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心病》
作者/远方
毋庸置疑,大哥堕落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败家子。
自从染上了赌博,大哥便一发而不可收拾,吃喝嫖赌,极尽挥霍,几年里就把自己辛辛苦苦经营起来的预制厂败个底掉。要知道,那几年农村经济向好,盖房潮迭起,而我大哥的预制厂是方圆十公里内的唯一一家啊!
年近七旬的父亲看在眼里,急在心上。说不动,劝不住,整天只有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作为长子长孙的大哥,小时候聪明伶俐,读书又好,爷爷奶奶、大姑二姑都视大哥为掌上明珠。高中毕业后,大哥东奔西走,经营贩卖,脑子灵活,一直是家庭的骄傲。结婚后,大嫂不孝顺,和父亲生了很多次气,但父亲从来没有改变过对他的偏爱。
大哥家垮了。垮到没钱给儿子娶媳妇,没钱送闺女出嫁。无奈,我们兄弟姐妹几个一起出钱帮他操持完这两件大事。可是这个不争气的大哥混到连自己的生活都成了问题。父亲就偷偷地接济他。我们兄妹几个每家每月给父亲五百块钱的生活费,父亲不舍得花都攒着,等大哥给他“借钱”时给他。有一次,父亲病了,需要住院治疗。本来在乡镇卫生院也用不了几个钱,可是父亲愣是拿不出一分钱。钱呢?我们问父亲。父亲支支吾吾说不上来。还是心直口快的妹妹揭穿了他:都给老大了吧?父亲的脸就一阵红,一句话不说,只低着头唉声叹气的掉眼泪。
大哥突然改好了,想弄点钱做生意。他要我帮他担保贷款。我哪里会同意?他就去磨父亲。我们兄妹几个一直不理解,不务正业、满嘴瞎话且不孝顺的大哥为何两句好话就可以说服父亲?父亲就找我,说了大哥种种的好,我上学的时候是如何帮我的,我有困难时大哥是如何出钱出力的,又信心满满的保证大哥这次走正道,让我帮他一把。父亲一生倔强,从不求人,而这次在我面前却几近哀求。看着满头白发、一脸愁容又满怀期待的父亲,我还能说什么呢?
大哥使的第一笔贷款是农行的三万。谁知两个月没过,没钱了。他又要使第二笔。我不知道自己已经掉进大哥的连环套中,也不知道大哥拿这些贷款继续赌博。就这样一笔接一笔,一年半的时间里共贷款九笔六十五万。窟窿越来越大,最后堵不住了,大哥索性一跑了之。那段时间,债主如蜂般接踵而至,我被折腾得焦头烂额,最后连我的工资卡都被冻结了。
我走投无路,只好辞去了公路局的公职另谋出路。
“这就是你养的好儿子!”我几乎是愤怒地呵斥完父亲,在父亲嗫嗫诺诺的茫然中,举家搬迁到市里。父亲像个犯错的孩子,不想让我辞职却又无可奈何、不知所措地看着我们搬完了家,然后扬长而去。十一月的寒风凛冽中,父亲如一根枯木,立在村口好久好久。
我去了南京,跟着老家的一位朋友做石墨业务。一点一滴,从最基础做起,三年的时间,从一个门外汉成长为一个经验丰富的业务员,再到而今负责河南、河北、山东市场的区域经理,可谓历尽艰辛。
三年里,我只回家看过一次父亲。经此一劫,我对亲情几近绝望,也把满腹的怨恨都算在父亲头上。父亲更老了,头发全白,身体佝偻,显得愈加矮小。妻子说:你刚出事的那些天,父亲天天哭,你的工作丢了,他担心我们这一家人咋过。特别是逢年过节,家里冷冷清清,父亲躺在床上一天都不吃饭。
我心疼父亲,挨着他坐在沙发上。知道我现在在外面很好,父亲放心的喜笑颜开,问我工作顺利不,在外面要吃好睡好把自己照顾好,又嘱咐我要与别人好好相处,别傲气。说着说着又说到了大哥:“你大哥在家里……”
“别提他!”我一下子恼了,“我没有大哥,他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父亲一下子僵住了,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两手不停地搓着,坐立不安,只一个劲地重复着:“不让说就不说,不让说就不说……”
父亲一生艰辛,拉扯我们兄妹六人长大,从高中到大学,再到我们成家立业,可谓耗尽心力。如今我们兄妹几个生活都还不错,唯有老大不争气。父母疼儿女这我们都懂,但还是对父亲这种无原则的偏袒心有不甘。
前几天妹妹突然打电话给我,说大哥得了癌症,已经是晚期。父亲天天哭,也吃不下饭,人一下子瘦了好多。听到这,我的心还是本能的一紧,既为大哥,更为年愈七旬的年迈父亲。白发人将送黑发人,我能体会到父亲心中的伤痛。但我嘴上还硬挺着,坚决不去。妹妹挂了电话,不大一会,我的电话又响了。是父亲。父亲一张口就嚎啕大哭:“孩儿啊,你大哥快不行了,你就看在你爹的面子上原谅他吧!”电话这头,我能感觉到父亲那揪心的痛。
我请假回家,直奔医院。全家人都在。父亲眼睛红肿,声音嘶哑。他把我拉到大哥的病床前。大哥人干瘦,已经上了呼吸机,不能说话。看见我来了,他抬起来手,想拉住我。我木然地站着,没有动。大哥的眼泪就下来了。父亲拉着我,一个劲哭着地说:“孩儿啊!你就原谅你大哥吧!你不原谅他,他……他闭不上眼啊!”我心里一阵酸楚,想想年轻时大哥的好,眼泪一下子掉下来,终于伏下身子点点点头:“哥,我原谅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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