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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 望(小说)
张 军

天,阴沉沉的,没有一丝儿风。
五爷抬头看看乌云密布的老天,嘴里喃喃自语“我的老天爷唉!这个时节可别下雨,地里的麦子眼看着开镰,您老人家再宽容两天,要是进不去机器,这四亩地麦可咋收呢!”五爷的儿子儿媳都在城里打工,小孙子今年也随他们进了城,儿子说现如今国家有政策,进城务工人员的子女可以在城里上学,享受和城里孩子一样的待遇。儿子还说,等他们攒一笔钱,就在城里买个房子,后代子孙就永永远远成了真正的城里人,不再回到这个偏僻的小山村。孩子的事城里的事,五爷操不上心,但是这地里即将收获的麦子,却让五爷揪起了心。远在省城的大女儿,多次劝五爷把地撂给别人,这七十多的人了,不要再务弄这庄稼地,进城和孩子们住到一起,好好地享几天清福!可五爷舍不得,舍不得这山这水这个小山村,舍不得春天满山的桃花,舍不得秋天满园的柿子,舍不得恃弄了一辈子的这些庄稼,舍不得小村里和他一样坚守的那一帮老伙计,更舍不得南头地里的孩子他娘!
五爷年轻的时候,可是这四里八乡有名的人物,上过高中读过书,吹拉弹唱样样通。小伙长得也好,逢年过节唱样板戏,五爷扮上杨子荣,那叫一个威风,未等开口,台下大姑娘小媳妇先叫开了好。五爷就是那时候认识了玉莲。玉莲是张庄书记家的小闺女,小模样长得那才叫俊,赶集的时候,小伙子们一个个打扮的顺溜溜地,就为了在玉莲面前露个脸。可玉莲就像三九天的冰,任谁也换不来她的一丝儿笑。说媒的踩烂了书记家门坎,可玉莲愣是一个也看不上,急坏了爹娘忙煞了媒婆,都说这小妮子想上天哩!直到那一年“杨子荣”来到了张庄,玉莲一眼看上了帅气的五爷。爹看出了闺女的心思,托人打听五爷的家底,一听五爷家光景不好,就不愿让闺女受那份穷,可玉莲铁定了心,说就是跟着五爷要饭也心甘情愿。拗不过她,爹托人和五爷谈了谈,五爷早见过玉莲,只是穷家烂业的不成样,怎么敢奢望攀上这门亲,如今人家主动提婚,他当然乐得合不拢嘴……
“五哥,想啥呢?”,土坎上秦三爷一声呼叫,惊断了五爷的回忆。“三兄弟啊,你这是干啥去?”五爷问。“东坡里栽了几棵豆角,我摘了一把,墙外再摘两根黄瓜,你晚上一个人别升火了,让俺家里的烙两张单饼,还有腌的咸鸭蛋,咱哥俩整两杯。”“唉,哪还有心思喝酒,你看这天,要真下了,这麦子咋收?”五爷忧心忡忡。“我看电视上说没雨,你也甭担心,老天不会看着咱庄稼人收不了粮,不过五哥,教我说,这地你真不能种了,孩子都不在家,嫂子又去得早,你一个人孤伶伶守着个院子,守着这几亩地,图个啥。”秦三爷递过来一支烟,五爷接住点着,深深地抽了一口,或许抽的猛了些,咳嗽了几声“你说图啥?舍不得呗。你看咱这儿山也好水也好,空气也新鲜,吸一口气也舒坦,在城里又闷又挤,住不惯啊!你呢,两个儿子都在县城上班,两口子咋不去和孩子一块住?”。秦三爷吐出了一口烟“五哥,说实话,俩孩子三番五次让俺俩进城,可咱是个劳碌命,也住惯了咱这独门独户的小院,喂个鸡呀狗呀地牲灵,也方便不是?听说城里养条狗还要办证呢,要用链子拴上才能上街,我家小黑子在这山岭里跑惯了,可受不了那拘束。咱哥俩算是命好的,孩子们争气,不用咱管。