顽固不化”,看你们能把我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怎么样!我的性格变得越发固执倔强了,常常觉得有股无名火没处发泄,有时竟故意找茬赌气……
记得有一次,早晨天气阴沉沉的还飞着雪花,我照例要上山割柴禾,父母再三阻拦说天气不好不叫去,可我犟住那一股非去不可。因天气不好没人上山,我就一个人进了大西沟。由于坡陡路滑,去时就摔倒了好几次,左手掌被柴茬子扎了个挺深的血眼。我捏了点土揞住,有心返回去吧,又怕父母说我,便硬着头皮往山上爬。我边走边想,要碰见狼可咋办?人们还说阴天深山沟爱有鬼哭声……越想越害怕,头发根发乍。想着要么就在近处割吧,可近处没好柴,不是牛筋圪针就是乱穰毛。别看那时我人小干不了,还从未割过这些赖柴禾,担心母亲烧这些柴会扎手的。走吧,管它呢!哪么我这一生命运也不强,迟早还不是个死?想到豁出“死”来,便什么也不害怕了。
一口气走到西沟掌,看看柴禾还不强,便往山头爬去。西北风把雪花吹得横着飞,打得我睁不开眼睛。我把棉帽的耳扇放下来,倒扣在脑门上,顶风冒雪步履蹒跚地翻过山梁,来到了离家八九里路,比往天割柴禾还远的地方——孙家泉。这里的柴禾不错,我扔下背架就割了起来,边割边想着自己的不幸遭遇,越想越觉得心里有股子火气没处撒,便狠命地割着……本来左手掌在路上被柴茬子扎破只是揞了点土,这时一用劲攥柴禾就疼痛流血,但我不顾这些,似乎手掌越疼痛心里倒觉得越痛快些。
割啊割啊,我也没记割了多少抱,阴天又不知道什么时间,直到肚子饿了才着手捆柴。不料,这天比哪天都割得多,一起背就觉得腿软。心想丢下一捆吧,又怕被人们偷走,便强撑着走,几乎是一步挪一步,走一小段路就得歇一歇。途中要经过“阎王鼻子”——即上有山崖下有深沟,脚下只有一条狭窄崎岖的小路,背着柴禾得面朝山崖,用手指扣着崖缝,一步挪一步地横着行走的地方,人们俗称“阎王鼻子”。人们常说,要想安全过“阎王鼻子”,得嘴里含上羊粪枣才行,其危险程度由此可见。我背着沉重的柴禾,比平时多加十倍的小心,总算安全过了“阎王鼻子”。雪越下越大,下中梁坡有一段鹅卵石路很不好走,好天气都得格外小心,大雪天就更难走了。我虽然尽量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但还是滑倒栽了个跟头,要不是被一丛牛筋圪针挡住,就掉下了深沟。我爬起来,摸着被柴草划破的脸往下一看,两房深的沟槽里尽是锅头台大小的石头,吓得心通通地跳着,两腿抖得连步也不敢迈了。我再也忍不住了,只觉得鼻子发酸,抱着头放声大哭起来……
过了很长时间,身上落了汗有些发冷,天色也暗了下来。我担心天黑更不好走,便急忙收拾好背子,为防止再次滑倒,脱下了鞋只穿着袜子走路,尽管脚底揞得疼些,确实也不太滑了。我咬着牙、忍着饥饿坚持着,总算下了中梁山坡。我在山神庙前的地埂上放下背子、穿上鞋,边擦汗边习惯性地向村边小山疙瘩上望去——因为每天当我回来的时候,母亲都会站在那儿瞭望。——这已是老习惯了,只要我外出没回家,母亲都要三番五次地到那儿瞭望等待,可今天却看不见母亲的影子。我以为是天色暗、风雪大看不清,可又往前走了一程,还是看不见。正当我担心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时,猛听得有人喊我,抬头一看,不远处母亲正搀着父亲跌跌撞撞地向我走来……父亲这几天病得起不了炕,他是咋走这么远路的啊!我的心里一阵难过,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柴背子歪倒在一个土坎下。母亲惊呼着松开父亲,迈动着小脚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三口人在风雪弥漫的野地里放声大哭……
父亲抹着眼泪说:“丑儿,这硬是爹害得你啊!这回咱就是砸锅卖铁也拉点煤,再也不叫你割柴禾啦……”“没事,爹,有了钱给你看病当紧。你快快把病治好,我就省劲了……”“唉!爹这病是心病,难治呀!多会儿连我这口冤气下去就可以了……”母亲仰头望着雪花纷飞的天空喊道:“老天啊,你睁睁眼吧!”父母见我脸上有血印问是咋回事,我没敢把扎破手和滑倒差点儿掉下沟的事告诉他们,只说是不小心柴条子抽的,不碍事。夜间躺在被窝里,手和脸伤着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听着父亲的呻吟声、母亲的叹息声,我的心里痛苦极了,禁不住泪水打湿了枕头……
父亲的病虽经四处求医仍不见轻,母亲由于心情不好,劳神费心,整夜失眠,浑身浮肿,经常心乱麻烦,有时休克一阵儿,过来后出一身冷汗。我要找医生看,母亲硬是不让。有一次,石门卫生所邹世礼医生到我村给人们看病,我把他请到家里,母亲开始不让看,经我再三劝说虽勉强让看了,邹医生说是心血不足、神经衰弱,但好歹不让买药,加之母亲历来吃不了药,就这样拖了下去……我整天提心吊胆,倘若父母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办呢?
