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要给自己插上想象的翅膀
文/徐好斌
翅膀对于鸟的重要性人人皆知。我认为,要想使自己的诗作丰富多彩,形象逼真,生动感人,诗人也极需要给自己的诗词创作插上想象的翅膀。
对于想象这个词我们并不陌生,但缺乏足够的想象力仍然是一些诗词作者的软肋。主要表现在其作品的概念化、公式化和标语口号化。究其原因主要是缺乏足够的想象力。
德国大哲学家黑格尔说:"艺术是靠想象而存在的,最杰出的艺术本领就是想象”。英国的著名诗人雪莱说:"诗可以解作想象的表现”。法国诗人彼得莱尔说:“只有想象,才有诗”。从以上这些论述我们可以看出,想象力对于诗人是多么重要。而我们是否已经懂得并掌握了它的重要性了呢?这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一、什么是想象?
《辞海》对想象作了如下定义:"在原有感性形象的基础上,创造出新的形象的心理过程”。这就是说,想象是一个心理过程,而这个过程必须创造出"新的形象”。这个创造“又必须在原有感性形象的基础上进行,创造出比之更典型、更完美、更生动、更理想、更能表达自己情感的新形象”。山东女诗人甄秀荣有一首《送别》诗,其后两句是:
夕阳一点如红豆,早把相思写满天。
这里"夕阳”便是原有的感性形象,“红豆"是创造出的新形象。把夕阳比作红豆,形象真切,寓意幽长。红豆怎么能把“相思写满天”呢?因为红豆也叫"相思豆”。据传古代有一位女子,其夫戍边未归,她便哭逝于树下,化作红豆。后王维有《相思》诗云:
红豆生南国, 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 此物最相思。
刘勰在《文心雕龙》中说:“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甄诗是把情写满天,可见其情之深,意之切。毛泽东的《忆秦娥.娄山关》词的后两句是:
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苍山和残阳都是原有的感性形象,而“海"和"血”是诗人新创造出来的形象,表现了攻打并冲过娄山关的悲壮情景。再看刘禹锡的《望洞庭》:
遥望洞庭山水色,白银盘里一青螺。
前句是原有的感性形象,后句是创造出来的新形象。把洞庭湖比作白银盘,把君山比作青螺。施蛰存的《延娘谣》诗描写家居“水云乡”的船户"日暮移船拢江岸,欲教蝴蝶暗闻香”,这些新创造出来的形象,都使读者赏读时更加亲切。
从以上几例可以看出,创造新形象的主要方式方法有以下几种:
1、同一感性形象,不同作者从不同的视角和感受,可以创造出不同的形象。同是落日,毛泽东是"如血”写战爭,甄秀荣是"如红豆”写爱情。
2、在组词方式上,感性形象和新形象可以在一句中完成,如“夕阳一点如红豆”,“苍山如海,残阳如血”;也可以在两句中完成,如“遥望洞庭山水色,白银盘里一青螺”。
3、两个形象之间可以用比喻词,也可以不用比喻词。如“夕阳一点如红豆”,"苍山如海……”都用了比喻词,而“遥望洞庭……”句就没有用比喻词。
4、感性形象可以在句中出现,也可以不出现。前面几例感性形象都在句中出现了,而刘天柱的《今日郑州》诗中道:“母亲项练一明珠”,其感性形象没有出现。这里的"明珠"喻郑州,"项练”喻黄河,母亲喻祖国,把感性形象留给读者去想象。
二、想象的方法
想象的方法基本有两种:一是联想,二是幻想。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说:“有造境,有写境,……因诗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写之境必归于理想故也。”
联想
