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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飞来凤凰(小说)
作者‖蒋生
“新娘子来了!”
不知是谁突然大喊了一声,正在盛宴上欢饮猜拳,谈笑风生的乡亲和贵宾们都“唰——”地齐放下筷子,伸长脖子向村口望去。
只见一个脸似桃花,眉如春柳,眼泛秋波的俏俊姑娘,上身穿一件洁白的柔姿新衣,下束一条嫩绿色的柔姿裙子,手里拎着一个漆黑发亮的小提袋,笑容可掬,大咧咧地走来。
王敏按照故乡的风俗习惯,整了整衣冠,在一位年纪和辈分稍高的青年带领下,迎面走到新娘子跟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后,转身带着新娘子向自家崭新的楼房走去。

“打白虎啊!打白虎啊!……”
在一阵响彻云霄的炮声中,隐约传出一个破铜锣般的喊声。新娘子跟着王敏他们刚到大门口就瞧见一个衣着古朴的长者在人群中,他左手托着一个簸箕,簸箕上放着几块肥肉,右手拿着一根小木棍,一边用小木棍向周围的人乱抽乱打,一边嚷:“打白虎啊!打白虎啊!打白虎啊!……”那些人似乎谁也不怕打,都嘻嘻哈哈地笑着簇拥着。他们一见新娘子欲跨进大门,一哄而上将簸箕上的肉都抢光奔走开了。他们这样闹是为了什么呢?原来这是一种民间旧俗——结婚的时日犯着“白虎”,怕“白虎”来将新郎新娘窜散而采取这种土法将“白虎”赶走。新娘子鲜见这种古怪场面,由不得“噗哧”一声发笑,随王敏踏进了新房。
新娘子刚站定脚,王敏就跃身上床来个居高临下,用扇头向她的头上敲打了一下。新娘子以为是新郎在开玩笑,深情地盯了一阵王敏美美的笑着。不防,王敏又是一敲,因这次用力较重,新娘子痛得有点发晕而转怒了。她那双泛着盈盈秋波的笑眼,一瞬间也喷出火辣辣的光。
“啊!王敏,你在干什么?”
“嗨!”王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双唇翕动了两下,憨笑着却不作声。
“王敏!夫妻之间,打得越重越亲嘛,怎么,舍不得下手呀?嘿,将来她非盘在你的头上拉屎不可!”
突然,刚才“打白虎”的那位长者嚷着闯进房来,抓住王敏执扇的手,用力地向新娘子额角上“笃!”的一声敲下。然后拉着王敏出门招待客人去了。

此时,新娘子的额头上忽地隆起一座“小山”,疼痛难忍。她觉得这是人生最大的屈辱,忿忿地走到门口“嘭!”的一声巨响,将门关闭,倒在新床上,拉下蚊帐“呜呜”地小声抽泣起来……
她的肚子饿得绞痛了。可是,任凭王敏的亲人前来叫她吃饭,她怎也不肯起床,唯说:“我早上在父母家吃得太饱了,不饿!”大家无奈,只好由她自睡。
王敏大大忙了一天,直到晚上那些贵客亲友都散去了,他才有空回到新房。本想同新娘尽情地倾谈一下,但见她和衣熟睡,而他也感到太疲劳了,便自言自语地说:“唉,你既然睡着了,我也就先休息一下吧!”于是,脱下外衣外裤滚上床来,贴在新娘子的脸上甜甜蜜蜜地吻了两吻。新娘子正发了一场梦醒来,睁开眼看见王敏,无名火骤然烧起,狠狠地瞪着,双手用力一推,接着双脚收拢猛地一踢,把王敏掀下地来。王敏慌忙爬起,拍拍身上的灰尘,呆立了一下说:
“陈姣,你这是怎么啦?”
“哼,要问,先问你自己!”
“这……”
“这什么。要打嘛,你就再打!”
“不不,陈姣。”王敏深感内疚地柔声说,“那点事请不要介意。难道你还不知我对你的一片心吗?愿你理解吧!”
“哼,理解?”陈姣蓦地起身坐在床沿上,冷笑一声,目光犹如锋芒般地逼视着王敏,怒冲冲地指着他的鼻子说,“真料不到你原来是个无情无义的暴夫!王敏,我问你,你如不喜欢我,何必跟我结婚呢?你既然跟我结婚,为何我刚到你家就无礼殴打?好吧,你若觉得我配不上你,咱们明天一起到法院去!”
“啊?”王敏被陈姣那突兀的变化震慑住了,周身不由自主地颤栗着。“扑!”地跪在陈姣的面前,“阿姣,请听我解释,听我解释,我是迫不得已啊!”
“哼,迫不得已?”
“是啊!因为我这个村里的人结婚,还按照地方的旧俗举行。新娘子一到新郎家,新郎一定要用扇头敲新娘的头三下(据说,这是为了给新娘来个下马威,往后她才会好好地听丈夫的话)。当时我敲了两敲,见你……本不想再敲了,无奈那‘打白虎’的长者三叔公不让,闯进房里硬执我握扇的手重重地敲了最后一下……”