好不容易熬到冬去春来,播种前下乡工作队撤走了,每天的开会、办班也不再那么紧了。父亲松了口气,病情也随之有所好转,虽然还经常肚子疼,但总算起了炕,能下地溜达了。母亲也能睡着觉了,心乱麻烦间隔时间越来越长,不再出现休克了。这使我如释重负,心情也好了些。
为了弥补父亲治病的花费空缺,我饲养了30多只兔子,母亲养鸡养猪,父亲也带病拾粪,用牲口粪煨炕,把猪粪卖给生产队换工分。全家三口人为穷日子奔波着……
每天清晨,我起来挑水,母亲做饭,父亲拾粪。饭后,我上工带着拔草口袋,休息时拔兔草。午饭后不休息连晌拔草,不然供不上那些兔子吃。那时,别看我身子单瘦,但好胜心极强。锄地时本来可以和妇女一块儿去锄玉米、山药等好锄的庄稼,可我硬是跟大男人一块儿去薅谷子。在劳动中从不偷懒,大人们锄几垄地,我也锄几垄地,且质量也不比大人们差。
炎热的夏天,特别是刚起晌时,蹲在地上薅谷子,腰酸腿困,往起一站头昏眼花,难受极了。薅谷子看起来简单,其实也算是个技术活——会薅的,一手握锄一手间苗,两不耽误;不会的,则不能两手同时进行,速度自然慢了下来。薅得快的人,可以直直腰,稍事休息;薅得慢的人,赶不上前头的,自然也没了休息的时间。我为了学会薅谷子,功夫可没少下,最终还是学会了,且速度和质量都还不错。
寒冷的冬天,学大寨担土垫河滩,压得我稚嫩的肩膀由红肿出血,到脱皮起茧;打战备洞三班轮换,洞里点着煤油灯照亮,熏得满脸乌黑,上后半夜的班,经常熬得我站在那里等着往筐里铲土的一小会儿时间都在打瞌睡,腿一软才醒来……但我都咬牙坚持,从不叫苦喊累。因而,我挣的工分也由原来的5分长到了8分。
这一年,除给父亲买药请假外,我几乎没有缺过工,加之秋天加班,挣了2800多分,可就是分值太低了,每10分工只有0.16元,总共连肥料分折款也只有60多元,最终还是欠了队里的款——往年父亲身强力壮时从未欠过款,这是第一次。
可怕的冬季又来临了。下乡工作队进村那天,父亲连饭也吃不下去,吓得浑身哆嗦。接着又是写检查、开会、办班……不几天,父亲的病情又恶化了。那些“运动红”们说父亲是假装的,只要还出口气就得参加“学习班”会议。记得有一次,石门公社在杨木林大队召开全社批斗大会,父亲被迫去参加,拖着有病的身子去时步行10几里就够戗了,又目睹了批斗会那些“阶级敌人”被捆绑打骂的场面,终于昏倒在了会场,后由小斜阳大队的一辆马车把父亲拉了回来。自此,父亲再次病得起不了炕,母亲的病情也跟着加重,常常做不了饭,我便开始学着做饭。有一次做糊糊,我一手拉风箱一手爨柴禾,心里想着乱事,竟把一把烂柴扔进了锅里……
冬去春来,又熬到了下乡工作队撤走,父母的病情都有了缓和,一家三口再次为穷日子奔波着……
这一年,我除了继续养兔外,又抽时间割条子,父亲做不了重活就坐下来刻条子,我利用中午和晚上的休息时间学编果篓,开始编得质量不好最多只卖5角钱,后来渐渐地卖到了8角钱。
参加生产队劳动还是给我8分工。当时,和我同般大小参加劳动的孩子还有我的一个本家二叔杨志成(曾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此时也因“历史问题”下放回乡务农)的儿子杨保胜,比我小两岁,他曾在石门社中读书,后辍学回家,我俩每天几乎形影不离。后来,社员们到马家庙大队挖扣水沟渠,我俩也报了名。在那里干了半个月活,结果来往和大家一块儿步行走路,给大人们记10分工,给我俩仍记8分工。我们问队长为什么都走16里路记分不一样?队长说因为我们是孩子,不能和大人们比。我说:“就打上干活我们没有大人们力气大、质量高,可走路都一样到达了目的地,难道走路也有质量问题吗?”队长一时语塞,唬着脸说:“大人们能铡草,你们铡得了吗?”“铡就铡!”我赌着气答道。杨保胜也符合着说:“我们俩一块儿铡!”“好,那你们明儿就铡草去!”队长不无得意地说,“看你们好咧!”我说:“要是我们铡得了草,得跟大人们一样记工分!”“行,只要你们铡得了大人们那么多,就挣10分工。”