是由一事物想到另一事物的心理过程。用哲学的观点看,就是一事物与他事物相关联。写境基本上是客观的写实的,属现实主义。具体可以用由此及彼、由表及里、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的方法。如毛泽东的《沁园春.雪》: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莾莾;大河山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在这里,他从漫天飞舞的雪,望到了"长城内外”,“大河上下”,又到"山舞银蛇",再到"原驰蜡象”。预
感到这大好风光简直要"与天公试比高”了。这还不算,还设想到“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整个北国就象穿了一身洁白礼服的少女屹立在世界的东方。以上都是从景物到景物的联想。如果没有超人的、丰富的想象力是难以做到的。
词的下阕是从人物到人物的联想(词文略)。如此多娇的江山,历代都有无数英雄为她折腰。词中例举了历史上的五位英雄(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成吉思汗),但他们都重武功而弱文治。通过对历史英雄的赞颂和批判,歌颂并期盼今朝英雄。如果说词的上阕是视通万里,那么下阕便是思接千载了。王国维说:“诗人所写之境,亦必临于理想”,毛泽东的这首词,体现了他所领导的中国共产党人要拯救中华民族的伟大理想。郭沫若说毛泽东的诗词是"泰山北斗”,公木说毛泽东的诗是"诗的太阳”,不为过也。
《封神演义》有《西江月》咏雪词一首,其中两句是:
空中银珠乱洒,半天柳絮交加。
这两句词倒也一般,而且"空中"和“半天"也有合掌之嫌。但它对雪有一段注释却联想丰富,非常精彩:“此雪似梨花,似杨花,似梅花,似桃花,似琼花"。又说:“似梨花白,似杨花细,似梅花香,似琼花珍贵"。、这还不够,又进一层说:“此雪有声,有色,有气,有味"。并一一解释说:“有声者如蚕食叶,有气者冷侵心骨,有色者美玉无瑕,有味者能识来年禾稼”。作者在这里调动了眼、耳、鼻、舌、身、意等器官对小小雪花进行全方位、多层次的品评。这种方法佛教称之为“六根互用”。以上是用感官进行联想。
贺铸有一《青玉案》词,是以情来联想的:
若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这里的"闲愁”之多,比喻"一川烟草"还嫌不够,又加"满城风絮",再加"梅子黄时雨”,可见其愁之多难以言表了。
本人在以往的诗词创作中,也较注意运用联想的方法,以增加诗词的形象鲜明性和艺术感染力。我曾写过一首七绝《巫山神女峰》:
何时突兀立山巔,烟罩雾眬亿万年。
神女眼前多少梦,平湖美景始开颜。
我想象因为各种原因,巫山神女一直郁郁寡欢,直到新中国三峡水利工程竣工,“高峡出平湖”美景出现,才展露笑容。熟悉毛泽东主席诗词的同志一眼就可以看出,这是化用毛主席在《水调歌头.游泳》中的词句。毛主席在那首词中说:“更立西江石壁,截断巫山云雨,高峡岀平湖。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神女无恙,並因当今世界独一无二的工程而惊奇、开颜欢笑。在《卜算子.嫦娥泪》一词中,我想象嫦娥听说“嫦娥号”要奔月的消息后急不可待的心情:“几度叩门声,开户都非是。月里嫦娥念故乡,泪水频频拭”。在盘古艺术交流群的几次看图命题征诗活动中,几乎每次开放和多角度的联想(并且很多联想都以诗中主角第一人称出现),都给诗增添了色彩。在《喜鹊登梅》组诗八首中,我想象“昨闻唢呐嫁娇女,今接双鹊上枝头”。想到"今日收网银鳞多,引来喜鹊叫喳喳”。在《雪封山河》诗八首中,我想象"前天酒后乐博弈,我欲留客客不依"。“客盼归期恐再误,山城有女倚翠楼”。想象到山雪“何时化成一川水,奔去平野灌绿洲”。在《打工母亲》组诗十首中,我想象“幼子饥饿嘤嘤哭,为娘赶车太急促。娇儿暂忍一时苦,上车管儿吮饱腹"。想象打工母亲“城中无心看高楼,且奔车站那厢走”……较充分的想象力拓展了诗的广度和深度,增强了诗的可读性。有诗友问我:为什么能一题写出多首诗?我的回答是:充分发挥想象力,在诗中讲好故事。有故事就有话可说,读者也较容易产生想读的趣味。所以说,写诗是经常离不开联想的。
