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父亲最后的日子里》
——燕飞飞
父亲去世近四个月了,我一直刻意回避父亲去世的事实,也尽量努力不去回想有关父亲的片段。但是越刻意回避越容易想起。一直以来都想写点有关父亲的文字,迟迟未敢动笔,直到今天我才鼓气勇气回放和父亲生死离别的最后日子。
2019年3月24日
今年的三月二十四日上午九点多,姐姐打来电话,哽咽着说:"燕儿,咱爹又犯病了(父亲患有心肌梗塞),昨晚犯病多次,把附近的医生叫过来也没啥好办法,建议咱去市级医院。咱大哥和咱嫂子天不明就从鹤壁赶回来,现在把咱爹接走回鹤壁了。咱娘也跟着去了,加上司机,已够五个人。避免超载暂时没让我跟去。燕儿,我感觉咱爹这次可危险,怕是闯不过去这一关了……",听姐姐这么一说,我的心骤然一紧。我安慰道:"别太难过,咱爹那病不是一天两天了,兴许和往常一样病犯过后不一会儿就过来了。别焦急,稍后我给咱大哥打电话,问问啥情况"。挂断电话,我算算时间,他们应该还在路上,感觉现在打电话不合适,估计父亲入院后再给大哥打电话。
午饭过后,大概一点左右我给大哥打电话询问父亲情况。大哥:"我们刚到家不一会儿,咱爹一路上没犯病,精神状态很好,和平常一样好好的。路上看到过往的大巴车。还和恁嫂子开玩笑,问恁嫂子会开这车不。恁嫂子说会,啥都会",电话那头传来大哥爽朗的笑声,我忐忑不安的心才算缓缓放松。大哥还说:"咱爹看着暂时没事儿,恁嫂子正在做饭,午饭后,让咱爹休息一会儿,两三点带他去入院,家离医院近,也方便。"我说那好吧,有事儿给我打电话。
挂断电话后,心里还是隐隐约约地有些担忧。父亲最近这两年心脏出现了问题,陆陆续续住了几次院。起初经过多次检查,不同的医生得出的是相同的结论——心梗。专业理论我也不太懂,听医生的描述我自理解为父亲心脏的附近部分毛细血管已被堵塞,不起作用或起的作用甚小。即使其他主支血管也出现了部分堵塞,甚至出现钙化现象。我经过上网查询了解到心肌梗塞的患者病发时出现的胸闷,胸痛,心慌,憋气和疼痛剧烈时间久,伴大汗、恶心呕吐等现象,和父亲病发时的症状完全相符。两年前被医生确诊后,大哥就和我们商量要不要给父亲做心脏支架或"搭桥"手术。经过和医生多次沟通,也考虑到父亲年事已高、血糖也高、手术危险系数大等多方面的综合考虑,最后母亲坚定主张不给父亲做任何手术。我完全理解母亲的决定。一、她不愿让父亲再遭罪。二、"搭桥"手术必须到郑州去做,护理起来很不方便。三、"搭桥"手术及后来的康复费用预估得几十万,我们姊妹四个都不算富裕,母亲也不愿让我们背负经济压力。四、即使做了"搭桥"手术也不见得能够好起来,有可能会伴有诸多并发症,甚至身体不适应出现排斥现象,生命期限缩短的更快。母亲替我们作出的不手术决定,应当来说是理性的。也让我第一次体会到作为子女面对老人的病痛无法去分担、"放弃"医治时的无奈、无助、悲哀、痛苦,伴随着想呐喊喊不出、想大哭哭不出、想责备又不知责备谁、抡起千斤锤砸向天空软绵绵后的失落纠结。后来父亲病情得到缓解,既然不手术,只能吃药保守治疗了。
起初药物还能起点作用,病发不那么频繁,几天发作一次。后来慢慢地就比较频繁了,几乎每天一次。再后来更为频繁,一天两三次。最后就按小时或者分钟来计算了。姐姐说那天晚上父亲病发折腾一夜,几分钟一次,吓得姐她直哭。还说:"燕儿,咱们平时不守在身边,不知道咱爹犯病时是如此可怕。最近咱爹病情严重了我才日夜守在身边,平日里都是咱娘一个人伺候、面对、承受。咱还怪咱娘脾气大老是吵咱爹,殊不知咱娘这两年是咋过来的。"姐姐说得都是真的……