“喏,真的是谁家娶的新娘初到,都要遭到新郎的扇头敲三敲?”陈姣此时的怒火似乎消了一些。
“是呀,我并不是喜欢这个老规矩,但长者之命难违。特别是,我父亲在文化大革命时期被划为‘牛鬼蛇神’惨遭斗死。母亲被迫丢下我再嫁。我自小都是三叔公拉扯成人的,更难违他的尊意啊!姣,请你原谅原谅,饶恕我这一次。往后,我绝不会打你的……”
陈姣的性格虽然生来有点泼辣,但遇到某些事情,有时却是心软如绵,她看见王敏真诚请求原谅的举动,想起初恋时,每逢星期天,形影不离地在房中谈爱吐慕;或在公园的花径中携手漫步,憧憬美好未来;或在湖边的柳荫下傍水而坐,悄悄絮语,拥抱亲吻的情景,瞅了瞅王敏,迟疑了一会道:“好了,既然是这样就罢了。但愿你不要当那负心郎!”她说着伸出双手欲扶王敏。王敏喜之若狂地站起来。当他了解到陈姣还未吃饭,就在缸里抓出几块油炸香脍,酌满香茶,让陈姣吃喝个够。
陈姣又感到王敏依然是一个可爱的人,对前面发生的事全然谅解了。
此夜,风柔柔,月朗朗。月光从窗口透进,是那么的幽美,那么的温柔。房中那对新人正悄悄地絮语着,紧紧地拥抱着,暖暖地抚摸着,蜜蜜地亲吻着,心里觉得甜滋滋的,神情无比怡悦。啊!人生的感受,还有什么比爱情更甜美呢?他们振奋了!经过一阵激烈的冲动后,他们相拥着进入了梦乡。
太阳悄悄地升起,它那金灿灿的光从窗口蹦到床上。他们依然沉醉在甜美的梦里,几位亲人都来叫三遍了,他们都不晓得!

“砰砰砰,砰砰砰!”三叔公打门来了。他一边打,一边发出那破铜锣声狂叫:“王敏,王敏,起来啦,快跟新娘起来啦!太阳都升起一竿多高了。快起来,要叫新娘下厨啊!”
王敏和陈姣这时才从梦中惊醒,他们都揉了揉惺忪的双眼,看着窗外冉冉上升的太阳,会意地对笑一下。穿好衣服,王敏慢腾腾地走到门口将门打开。
“三叔公,有什么事大惊小怪的嗬?”
“唉!要新娘子去下厨,准备拆灶了嘛。难道连这个老规矩都不懂了?嘿!亏你在城里当了大经理!”王敏默不作声。
“什么,要我去下厨?”陈姣迷惑不解地问。
“是呀,这个家往后都要由你来主宰了。为了你们的将来……当新娘子的就要去下厨,好让人家拆除那些办酒席用的大灶哪!”
三叔公罗罗嗦嗦地说了一遍,王敏唯怕又触怒了陈姣,很不耐烦地说:“三叔公,算了吧,她不懂得我们这里的老规矩,大家都随随便便把那些灶拆除算了吧!”
“不行啊不行。这是祖宗数十代传下的老规矩。我们这代人决不可任意改变呀!”三叔公铁着脸,固执地说。
“这么说,一定要下厨才行?”陈姣很不乐意地问。
“那当然、当然罗!”
“怎么个下法呢?”
“你洗完脸,就去放10来个糯米饼在锅里炒热……”
“好好。”陈姣眼珠一转说,“你先准备妥当,我随后即去!”
……