记者冯艳红有一篇散文《闲话茶与禅》,文章中说:"这茶穿越万水千山,沾着晨露,染着朝曦,带着天上的星光,大地的呼唤,来到眼前,在小小的盏中,快乐地舒展。这水,前天为冰,昨天为云,明天为雨,且不说杯中之水来自何处,然而此时,它在与茶叶融合的同时,也就把天地万物的风光霁月尽收在这眼前的一杯中"。这段精彩的话告诉我们,不仅是诗词,好文章也是常与想象相通的。她从一片小小的茶叶,想到了万水、千山、晨露、星光、大地,又从茶水想到了冰、云、雨,同时与茶叶融合后又将天地万物、风光霁月尽收眼底,可见联想之丰富多彩。
幻想
幻想包括虚构、料想、设想、梦想等,是写虚的。《辞海》说:"幻想是一个心理名词。指向未来的特殊现象,是由个人愿望或社会需要而引起。符合现实生活发展要求的幻想,能激发人们瞻望未来,克服前进中的困难。反之,不切实际的幻想,会成为有害的空想”。幻想也就是王国维所说的"造境”,属于浪漫主义,基本上是虚写的。然“诗人所造之境,必合于自然”,而不是胡思乱想,为满足心理需要,可以把不现实的说成现实的,把不可能的说成是可能的。如毛泽东的《蝶恋花.答李淑一》词:
我失骄杨君失柳,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问讯吴刚何所有?吴刚捧出桂花酒。 寂寞嫦娥舒广袖,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忽报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
除了首句写实外,其余全都是幻想。"杨柳”是不可能"直上重霄九”的,传说中的吴刚、嫦娥也不会捧酒和献舞。但我们读后却感觉像活生生的现实。这就是"由个人愿望和社会需要而引起"的缘故。又如他在七律二首《送瘟神》的序中所说:“浮想连翩,……欣然命笔”,便展开了想象的翅膀吟道:
坐地日行八万里,巡天遥看一千河。
此想象游历于天地之间,极富感染力。公木在《浮想联翩,连翩浮想》一文中说:“浮想就是想象。浮想联翩就是想象的意象一个连着一个,象鸟儿一样在天空飞舞;一场接着一场,象电影画面在银幕上闪映”。想象、联想、幻想、夸张,正是这些心理活动产生比兴的表现手法“孵育成活的形象”。这也正是王国维说的“造境"。’但幻想不是信天游,更不是浮躁心理指导下的无中生有。最奇妙、最虚幻的想象,也要永远植根于生活现实的土埌之中。如果说写诗之难不在于立意,而在于取象,那么取象之难不在于实象,而在于虚象。因此,真正的诗人的悟性是要从实象中悟出虚象来。而虚象要在实象的基础上产生,这叫"意境逼而神象生",从而创造出比实象更典型、更生动和更完美的虚象来,这就是幻想的目的。
联想、幻想并用
在一首作品中,既可以只用联想,或只用幻想,也可以联想、幻想共用。如苏轼的《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岗。
上阕是用联想的方法写实,从时间的角度述说十年来的"不思量,自难忘”,想到了妻子王弗在四川眉卅的千里孤坟,纵有千言万语,也“无处话凄凉"。即使是真的相遇了,因为"尘满面,鬓如霜”,怕也认不出来了。下阕是幻想,从空间角度写在梦里见到了日夜思念的妻子,她正在"小轩窗"前梳妆打扮,但是两个人痴痴相望,说不出一句话来。"此时无声胜有声",“惟有泪千行”,把思念的感情推向高峰。最后以"料得”二字回到现实,进入想象,对埋葬在长满小松树的山岗上,在明月辉照下的妻子充满了美好的祝愿之情。
联想和幻想并用的例子很多,关键是要学习和掌握它的表现方法。
三、想象的目的
想象的目的就是要"创造出新的形象"来。这里的关键是一个"新”字,既不能是感性形象的翻版,也不能重复之前的别人和自己。臧克家要求诗要“思想新,感情新,语言新”,就是同一题材的诗也要有新的发现,新的感情,要与众不同,与前不同,要从新的起点和角度去塑造“典型环境中的典型性格”(恩格斯)。彼得莱尔说:“只有想象,才有诗"。