父母有我们兄弟姊妹四个孩子,我上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且和哥姐们年龄相差十多岁。我一向认为自己是幸运的也是幸福的人,别说家里没事儿就算家里有事儿,也基本轮不到我操心。(一个人若没有吃过生活的苦、遭受过生活的罪、不操俗务的心,或许外貌穿戴上很普通,但是精神面貌往往比较通透,率性。我自认为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再说十年前我也远嫁到了驻马店,平时养育两个孩子也够忙的,一年寒暑假回去两次。平日里都是电话和母亲、姐姐唠唠家常。没啥特殊事儿,哥哥平时不给我打电话,打电话多是对父亲的病情进行沟通协商。男人不像女人似的,家长里短唠唠叨叨的,都是有事说事。
大哥虑事周全,办事认真,我很放心。听姐姐说这次父亲病情很严重,再严重也只能视情况而定了,我不在其身边,即使在其身边也帮不上忙,只能等候大哥消息了。
大概下午四点左右,看到大哥来电,我放松的心再次被提紧起来。接通电话大哥说:"咱爹现在被送重症监护室了。我们刚吃过午饭不到两点时,咱爹病情再次发作,120来后立即被送重症监护室了。病情不好判断,咱娘的意思是让你们(我、二哥、姐姐)都过来。我说:"好,明天上午我就坐高铁回去"。我了解大哥和母亲,如果是一般情况,绝对不会声明让我回去。既然要我回去,说明父亲的病情不可低估了。
2019年3月25日
第二天也就是三月二十五日,我带着忧郁复杂的心情,乘坐高铁赶往鹤壁,一路上都在胡思乱想:"上天馈赠给每个人的幸好,迟早都会一一收回,包括我。人生至此,拥有的几近盈满,继而就要开始残缺了。春暖花开,本该撒野狂浪。而生命却是一场虚妄,莫问归期,剪时光一段地久天长,祭奠来日并不方长的回想。"
中午十二点我赶到鹤煤总医院,在重症监护室门口见到了母亲、大哥和大嫂,大哥把昨天的情况又给我重述一遍。大嫂说昨天下午四点半她和母亲都进入监护室见到父亲了,父亲精神状态很好,也吃了不少饭,说话啥的都正常。母亲说:"昨天危险期是过去了,但是危险期随时都可来临。叫你们都回来,能见上恁爹一面就见上一面,别留啥遗憾喽"。我的眼睛顿时湿润了,母亲也七十半的人了,身体虽然没有什么疾病,但是明显衰老了,走路也不利索了,常有腿疼之感,医生检查说是骨质增生,平时也吃着药物。大哥说人家四点半才让探视病人了,他在医院候着,要我和母亲、大嫂回家吃午饭,下午再过来。
午饭过后,稍微休息了一下,我们又赶回医院,替换大哥回家吃饭。监护室门口必须有病人家属候着,以免病人有啥突发情况医生护士能第一时间联系到家属。我和母亲、大嫂坐在监护室门口椅子上,等待四点半的探视时间。大嫂心细,告知我父亲在第几个监护室,免得我进去一时找不到。也嘱咐我稍后进去见到父亲,不管啥情况都要表现的高兴点,别掉泪,不然咱爹见到不高兴。大嫂来我家时我六七岁的样子,都说长嫂如母,对我这个妹妹任何时候都可亲。都说姑嫂容易产生矛盾,这种事情在我家不存在。我姐常说咱大哥咱嫂子对咱爹咱娘可孝顺。咱爹在鹤壁住着,咱嫂子都是单独给咱爹做可口饭,咱爹出门溜达,咱哥给咱爹买那背包、随身听、水杯、马扎,比咱当闺女的都周到,我说是啊,省咱多少心。我几近不惑之年了,嫂子还嘱咐我如何如何,或许在嫂子眼里我依然还是个不经事儿的孩子。这种感觉常常让我温暖和幸福。我时常都在想,我这人上辈子积了什么德,自己没啥本事,但身边的亲人、友人都待我如此厚爱。