第二天,果然又增加了一口铡草刀,安排了杨纪生(按街坊管他叫二哥)给我们入草,让我们俩铡。那时,人工铡草安排两个人轮流铡、一个人入草,入草人负责磨铡刀。杨纪生二哥怕我们两个孩子铡不了,把铡刀磨得很锋利,入草的抱又故意小了点儿。我们俩比大人们轮流休息的时间短、铡得速度快,不一会儿就比大人们铡得还多。队长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些不服气,对杨纪生说:“入得粗点儿叫他们铡,看他们能有多大劲儿!”杨纪生二哥说:“想累死孩子们啊?入得粗细,没有比别人少铡了还不行吗?”队长无话可说,悻悻而去。
开始几天铡草,累得腰酸胳膊困、手腕肿疼,晚上躺下来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但为了争这口气,我和杨保胜互相鼓励着、坚持着,后来渐渐地不太难受了。一连铡了20多天,直到把草铡完结束。社员们都说我俩虽然人小,但有骨头、能吃苦、不简单……队长也服了气。自此之后,我们的工分和大人们一样,做到了同工同酬。
后来在锄地、割庄稼、修大渠、垫河滩等劳动中实行承包制,我和杨保胜俩人共同承包,常常比大人们挣得工分还多。正因如此,有一次差点儿把命搭上——那年我村在小斜阳村南沟打大口井,我和杨保胜为了多挣工分也参加了挖井。每天步行往返13里路,早晨去傍晚回,一天两顿饭。那是初春时节,井口边经过一冬井下热气时时扑出,日积月累凝结了厚厚的一层冰,随着气候变暖冰层疏松,随时都有可能塌落,但谁也没注意这些。那天收工,我们刚从井下上来,井口的冰层突然“哗嚓”一声塌了下去。真悬啊,再迟上来几秒钟,我们小哥俩和另外几个人便被扎压在30多米深的井里没命了!
正是我这种争强好胜、不怕苦累的精神,连续几年被评为五好社员,只是因为父亲的“历史问题”没有给发奖。同样的原因,我连基干民兵也没资格参加。
先后五年半的集体生产劳动磨炼,使我学会了耕地、播种、锄地、收割、铡草、挑扛等各种农活,饱尝了生活的艰辛。不仅锻炼了我的身体素质,而且也使我的性格变得更加争强好胜、坚韧不拔、吃苦耐劳,更加懂得了一切胜利成果都来之不易,应该好好珍惜!
1972年初,我刚过17周岁,父亲病情有所加重全身浮肿,唯恐不久人世,担心我找不上对象,便托人介绍了和他一起放羊的王富大伯的孙女——因她一天学也没上过,住得又远,平时连面都很少见,只知道她个子不高,敦敦实实,小名叫金莲,大名叫什么不知道。开始,我怎么也不同意,父亲找人劝说无效,便用不吃不喝躺在炕上不起来的绝招,迫使我俩订了婚……
在那些黑暗的日子里,艰苦的劳动无所畏惧,相比之下最难忍受的是思想的压抑和精神的折磨,唯一能够得到欣慰只是看书………
简介:广木,男,河北省涿鹿县人。本名杨存山。河北省曲艺家协会会员。张家口京畿民间文化研究会副秘书长。曲艺戏剧研究会主任。桑干河历史文化研究会会员。出版多本作品集并获多种奖项。非凡中国艺术社团特邀嘉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