还应该再加上一句:有了形象,才叫诗。俄国诗人別林斯基说:“诗人用形象和图画说话”。象王维那样"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因为形象是诗词特征之首要一条,是诗词创作必须遵守的原则。要形象干什么?当然是为了抒情。因为诗的本质要求就是抒情。而情无形无声无色,情的喜、怒、哀、乐、怨、恨、愁等要用形象来表现。诗必须把情统一在完美的形象之中。所以说形象是感情的载体。就是说理、叙事也要用形象。那么什么是形象呢?《辞海》里说:“根据现实生活的现象,加以选择、综合所创造出来的具有一定思想内容和审美意义的具体生动的图画”。形象饱含着思想、情感和意志,它是具鲜活色彩的艺术生命的长青树。如果没有形象,诗将会是什么样子呢?请看《杜康酒》:
两县杜康何必争,取长补短共繁荣。
同研酿造精科技,美酒飘香天下名。
再看一首歌颂党的全会的“诗":
万众一心团结紧,攀登世界最高峰。
五年规划动员会,努力完成不落空。
上两首所谓“诗”的平仄、押韵都很规范,作者用意也不错,但这都不能说是诗,因为没有用"形象和图画说话”,而全是套话、空话。人们把这类"诗”叫作“格律溜”、入律的文章或押韵的口号。是典型的概念化、公式化。我们周围也易见这类所谓的"诗”。还有的同志写诗用“搭建词语积木式”,以词状词,不见真情,铺陈列绣,很少用生动的联想和鲜明的形象说话,"工匠”气太重。读这样的所谓诗,千篇一律,不能给人留下具体的形象,索然无味,过目即忘。如果把事情直接了当说清了,说"白"了,艺术之花就凋谢了,感悟之果就脱落了。一首诗如果做到了有形象,有意境,有真情,便有可能成为好诗。
这里顺便说一下,形象在作品中的位置不是确定的。有的诗全诗都用形象,如李白的《望庐山瀑布 》:
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又如張志和的词《渔歌子》: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有的形象在首联,如王之涣的《登鹳雀楼》……
有的形象在尾联,如杨万里的《晓出静慈寺送林子方》:
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也有的形象在中间,如白居易的《忆江南》: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四、想象的要求
1、在整个想象过程中,始终不能脱离具体的感性形象,因为客观是想象的基础。若脱离了实际,其想象便是虚无的。联想时是“写实家,亦理想家”,幻想时是"理想家,亦写实家"(王国维)。要写什么是什么,写什么象什么。典型化和个性化是诗词创作的基本要求。一般来说咏物诗重在抒情,议论诗重在哲理。
2、在整个想象过程中,要尽可能始终伴随着激情。有激情形象才易写活,才能感人。感悟是诗人诗感的最高境界。诗从悟中来是以激情为基础的,激情又常会产生灵感。灵感在很多情况下是偶尔得之。所以诗人应抓住灵感所激起的感悟瞬间,创造出新的形象来。这叫"敏捷诗千首”。
3、在整个想象过程中,形象思维和逻辑思维必须同时运用。没有逻辑思维,形象思维往往是混乱的。以情动人和以理动人必须兼顾,诗词作品应在情理之中。当然,感情的主线仍然是形象思维。
以上讲的是想象对于诗词创作的重要性和必要牲。但诗词作品只有丰富的想象是不够的。想写好诗还必须要掌握诗词创作的基础知识,创作技巧,语言运用,以及对创作对象的熟悉了解和深刻感悟等等。所以说写诗既是乐事又是"苦事",有时会"为伊消得人憔悴”。但辛勤耕耘必有收获,努力到家了才会有"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精神愉悦。
让我们大家、包括本文作者在内都努力拥有一幅健康的"想象的翅膀”,带着我们的诗情飞向蓝天,飞向山川和原野,飞向大海大洋,去感悟人生的喜怒哀乐怨恨愁思,抒发兴、观、群、怨的时代心声,创作出更多的诗词佳作来!
2019.06.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