下午四点半,探视时间到,嫂子让我先进去(医院规定每天半小时探视时间、一个病号只能两个家属进入,而且还要一个一个轮流进入)。大嫂让我先进去,在门口护士的指示下,我和其他家属都换上医院的衣服和鞋子,在第三个监护室门口一眼就找到了父亲,父亲在病床上坐躺着,手背上扎着针在输液,我走过去轻轻唤了一声"爹"。父亲看到是我,脸上立马堆满了笑容,(这是在我的印象中父亲表现出来的极少的温柔)问道:"你咋来了?"。我也笑着说:"想你了,来看看你。"(这也是我作为女儿近四十年来第一次对父亲说想他的话)。父亲显然很高兴,问我是咋来的?是开车来的还是坐车来的?我回父亲说是坐高铁来的,很快很方便,从驻马店到鹤壁新区两个小时就到了。我继而问道:"心里还难受还疼不?"父亲说"不疼了不难受了"。我发现监护室温度很高,父亲面色红润,微微沁汗,我喊来护士给父亲擦了把脸。我宽慰父亲说"你就在这里安心疗养几天,等你出院了,跟我回驻马店转转,驻马店山多水多,风景环境特别好。也快暖和了,我家附近有轮流唱戏的,能唱二三个月呢,到时候我陪你去听戏。" 父亲笑着说"中,迪迪贝贝都上学了吧?"。我说:"是的,没事儿,她俩都大了,家里有孩子奶奶照顾,不闹。我这次来陪你多住几天,等你出院和我一起回驻马店。你在这里别着急,听医生护士的话,我和俺娘、大哥、大嫂都在门外头等着你了。有事儿你让护士叫我们。" 父亲笑着说"没事儿,人家照顾得可好,可周到。给擦脸擦身体、量体温,小便大便人家都管。"父亲笑着给我开玩笑说:"我犯病时花儿(我姐)吓得哭,哭啥,犯病不正常吗,死了也不能哭啊"。我说:"恁花儿看你那么难受,心疼你。看到你好好的,我可高兴。俺娘还在门外面了,让俺娘来看看你吧?"父亲说:"中,让恁娘来吧。"。"好,你注意身体,有啥感觉赶紧给护士说。" 嘱咐过父亲我就退出了监护室,由母亲进入。就这样,在父亲不觉病痛、神智清醒、逻辑正常、口语表达清晰的情况下,我和父亲完成了父女简短的还算愉快的最后对话。
我从病房出来,母亲进去后,我把情况给大哥大嫂作了汇报。大嫂说昨天下午两点左右120把咱爹拉到医院抢救。四点半,我看到咱爹也是好好的,晚饭还喝了一碗稀饭、一个馒头和一些菜,人家医生嫌吃了多,就让吃半个。今天早饭午饭不敢给他吃多了,不活动,还输着液,也不会觉得有多饿。后来我给还在濮阳老家的姐姐打电话,说了说父亲的情况,姐姐也放心了。说暂时没啥事,她就等着明天二哥从上海回来后开车一起来鹤壁。我说好吧,明天下午四点半之前赶过来就行,不到时间,人家也不让见。
母亲从监护室出来后,说的父亲的情况和我见到的情况是一致的。大家紧绷的神经又缓缓放松了,后来我们一起回了大哥家,到家吃过晚饭后,大哥就回医院了,我和母亲、大嫂聊了聊天,洗漱一下,夜里二十二点左右我就上床睡了。我睡时母亲和大嫂还在客厅聊天,我提醒母亲早点休息,这两天父亲的病情把母亲也折腾的不轻。
夜里睡得正香时,突然被母亲手机铃声吵醒了,大家都知道老年机声音很大,尤其是在深夜里,乍然响起有点惊魂。心想半夜母亲手机响起,必定是大哥打来的,应该是情况不妙。母亲接通后,果然是大哥打来的,我听到大哥说:"俺爹十一点病情发作了,医生正在抢救,刚刚下过病危通知书了,你们过来吧"。我一看手机当时是夜里二十三点二十分,就这样,我和母亲、大嫂又起身穿上衣服,二十三点三十分,步行往医院赶。(我们三个人,一个小电车不行。嫂子要开三轮,但是还得开锁,车上好像有啥东西也得卸。母亲不愿意让嫂子开三轮执意要步行)。二月的深夜的街道,很是寂凉,路灯也是昏淡,我和母亲、嫂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往医院。母亲腿脚不太灵便,从大哥家到医院大概有一公里的路程,我还担心母亲出点啥意外。
大概半个小时后,我们到医院见到了大哥,大哥说十一点父亲病发,医生问他抢救不抢救,大哥一听急忙说还有不抢救的吗?赶紧抢救,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随后就下了个病危。现在一个小时过去了,医生护士没再出来告知啥情况。此时此刻当家属的没啥好办法,我们只能在监护室门口等候医生消息,三个小时过去了,依然没消息。这个时候我才第一次体会到啥叫"如坐针毡、度日如年"。后来我对大哥说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别太担心了。像这种急性抢救的事儿基本都在半小时内完成了,如果有啥不测,一个小时内医生绝对会通知家属。既然没通知咱,说明没啥重大问题。大哥看我说的好像有点道理,都在这里坐等熬着也不是个事儿,又让我和大嫂回家休息了。
