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去的岁月
——多难的幼年
广 木
2019年7月5日夜间11时,比我大23岁的同母异父大哥唐生旺去世了,享年89虚岁。三年前的2016年7月2日,比我大7岁的同父同母二哥唐振卿去世,享年70虚岁。如今健在的还有比我大18岁的同父异母大哥唐振仓,比我大12岁的同母异父姐姐唐生花,比我大4岁的同父同母三哥唐振启。6日下午,“请供”回来路过我的出生地时,我和三哥专门去看了看——当年曾住着父辈哥仨及其子女安有7口大锅热闹非凡的四合小院,如今房屋拆除已成一片废墟。(见图)
这是位于桑干河南栾庄乡唐家洼村东部的一块地方,1954年12月30日(农历腊月初六)戌时,我就出生在这当时有着两间三道檩的小西房内。按照常理,添丁生子本是件喜庆的事情,可对于家境清贫的普通农家来说,我的出生不仅没在父母的脸上看到一丝喜色,却在心头增添了沉重的愁苦——全家7口人挤在这不足20平米的小土房内,更加不幸的是我出生后,母亲因日常营养不济,没有一滴乳汁,实在无力抚养,只好含泪揪心将我送人收养。
养父杨兴顺是今辉耀镇罗晏沟村人,养母唐宝梅是唐家洼村人,两人同岁,时年已39岁仍无子女。先因家贫曾同老父到深山牌楼沟村暂住,靠开荒种山地、打卖山柴度日八年,历尽艰辛,略有盈余,返回故乡;又因其兄曾任伪保长,作恶多端,况弟兄自幼不和,常受其欺,老父劝说无效,恐日后受其所害,便携妻带父投奔唐家洼村岳父家暂居,直至解放后其兄已被政府镇压无所顾忌,才重返故里。无论是在牌楼沟还是在岳父家居住五年的日子里,养父母的为人处事深得邻里乡亲的好评。因此,生父母便度量将我送于如此好人家肯定不会受罪,便在我出生后三天送于养父母收养——后来事实证明果然如此,客观原因造成的我所遭受的苦难难以避免,而养父母为我的成长所耗费的心血、所给予的关爱,却是其他亲生父母也难以做到的!
养父母(后文所称父母即指养父母)先把我送到唐家洼村一个49岁的奶母家里去吃奶。也许是奶母家过于贫穷的原因吧,加之当时难寻奶母,哺乳费比别人高出一倍。父母为我不惜花费一切,要多少给多少,并另买好多礼品赠送。不料,终因奶母年老乳缺,仅40天的时间我便瘦得皮包骨。有一次父母去看我,天气特别寒冷,奶父从外面回来,一上炕就把脚伸进了我躺着的褥子下面去暖脚,我被推在一旁哭了起来。此情此景,父母看在眼里,疼在心头,便要把我接走,可奶母家不愿放弃。后经找人再三从中劝说,将我的被褥等物扣留下,才同意把我接走。
我被接回罗晏沟家里后,一时找不到奶母,热心的邻居尽力帮忙,今天这个婶子奶一顿,明天那个大娘搂一夜……有时接不上茬,我饿得哇哇啼哭,父母急得团团乱转。那时,不知是我瘦弱不堪,还是从小就性格倔强,常常一哭就背气,脸青唇紫,好半天缓不过气来,父母吓得提心吊胆,天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就这样过了几日,别无它法,当时又买不到什么代乳品,父母只好去求我的一个当家三奶奶,时年也是49岁。她家有个比我大五岁的女儿,是个白痴,人们都叫她“愣小女”,一直还没断奶。三奶奶虽然答应了奶我,但还是没有断自己女儿的奶。就这样的时日只过了不足两个月,她突然得了一场重病,不能再奶我了。
仅仅三个月的孩子,没奶是无法养活的。父母一边抱着我再次东家一顿西家一顿“打游击”吃奶,一边四处托人打听找奶母。十几天后好不容易从穆家沟村问寻着了一个年龄还是49岁的奶母。

奶母患有气管炎,嗜好喝浓茶,每次放半把,一日喝三次。父母除按高价付奶酬、送礼物外,还包揽了供应茶叶。
