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乡,我年少时的记忆
刘旭廷
“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这是宋代词人李清照的作品,抒发了她的思乡之情,这位才女沉醉于他乡,泪湿衣襟的晚年,更是对故土充满深深的思念,在《菩萨蛮》(归鸿声断残云碧)中,词人“望归鸿而思故里,见碧云而起乡愁”,触景生情,依恋的始终是魂牵梦绕的故乡。
我离开故土,一晃已四十年了,对故乡的情结愈加深厚、浓烈,永远忘不了那深刻着年少印记的“水乡泽国”;虽然回去稀疏,每年的清明节是必须回去的,为长眠在故土的先祖献上几束花,化些纸钱,以寄托无尽的哀思;偶尔也会去拜访一下宗族长辈,毕竟一脉相承,有我淳朴难舍的乡音乡情;有时遇上正在玩耍的孩童,他们顶多就瞥你一眼,形同陌路,这倒也正常,就连我也认不出谁是谁家的孩子,“儿童相见不相识,何问客从何处来?”
年少迁离自有缘故,我的家乡——荆州,这座历史文化名城,位于湖北省中南部,长江中下游,江汉平原腹地;而我的衣胞之地距荆州城西十多公里,所处地域很是特殊,面临沮漳河畔,背倚蜿蜒的荆江大堤;这条长江支流随从窎远的云岭山脉一路向东的长江之水分道而来,当它行至方城(曾经的六朝城址,现名万城)时,不知哪路神仙在哪年哪月相中了这块有风有水的开阔之地,信手一划,竟划出了一条长十八公里有余的河堤,使原先的河道受限,首尾又与荆江大堤相连,形成了一个半圆的垸落,于是被圈在里面的人们在此栖息,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寒来暑往,世代延续;由于河道狭隘,水流湍急,上游洪峰过境之时,常常水漫金山,据史记载,解放前后曾多次溃口或破垸行洪,素有“十年九淹”之说,每逢夏季河水上涨,这方圆十多公里的垸落,指不定顷刻间一片汪洋,乡亲们惶惶不可终日,目睹被洪水吞噬的庄稼,难言有几多痛惜,几多无奈。
多少年来,祖祖辈辈不屈不挠地与水患抗衡,年复一年,坚持不懈地掘土垒基,一直到了我们这代,安身之地己宛若连绵的小山,既使洪水来袭,再也不会像兵荒马乱的年月东躲西藏,自是心安了许多。
立荆堤而望,那房前屋后栽植的树木荫郁蔽日,俨然如长城般的绿色屏障;夏季生长得更是郁郁葱葱,若在这里避暑纳凉,胜似进入了凉爽宜人的洞天福地;而最能吸引孩子们的,是那些结满果实的树儿,一天也不知要造访多少遍,直看得花开花谢;那透红的桃,泛白的枣,还有红得发紫的桑葚……直折腾得树下光秃秃的一片。
从家门口出来,沿简易的台阶而下,不远处有一条水渠,宽约十来米,深一米有余,一般不会超出两米,每相距一公里左右建有石拱桥,桥孔较大,划船可自由穿梭,这渠道很端直,站在桥上眺望,可一览无余;渠里的水倒也清澈,偶尔可见鱼儿往来;它的源头来自沮漳河,依靠节制闸调剂,也算得上活水。
清晨,渠边最为喧闹,淘米洗菜的、清洗衣物的来来往往,有刚过门的媳妇,有上了岁数的婆婆,也有担水的男人们;她们老远就打着招呼,家常也拉得延绵不绝:今天准备干啥呀?做的什么菜呀?哎呦,怎么洗得这么多?唉,还不是谁谁又回来啦,还得安置吃呀喝的……你一言我一语,嗔怪的语气透着几分惬意,欢快的笑容在波光粼粼的水面荡漾;这一拨过后,该是轮到上学的孩子们了,沿渠的路上,他们三五成群,蹦蹦跳跳,时不时随手折几枝花骨朵,或拣起一块块瓦砾扔向水中,溅起一串串浪花……你看那走在前面的,时不时向后瞅瞅,磨磨蹭蹭的等着伴儿;落在后面的可着急呢,只见他一手按住斜挎的书包,飞也似的狂奔,直追得气喘吁吁;不论年龄大小,班级高低,大多都是在那桥上拢堆,然后说说笑笑地涌向学校。
这条渠未曾寂寞,有了这帮顽皮的孩童,它也不会寂寞;夏日,一个个像怕热的水牛,扑通通地跳进渠里,赤条条的,也顾不上什么羞涩,泡在水中自由嬉戏,时而一个猛子扎入水里,继而如野鸭在不远处冒出头来,大呼小叫的追逐,玩得忘姓无形,直到瑟瑟的秋风吹来了寒意,才总算爬上岸来。