睡了二三个小时,起来和嫂子吃过早饭后,陪嫂子去新区做胳膊康复拉伸训练,大嫂患有肩周炎,胳膊抬不起来,可能是先前干活时出力过大,胳膊肌肉有拉伤,时间长了粘连在一起,造成了胳膊抬举幅度小,行动不便。找了个专家,给按摩拉伸训练,这个训练最好天天去做,坚持一段时间见效快。若中间一停顿,可麻烦,嫂子受疼遭罪更严重。昨天大哥陪嫂子去的,考虑到父亲病情恶化,结果难以预料,决定大哥继续留守医院,我陪嫂子去做训练。做康复训练嫂子可遭罪,专家先给予按摩,按摩一定时间后就猛然生拉硬拽,次次把嫂子疼得忍不住要哭,嫂子一向是坚强的人,也经受不住如此折腾。一边是老人生死未卜,一边是大嫂疼痛难忍。那个时候我们全家人面对的精神压力可想而知。
待我和大嫂中午回到医院,二哥二嫂姐姐也从老家赶回来了。母亲和大哥把父亲的近况给他们叙述了一遍,姐姐当场就哭了,懊恼没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母亲当场就批评她,现在医生还没给论断,啥结果谁也不知。等到下午四点半探望时找到主治医生才能了解到具体情况。
下午四点半探视时间到,姐姐、大哥、二哥、大嫂、二嫂、母亲,依次轮流进入的,他们都是两三分钟很快就出来了,而且脸色都很拧巴难看。二嫂说:"燕儿,还有时间,你也进去看看吧。反正护士也认不出谁是谁的家属。"我知道情况不妙,原本不想进去探视了,听二嫂这么一说,还是换上衣服鞋子进去了。走在去往父亲监护室的通道上,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双手握拳紧紧的,脚底软绵绵的,我好似不是走在地面上,而是生死的临界点。来到父亲的的身边,看到父亲仰面躺在病床上,嘴巴张开着,嘴唇上粘着呼吸管,鼻子下粘着氧气管,手上还扎着针输着液,还有心电图测试什么的……我问护士父亲是昏迷状态还是睡着状态,护士说昏迷状态,常识告诉我人在昏迷状态是没有知觉的,二嫂说她来看父亲时几次呼叫过父亲,父亲没有任何回应。(后来听医生说已给父亲用了镇静剂,来减轻病人的痛苦。)但是父亲胸脯起伏有力,心电图走的很快,高低有致。我自理解为父亲生命力还是很旺盛的。被子只盖着父亲的腹部,上半身、腿脚都裸露在外,我触摸了一下父亲手脚,是凉的。我边问护士为啥不把被子给老人盖好,边扯被子盖住父亲腿脚,护士走过来说:"别盖严,病号发烧,刚打过退烧针"。护士又掀开了我给父亲刚盖好的被子。心里无奈地想可能是护士是对的……。
探视过后,母亲看到父亲没有知觉很是生气,怀疑医生护士的医术水平。二哥也不信任医生护士,他曾听到不少负面事件。姐姐看到父亲没有知觉很是心痛,一直掉眼泪。我和大哥没发表任何言论,等医生到底怎么说。不久,医生把我们家属召集在谈话时,所谓谈话室就是一小间房子,家属在此和医生有一个玻璃墙间隔着,就像在银行办理业务时,和其里面柜台上工作人员,有一个玻璃间隔墙一样。医生在确认过我们是病人至亲的人以后,说老爷子的病情很不乐观,真得是不好、不好、很不好。继而给我们介绍了父亲的病情发展到了何种程度,医生说的专业术语,虽然大多不是太懂,但是我意识到,父亲这次真的是凶多吉少。医生委婉地交代我们家属有个心理准备,去留早做打算。又鼓励说他们依然没有放弃,还会尽最大努力对病人进行医治。
