喇叭裤(散文)
彭建华
现在来说喇叭裤,应该将它当做一种记忆甚至是符号来看,似乎才是最为贴切的,因为它已成为了历史。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开始,喇叭裤开始流行,在后来的二十余年里,终成疯狂的代名词。细思之下,在那时喇叭裤之所以流行,是与社会思潮有关的。无论是结束“文革”,还是开启改革开放,抑或是实行包产到户,都使禁锢的思想得到了解放,使物质条件得以了好转,某种追求与某种试偿便如蓬勃的雨后春笋,一下泛滥起来。然而,因了技术层面的局限,能够创新的元素并不是很多。所以,喇叭裤一出笼便得以天时地利人和,迅即被青年一代所青睐。“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喇叭裤用流畅的线条,给年轻人以挺拔飘逸和婷婷玉立的感觉,很快便流行成一种不可阻挡的时尚之风,席卷了大江南北。直到九十年代末,喇叭裤才日渐式微,服饰界的一代辉煌终被时代大潮所淹没。
那时候,我刚从学校走上社会,作为典型的凡夫俗子自是无法免疫,很快便拥有了一条属于自己的喇叭裤。现在,我的衣服一个柜子都挂不完,有些还没穿就被忘记了。但时间过去了三十余年,我却对一条早就不知所终的喇叭裤记忆犹新,无法忘怀。裤是黑色的,相间地隐有细小的浅红、浅绿竖直条纹,质地含有化纤不会起皱,且下垂感很强,穿在身上显得笔直挺拔。之所以将其称为喇叭裤,关健在于它的裤管部分。膝盖以上与现在穿的裤子差不多,只是有点细小而已,以下部分便是它张扬个性的所在了——裤管直径逐渐扩展,到得最底下已是大了一倍有余,就仿如一只套在腿上的大喇叭。喇叭裤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长到起地扫,将脚上的鞋完全遮掩,走起路来又和正在扫地的扫把有得一拼。无论是男女,走起路来越发显摆,即使平时双脚前后呈直线运动,一旦喇叭裤在身,迈开的每只脚都要往左右划一个三百六十度的弧线,螃蟹横着走的味道也就愈发浓郁。当然,我的那条喇叭裤相对地要收敛不少,平日穿着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更是没有引来半点山呼海啸的效应。
其实,在那个年代里,穿喇叭裤也是需要胆量支撑的。那时候,年长一辈最看不惯小辈的有两样,一是长头发,二就是喇叭裤。长头发对女孩子来说理所当然,男孩子如果留一头左右盖住双耳,后面掩住脖颈的长发,那无疑就是流氓习气了。如果再配上一条喇叭裤,简直就是洪水猛兽无异,绝对是要遭到家庭内外所有长辈们的围困堵截的。有家教严的,起码竹梢条子都要打断好几根。
村里有个外号叫“哈徕仉”的青皮后生,性情自然有点“哈气”。在家里几兄弟姐妹中他是最小,平时穿的衣服都是上面哥哥们传下来的,据他自己说长到二十多了就从来没有穿过新衣服。本来,对此他并无什么怨言,然而自从喇叭裤横空出世后,哈徕仉也就性情大变,吵死吵活也好,胡缠蛮绕也罢,总之就是非要一条喇叭裤不可。那时候家里八九张嘴吃饭,还要张罗着建房和娶媳,家里没有余钱不说,“就是有万贯家财,也不可能任由着他去胡来啊!”哈徕仉的爷老子事后一脸气愤。当然,说这句话的时候,哈徕仉已用半瓶“甲胺磷”农药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遗憾的是终归没能穿上自己心仪的喇叭裤。记得在那个年代,据我所知因了喇叭裤风波所引发的人命案,方圆十来里内就不下三四起。还有一对恋爱的青年男女,那天一早高高兴兴去集市上买结婚用品,因为各自买了一条喇叭裤,准备三天后办婚礼穿,谁知男的受不了家里八十多岁爷爷的数落,回了几句话又被爷老子打了一餐,一气之下喝农药赴了黄泉。女方晓得后,居然也步了后尘。这下就不得了啦,原定三天后的婚礼,变成了丧礼,为此两家还打了一场轰轰烈烈的人命官司。尽管如此,但在当时仍有人背后议论:咯样不学好的人,死了活该!甚至有人更是预言:两个一样的角色,将来生出孩子来也是挨枪子的料,现在一死百了倒是干净。唉,如此这般让人痛心不已的事,却是这样唏嘘的结果。
穿喇叭裤与人的品性挂钩,是很多非青少年一代根深蒂固的观念。记得那时村里出了一起流氓案,后来公安来村调查已潜逃的嫌疑犯时,开口第一句就问村干部某某平时是否留长头发、穿喇叭裤。得到否认的回答后,那位老公安竟然一脸茫然,口里连声说“按理讲某某品性不坏啊,怎么就做出这样猪狗不如的事来呢?”一句话说得当时围观的几个“品性不好”的后生赶紧溜而跑之,生怕惹火烧身,被当成同案犯抓了。
说起来,我的那条喇叭裤也是有故事的。当时,我跟母亲提议过几次,还与她讲道理说,以前爷爷他们穿四五尺腰围的“抄裤”,谁能想到后来的人居然穿上了西裤?社会都是在不断进步,我们这一代在穿着上自然会有所不同的。母亲说,穿那样的裤流里流气会变坏。我据理力争,穿衣一是遮体保暖,二是讲究美感,与人的品性又有何干?母亲没说话,但也没给钱让我买。过了几天,我向别人就借钱买了那条有隐条纹的喇叭裤。穿的那天,母亲一整天没给我好脸色,过了一段时间视而不见,也算是默认了,从此没有半点风波。现在想一想,这在那个年代,已是一件最值得庆幸的事了。
尽管是在夹缝里求生存,但喇叭裤却引领服饰潮流二十余年,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如今,又二十年过去,曾经疯狂的喇叭裤成了历史,就连许多风华一代的人与事,都已随风飘散,再无追寻。可叹的是,相对于喇叭裤来说现在的服饰更是千奇百怪,人们却是见怪不怪。所以,经过喇叭裤时代的我对人们穿着打扮的冲击最为免疫,我知道这是人们的自由,只要不是伤风败俗,又与人何干?就说去年冬天吧,时近年关,还下了小雨夹雪,某天在莲花路等公交,看见一带着拉杆箱的年轻女孩上身穿着短毛衣,下身居然是配以不到膝盖的短裙,一双裸露的光脚被冻得白里透红。奇怪的是,女孩还若无其事,仿如浑然不觉得寒冷。当时我想,这要是时光倒回去“喇叭裤”时代,此等“品性”之女还不被她的父母活活打死啊!就是父母放她一马,恐怕也难逃世人的吐沫淹没之灾。
惆怅之余,我还是忍不住发了一句感慨:那个时代真的是愈行愈远一去不返了啊,它带走的不仅仅只是喇叭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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