也许是奶母不断咳嗽吐痰,嫌抱着我喂奶不方便,或者是因我当时满头满脸生了黄水疮,擦着黑溜溜的杏籽油太肮脏恶心,反正总是把我固定在炕角里,喂奶也不抱起来。铺的是奶母家的一些破布条烂棉絮,盖的是一条破棉裤,把父母给我做的被褥都给奶母的孩子享用了。我整日整夜被囚禁在那里,尿坑的热气把小屁股熏蒸得红肿溃烂,不住声地啼哭,为此不知招来了多少斥骂,连四邻都搅得不得安宁,纷纷前来劝说,但毫无成效,直至把那块炕皮泡塌,才另挪一块地方……
罗晏沟和穆家沟两村虽然相隔只有8里路,但得翻山过沟,羊肠小路很不好走,母亲又是裹过的小脚,走起路来歪歪扭扭的特不方便,就这样还是经常和父亲来看我。由于在的时间短,不知内情如何,碰见街上的人们尽都说让再另找个奶娘吧,至于什么原因,没人多说。一次偶遇阴雨天母亲来看我,正碰上奶姐背着我在街上玩,没给我戴帽子,淋得像落汤鸡,母亲接过我就哭了。
又过了些日子,奶母捎信说,让给送些米面,准备做糊糊喂我。母亲想:咱掏上奶子钱,叫孩子喝糊糊,要喂糊糊咱自个儿也会啊!于是,父母便要往回接我。奶母家里也是日子过得实在贫寒,好不容易奶上我添补些生活,好歹不愿让接走。经她大伯哥连唬带劝:“看你把人家孩子奶得快瘦成一把皮了,还不乘机推手?要有个三长两短,你负得起责任吗?”奶娘才勉强答应了。
就这样,这个奶娘一共奶了我五个多月,给了她六个月的奶子钱,又贴了好多东西,才让父母把我接走——尽管如此,我长大成人后,奶父母都已去世,我还是去看望了奶哥和奶姐。
总共七断八接我算吃奶八个多月。这次接回来,父母怕我单靠喂糊糊不行,再次恳求原来奶过我的那个三奶奶贴奶我。因她病愈后奶水太少,父母把我白天抱回家喂米面糊糊,夜晚送去吃一点儿奶。
这样又过了两个多月,没料到三奶奶突然病故了——后来,称呼虽然没改,但我一直把这家三爷当奶父、其子当奶兄对待,日常照料、逢年过节送礼看望,直至他爷俩去世。
为了方便照料我,母亲一连三个多月夜间睡觉不脱衣服,一夜起来四次给我做饭。父亲怕我光靠喂饭营养不足,便到县城给我买牛奶。那时没有公路,交通很不方便,当天徒步往返100多里,有时因牛奶紧缺买不到还得白跑一趟,有时即便是有奶,因怕时间长变质也不敢多买,所以每隔两三天就得去一次。
细想起来,一般人平时有一夜不脱衣服睡觉,都觉得不舒服,休息不过来,而母亲为了方便给我做饭,一百多个夜间就那么囫囵度过。现时100多里地,即使是柏油马路骑自行车,也感觉发愁,而父亲为了给我买牛奶,两三天就得在沙河滩上步行一趟。父母当时是多么的不容易啊!
我的幼年瘦弱不堪,经常闹病,街坊邻居们尽都说这孩子恐怕拉扯不成。每当我患病期间,父母总是日夜守侯在身边,母亲经常泪流满面,嘴里不住地祈祷着:“老天爷啊,就让我得病代替我的孩子吧,孩子太小受不了啊……”
我小时候出麻疹,农村俗称“当康”,说是一个月不能出门,否则见了风会落下“康风眼”后遗症。我在家里憋不住哭着闹着要出去,母亲百般哄劝,硬是在家陪了我一个月没出门。母亲怕我幼年吃饭早肚里“停食”,每天五更给我捋肚子达100天之久。为了我能够平安地活下来,父母曾搞了不少迷信活动,如:把我寄托在观音菩萨膝下,不断许愿还愿,还从七个寡妇手里搜集了铜钱,制成“长命锁”,让我一直戴到了12岁,就连给我起个乳名也带有一定迷信色彩——像什么“丑丑”、“老丑”、“丑儿”之类,取“丑陋难看、神鬼不爱”之意,奶到穆家沟时随奶兄、奶姐还叫过“奶九”之名。不过,在这么多乳名当中,一些长辈们都习惯叫我“丑丑”,而父母则叫我“丑儿”,极少喊我大名。
我的幼年虽然是在缺乳多病中苦熬过来的,但在父母无微不至地精心护理下,没落下什么病根。
现在回想起来,在那个年代,那种境况下,之所以能够把我养活下来,完全凭的是父母的一颗爱心,一腔热血,一番辛苦啊!
作者简介:广木,男,河北省涿鹿县人。本名杨存山。河北省曲艺家协会会员。张家口京畿民间文化研究会副秘书长。曲艺戏剧研究会主任。桑干河历史文化研究会会员。出版多本作品集并获多种奖项。非凡中国艺术社团特邀嘉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