医生和我们会谈过后就晚上六点多了,那么问题就出来了——是让父亲继续留在医院医治还是带父亲出院回家。出现了两种不同的态度,母亲和二哥、姐姐要带父亲出院回家,实际上就是放弃治疗了。我和大哥的态度是想再等几天,看看能不能有所好转。医院里毕竟有设备有医生,再说人家医生还没放弃呢,当子女的怎能轻易放弃,不忍心。母亲见我和大哥不同意出院,有些着急说:"人不能老在外面,趁有口气赶紧回家。再说回到家还有好多后事儿要办,非要等到没那口气了再回家,一是不吉利。二是时间上太过紧张。但时候手忙脚乱的,怎会顺当。" 二哥也说不能相信那医生的,像这种情况,医生也没啥办法了,最多就是给你用药物维持着,像植物人一样,只要有钱,半月二十也没事儿。尽管母亲和二哥说的很客观,很理性,但是我还是接受不了主动放弃对父亲的医治。此时此刻我甚是心痛,眼泪倾注而下。近四十年来,我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事反驳过母亲,否定过母亲,违背过母亲,但是在这件事情上,我却如此坚定地相信父亲可以度过难关,我哭着和母亲、二哥争论说:"我观察过心电图,俺爹的心跳还是很有力的,医生也说还没到放弃的地步。我不管你们什么态度,反正我相信医生"。二哥说人家医生那样说是好听点,是含蓄的表达,作为医生人家不可能说得那么直接。就这样,我和母亲、二哥因为父亲是去是留的问题争执了几个来回,大哥沉默不语,态度明显是跟我站在一边的,大嫂二嫂不表态,姐姐同意母亲、二哥的决定。双方都不愿退让,意见不一致陷入了僵局。静默了几分钟,母亲也不和我争执了,直接命令大哥再去找医生要求出院,大哥看到实在拧不过母亲的决定,只得服从再去找医生。从大哥迟缓的行动上可以感受到大哥很不乐意。大哥找来医生,我们再次聚集在"谈话室",医生得知我们家属要求出院回老家时,爽快答应了。交代我们需要注意的事项:一、告知我们最好能找来一台带呼吸机的救护车。老爷子病重,这边呼吸机一拔可能很快就有意外,家属要有心理准备。二、通常白天不好走,你们最好晚上走。三、不论出现什么情况,家属一律不能哭,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不然一旦被发现,恐怕你们就走不了。母亲说我们今晚上就走,给办理出院手续吧。医生说只要你们能走得了,手续好办,任何时候都可以办。医生是位好医生,交代的很清楚。和医生谈妥后,接下来就是去找救护车了,问了几个救护车司机,都没有找到医生交代的带呼吸机的救护车。一位资深救护车司机说,救护车上基本上都带有氧气瓶,带呼吸机的救护车寥寥无几,别说咱们鹤壁,就是郑州也很难找到带呼吸机的救护车,带呼吸机的救护车往往是军用救护车备的有,一般救护车基本不配备呼吸机。我感觉司机说的情况应该属实。
既然没找到带呼吸机的救护车,只能雇用带氧气瓶的救护车。在医生、护士、司机和亲友们的合力下,把父亲从重症监护室转移到了在医院门口等候的救护车上,此时此刻父亲依然处于昏迷状态,大哥、姐姐、二嫂陪父亲上了救护车,大哥叫我几声想让我也跟随上救护车,我不愿上救护车,一是让父亲出院不是我的本意。二是我十分清楚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在"不敢、不忍"的心理支配下,我选择刻意回避,没上救护车,我和母亲、大嫂上了二哥的车。大概晚上九点左右我们出了鹤壁市,向濮阳老家的方向行进。我除了提醒母亲喝点水、赶紧休息外,我、母亲、大嫂、二哥一路上都沉默不语,无任何多余交流。此时此刻我体会到了亲情的宝贵,也体会到了有哥哥、姐姐、嫂子人多的好处。在大事面前,意见或许相左,但亲情不会相悖。我甚至感激起父亲母亲生养了我们四个孩子,假如只有我们其中的一个,是独生子(女)家庭,面对父母年老力衰、病重入院、生命安危的关键时刻。在时间、精力、精神、经济等多重压力下,该如何是从。假如就我一个人的话,我都怀疑自己能不能承受的住……。