村东老李头孙子娶媳妇,人家女方非要在县城买房才肯嫁,说是什么,不让下一代输在起跑线上。这都是些啥?咱这山村的孩子就非要去城里上学才能成材?老李和他儿子一块去工地干上了木工,六十大几的人,唉,受罪呢。”五爷叹了囗气“三兄弟,我那孙子不也进城了吗。你看看周遭十村八庄才有一个学校,现如今人家都想法子让孩子去城里读书,说是教学条件好,老师水平高。我就弄不明白了,咋水平高的老师不下乡呢?咱也改变不了,现在啊都兴去城里买房,一个村一个村你看看,剩下的都是我们这把年纪的人,哪里还有年轻人?种地不挣钱,年轻人也不愿种,只有咱们这些老家伙,舍不得这一块块地,舍不得这一座座山。趁着老胳膊老腿还硬朗,吃咱自己种的庄稼菜,嚼起来香啊。”

山顶这时刮起了风,刚才还铁桶似的云彩,吹开了一条条缝,像是鱼鳞,一块覆着一块,云薄的地方,太阳光挤了出来。“老天开眼喽!再有两天不下雨,我这麦子收了,等种上棒子,让他下个够。”五爷拧在一起的眉毛舒展开。“就是,老天爷长着眼呢,咋也不能让这到嘴的庄稼坏了,五哥,走,回家去,喝酒,咱哥俩好好唠唠嗑。”秦三爷拽着五爷。“你先走,三兄弟,我过会儿再回。今天是你嫂子祭日,我上坟上看看她,给她捎点钱花,跟着我受了一辈子穷,现在咱生活好了,在那边别再受难为!”五爷眼中噙出了泪花,那一年也是收麦的时候,玉莲割着割着麦子,一头栽下去再没起来……五爷知道,那是因为长期的劳累,玉莲得了病,可倔强的她为了省点钱供两个孩子,舍不得求医问药,一直忍着,才这么早……
“五哥,嫂子是个好人啊。对我叔我婶,对你对孩子,那是没得说,可就是不顾她自己,好人没好命。五哥,你去吧,我回家等你,别太长了,守着坟头,心里不好受。”秦三爷提着豆角往村头走去。
五爷慢慢地走向地南头,用手拔着坟上的荒草。“孩他娘,我来看你了!孩子们都忙,请不下假,别怪他们,还不是为了过日子吗?上回大妮让我跟她去省城,你放心,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咱家就在这儿守着你。今年新麦子快下来了,等磨了新面,我给你烙张饼,坛子里腌的鸭蛋还没开封,就等着和你一块卷饼吃!咱村今春上又走了两个老人,他们一定去了你那边,你一眼准还能认出他们。如今年轻人一个个去了城里,这村里一天天空荡荡的,小孩也基本去城里上学了,小学操场上都长满了荒草,这以后呀,怕是听不到小孩的读书声喽!孩他娘,今年我想留下四百斤麦子,剩下的全粜了,我给你算算,给大妮一百斤,城里人吃东西少。给老二留二百斤,他和媳妇干得是下力气的活,少吃不了。我留一百斤,磨点面碾个麦仁儿,蒸馒头烙单饼煮稀饭,好吃着呢,到时候给你带点来尝尝。你在那边缺啥就托个梦,我一定给你置办。别担心,现如今日子好着呢。……”。
此刻天上的云彩更加稀稀落落,湛蓝色天空穿插在一片一片的云之间。太阳在西山上露出了脸,晚霞依偎在高高的山头上,燃烧着最后的激情,最美的景色,往往都是短暂的。小河哗啦啦的,唱着一曲乡间的恋歌。这水呀,晃悠悠地,晃悠悠地,驮着天上的云彩,欢快的唱着,眼看着在山脚处拐个了弯,流向了山外的那方世界。
“五哥,吃饭喽!”秦三爷站在村口,拢起双手,大声地呼喊着。这苍老悠长的声音,在空落落的村口荡上了树梢,惊起了几只回巢的喜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