这渠里有许多水生植物,大多叫不上名儿,翠绿翠绿的,形状各异,有的薄似叶片,有的如连串灯笼,也有带着刺儿的,没有谁去考究它的大名,通常它像什么,就叫它什么;这些水草是牲猪的食料,在计划经济的年代,尽管物资匮乏,家家户户一般都会喂上一两头猪,一头用来完成集体统购任务,另外用于年头上节的改善生活,与其说喂养,倒不如说度命,每顿投食时,能在切碎的草料上撒上一点点糠麸作为引子,也算给它开了荤,往往从年头喂到年尾也就百来十斤;别看它瘦筋刮骨的不长膘,吃起来味道却格外的纯正,那肉放进锅里一炒,老远都能闻到诱人的醇香,馋得人直吞口水。
那时候的冬天似乎特别冷,冰天雪地的,可寒冷好像与孩子们无关,而且玩得更加欢快,他们在结冰的渠里,时不时滑得前仰后翻,摔得鼻青脸肿的,可从不顾忌,有时站在岸边,将瓦砾什么的扔向远处,清脆的声音由近而远划过冰面,伴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传得很远很远,划破了乡村的宁静……
“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消磨: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年少时的点点滴滴都历历在目,从小学到初中,与这渠、这桥朝夕相伴,往返多少次无以计数,它记载了我一段成长的过程,留下我一段铭心的记忆;看到这渠,就不由得想到我爷爷,他老人家慈祥的面容总是充满自信,无论生活多么艰苦,也是一副淡定乐观的神情;父亲常年工作在外,回家极少,家里的力气活几乎全靠爷爷承担,他平常话语不多,只是在酒后给我摆摆家谱,讲讲为人处世的道理。他对我管得很严,近乎苛刻,每次吃罢晚饭,就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只因有像我一帮大小的孩子,无论日阴月缺,总爱凑在一块疯疯赶赶,打打闹闹,他担心黑灯瞎火的摔伤胳膊腿,便想方设法阻止,若想出去当然是拗不过他的;听到外面叽叽喳喳,想象热闹的场景,如五爪挠心,痒痒的向往。
我家有一口水缸,很大,一担不小的水桶足足五担才可装满,一担担从渠里取水,总苦于陡峭得如登山般的台阶;我曾试图替换一下爷爷,他总是说:你还小,别伤了力气。我解释:挑少一点,多跑几趟……他似乎很恼怒,猛然夺过我手中的扁担,使我一个趔趄,始料不及。
记得那个阴雨连绵的日子,爷爷拄着一根木棍,咬着牙,颤颤巍巍地一步一步地向上挪动,桶里的水不再那么满,可每一步都格外艰难,我预感他已病入膏肓,力不从心了;往后的日子,我责无旁贷地接过了扁担,爷爷经常坐在门前看着我,不断的叮嘱:别装太满,累了歇会儿。但凡此时,我愈加极力表现自已,好让他老人家得到一丝慰藉……爷爷已走了多年,我非常怀念,若在天有灵,他可以欣慰了,因为我铭记了他的谆谆教诲,虽然无所作为,但行规蹈矩,本本份份做人。
现如今,家乡变了大样: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沮漳河改道,河水扭头径直向南,让它早早的投入了长江的怀抱,继而河堤退挽,拓宽了河道,一度兴风作浪的洪水变得温顺了,服服贴贴地向东而去,从此圆了几百年来人们期盼“沮漳息浪,禾稼盈畴”的梦想;那高大的台基也夷为平地,成为良田,乡亲们一栋栋高楼耸立在路旁,水缸退出了它那一席之地,闲置在庭院一角栽花或种莲,唯有积淀了几代人情愫的这条渠、那些桥依然完好如初,见证着时代的变迁,它,静静地流淌,无声无息地滋养这片肥沃的土地,流淌在田野,流淌在人们的心中,流淌在我深深的记忆里……
回首过往,总会生出些许感慨:我们每个人都像一只飘飘摇摇、兜兜转转的风筝,无论你飞得多高,飘得多远,线的一端总牢牢地系在家乡的根上;当走过一程青春的驿站,穿行在夕阳的途中时,让我们以一颗平和的心态,抚慰曾经疲惫的身心,重回故乡那段美好时光,轻轻拾起流去难回的似水年华……
作者简介:
刘旭廷,湖北荆州人,已逾天命之年,喜爱文学,静守纯真,用心感受生活,与字分享苦乐;作品散见于微刊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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