夜间高速行驶倒也顺畅,快到家时我忽然发现一个问题,救护车只能停在路边门口,把父亲从车上向房间床上转移得需要多个劳动力,目前也只有大哥、二哥和司机是男的,父亲体重,就算加上我和姐姐、嫂子也不一定抬得动。若是白天可叫邻居帮忙,半夜了再去敲邻居门怕不合适。路上我为此有些隐隐担忧。行驶了三个小时后,夜里十二点终于到家了,车停门口后,我忽然发现院子门口站聚了好多老少爷们儿,基本上是我们一个家族的叔叔、哥哥、弟弟们。农历的二月天,夜里十二点,还是很冷的,他们竟然站在我家门口等候我们和父亲的归来,我眼睛顿时湿润了,这种朴实的浓厚的乡亲乡情让我深为感动感激。(后来闲暇时和母亲说起过此事,母亲说你哥提前给他们打过电话了,村里人都是这样的,谁家有啥事儿了,都去。)
二哥走的近路,我们的车先到家的,下车后,我赶紧把门打开,所有灯打开,空调打开、暖气片打开、把水烧上,把床铺整理一下,电热毯打开……不一会儿,救护车也到了家门口,姐姐下车后说父亲在上高速前就醒过来了,神智清醒,和他们说一路子话,吵着冷,冻死他了。(父亲没穿衣服、就盖了个被子、救护车没空调、加上密封不严进风的话,老爷子肯能感觉到冷) 吵着渴。(一天一夜没进食没进水了,只靠药物维持。我们没想到父亲路上能醒过来,根本没给父亲准备水。)听到姐姐说父亲能说话,能交流,我们大家都为之振奋。在老少爷们儿的大力协助下,把父亲顺利地从救护车上转移到了卧室床上。随后姐姐喂了父亲不少水喝……姐姐说父亲啥都知道,醒来后第一句话就问走到哪里了,一路上念叨着见到燕儿了,燕儿说要带他回驻马店陪他看戏了。没见着广生(二哥),但是听到广生说话了。路上他还老说肚子疼,责怪人家医生给他插导尿管了。(估计医生抢救父亲时,该用的设施设备都用上了,我个人猜想医生对父亲抢救后就用药物维持着,镇静剂用着,一直让病人处于昏迷状态,不打算让病人再醒过来,就用上导尿管了。就像二哥说的,只要你不走,有钱续着,半月二十天也没事儿,但是别想好起来。我不了解医生的工作流程,也不愿恶意揣测医生的职业操守。作为家属,我尽管有点猜想,但我始终相信医生做的每一项程序都是有道理、应该的)。
亲邻们都围坐在父亲身旁嘘寒问暖,我回厨房去做饭,大家折腾半天了,晚饭都没吃呢。待家人吃过饭,就夜里两点多了。姐姐没吃饭,她说她和大哥守护着父亲,让我们都回去休息。
2019年3月27日
早晨七点左右起来,去看父亲,问他饿不饿,渴不渴,他说不饿,喝过水了。姐姐说父亲一夜没睡,喂了点面条,用汤匙喂了多次水,也不敢多量。问他还疼不疼,他说肚子疼。(我起初以为是医生抢救时按压的了,或者是医生用的让病人大便致稀的药物引起的疼痛反应。后来听说病人在最后时刻腹部内的器官会内烧,直致损毁)父亲肚子疼,我也很无助,给姐姐说,姐姐说给附近医生打过电话了,让人家过来看看,大哥还想着给父亲租用氧气瓶…… 看父亲的精神状态,所有人都认为再撑个三五天没事儿。家里有大哥、二哥、母亲、姐姐在,二嫂也去上班了,我也得陪大嫂回鹤壁做肩部康复训练。临行前给父亲告别:"爹,一会儿乡里医生过来给你检查检查,人家大夫给你开点药,吃吃就不疼了。俺嫂子的胳膊还得继续做训练,我陪她回鹤壁做康复训练,不久就回来了。你哪里不舒服给人家大夫说"。父亲说:"中,去吧。"(这是我和父亲说的最后几句话)。二哥开车把我和大嫂送到濮阳飞龙车站,买过票我和大嫂就坐上了去鹤壁的大巴。到了鹤壁新区,陪大嫂做过康复训练后,俺俩又赶回鹤壁老区父亲曾入住的医院,一是想着把出院手续办理一下,把费用清算清算。二是父亲的假牙不见了,想着来监护室找找。结果是出院手续办理好了,假牙找到了。