厨棚里。男女老少几乎围得水泄不通。人们多半是为了再饱饱眼福——看那天姿美丽的新娘;少半是为了抢到一个新娘的下厨饼,让自己吃了“益康增寿”。
新娘陈姣跟新郎王敏说说笑笑着信步而来了。人们哗地踮起脚跟望。
“真美哟。啧啧……”
“啊!啧啧、啧啧……”
大家就像偶尔尝到一种优美的滋味,不断地咂着嘴。
陈姣走到一个灶旁,微笑着环视一下,卷起袖口,将10来个糯米饼的裹叶扒净,丢进热锅里,翻了几下,抬头四顾,嗖嗖!将锅中炒热的饼一个个铲起,抛到了半空。这时,围观者嘻嘻哈哈地跳着,争抢米饼,恰似逗猴般。这鲜见新奇的闹意,陈姣觉得可笑又有趣,一鼓劲将锅里的饼差点全抛了,剩最后一个,她抬起头来环顾了一下,然后慢慢铲起,“叭!”的一声,不偏不歪正中三叔公的嘴巴。烫得三叔公“哎哟哟……”叫苦连天,“啪!”的一声将饼拨落于地。他鼓着气,悻悻地盯住陈姣。
王敏见状,哑然一笑:“三叔公,烫着了么?”

“嘿,你不见烫着了吗?看不出你们这些年轻人真不知天高地厚,连长辈也不放在眼里了!”
“不敢,不敢。”陈姣忙说,“三叔公,我听说你们这里人,谁吃了新娘子的下厨饼都会益康增寿的,所以我特地给你一个,这实在是对你的敬重呀!再,按我们城里的旧俗来说,邻里乡亲,越烫越亲嘛!”
“什么,越烫越亲?”三叔公几乎暴跳起来,“你们城里的这个规矩,太不像话了!越烫越亲,岂道要把人烫死了还亲?”
“这么说,难道只有你们那打得越重越亲的老规矩才对吗?”陈姣愤愤不平地驳斥道,“我真不明白,许多事物都已随着时代潮流改变,而那可恶的老规矩,为什么仍然死死地固扎在你们一些长者的头脑里,这岂不是活该!”
“啊?这,这这这……”三叔公听了陈姣的话,似乎悟出了一点什么,却又难以分辨,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身子一抖,躺在原先坐的椅子上。
“嘻嘻嘻……哈哈哈……”
厨棚里爆出了一阵带有特殊滋味的笑声……

作者简介:
蒋生,广东省雷州市人,雷州市文联原副主席,雷州市作家协会常务副主席。系中国小说学会会员、中国西部散文学会会员、广东作家协会会员。1982年开始业余创作,至今发表作品百多万字。作品多次获得省与全国征文奖,其中散文《母亲,您一路走好》获《永恒的母爱》全国征文一等奖,《含羞草序》和故事《苦瓜的传说》获中华文艺第二届全国文学大赛金奖,小说《阿狂博私彩》获《小说选刊》第二届全国小说笔会三等奖,《春暖寡门》获首届“精英杯”全国文学创作邀请赛一等奖 ,《鬼镇坡月圆》获“中国当代小说奖”等。著有《情悠悠》《火红的心在燃烧》《蒋生作品选》和长篇纪实文学《人民公仆陈光保》(与李日兴合作)。个人小传被收入《广东当代作家辞典》《中国小说家大辞典》《中国专家人才库》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