(那天晚上医生对父亲抢救时把假牙取了,收好保存起来了,出院时忘给我们了)费用结算部门说我父亲的费用账单住院部还没把账转过来,暂时结算不了。大嫂说:"没事儿,啥时闲了啥时来结算"。我和嫂子转回到她家,中午随意吃了点饭,午休了一会儿。下午四点半左右我和大嫂在客厅聊天时,大哥给大嫂打来电话,只说了一句话:"恁俩赶紧回来吧!"。大嫂说:"好"。随之我和大嫂就收拾东西赶紧出门,在外叫了个出租车,往老家赶。司机不熟悉路,到濮阳地界时有个岔路口,我说往右拐(范县方向),他听成了往左拐(清丰方向),高速上不能倒车,只能到下个站口再绕回来。就这样,多跑了半个小时的冤枉路。八点半我们才赶回家,一下车就看到父亲已经不在了。房子门口摆放着一个吃饭方桌,桌子上面燃烧着两根白色的蜡烛,桌子后面就是一张单人床,父亲穿着寿衣、戴着寿帽、面覆一张黄纸。我站门外,凝望了父亲几秒钟,还是忍住悲痛,独自进入一个无人的房间,坐在床上几度哽咽……
再悲痛也得继续,我给爱人打电话说:"今天我从鹤壁回来,老人已经不在了……",爱人说:"别哭了,我知道了,明天我从驻马店赶过去。" 挂断电话我洗洗脸,去了家人集聚的房间,他们正在协商父亲的后事,这种事有专人负责……
2019年3月28日
第二天一早,各项工作有序地开展起来,我们做子女子孙的,是要穿孝衣戴孝帽的,不过身份不同,长短规格是不一样的。家族的其他男男女女也是要戴孝帽的…… 这是父亲去世的第二天,亲戚邻居都是要来吊唁行祭礼的。我和嫂子、姐姐至亲的人跪守在父亲两旁,给父亲烧纸钱、哭灵。家族的晚辈男子们也是要跪坐在门外两边陪来吊唁的亲戚哭灵。这种仪式肯定是有诸多讲究的,我不曾作过深入了解,在此不再赘述。
下午五点左右,所有亲戚都吊唁过后,父亲该入殓了。众人先是把灵棚撤去,把父亲带床抬至一旁,众人把棺材用轮推车推进来,棺材高大宽厚,据说其重量一吨有余,父亲节俭一生,临了兄长们给他选用了一口上好的棺材。众人把父亲带被褥一起抬送到棺材里,按照风俗,我们兄弟姊妹四个要踩着凳子依次轮流用棉球给父亲净面净手,邻居提醒不许哭,不能把眼泪落至棺材里。我给父亲净面净手时,脚踩着高凳子,弯腰伏下身给父亲擦面。但是寿衣袖子可长,需要寻摸到父亲的手,当我的手触碰到父亲的手指时,感觉到硬硬的,顿时眼泪就划过脸庞,邻居看我落泪了,赶紧用手接住。随之就是要封棺了。棺盖厚实沉重的很,二十多个爷们用尽全力才把棺盖盖上。一邻居用斧头钉钉,念叨着:"大叔,别害怕,我把钉给你钉上,你躲着点……"随后大哥在棺材上撒一些五谷杂粮……晚上大哥、二哥守灵。
2019年3月28日
第三天上午亲戚们再轮流吊唁一番后,众人把父亲从屋里推出来出殡。以前出殡,棺材都是人抬,现在都是用车拉到坟地,用吊车下葬。父亲一入土,我们这些女眷们就被要求回家了,填土封坟是年轻爷们的事儿。我们回到家宴席开始,吃喝过后,大家都散场而去。
父亲就这样走完了他七十九年的光阴,度过了他平凡平淡的一生。在回驻的路上,我一直在思索着有关人生的课题。人生就是从生到亡的一个综合体验的过程,一路上我们体验着酸甜苦辣、阴晴圆缺、体验着成败得失、聚散离合、体验着迎来送往、生死别离……去的尽然已去,来的纵然会来,我们最应该珍惜和把握的就是眼下拥有的一切,它真真切切、实实在在。
后 记
本文是按时间顺序对父亲在最后日子里的纪实回忆录,原汁原味原汤原料,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即使是对话,也都是客观真实没作任何改动。父亲走了,作为女儿,无以为报,我只有把有关父亲的片段记录下来,聊表哀思! 父亲安息,亲友安好!
2019年7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