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的猴戏
李勇
猴戏,北方称为耍猴,是汉族民间一种卖艺形式。物质生活极度匮乏的年代,一场猴戏远比一场电影值得期盼,是每个孩子浓缩几年的愿望得以践现,是久旱逢甘露般的一场精神享受。
初夏的夜幕落得有些迟,饭桌刚刚摆好,饭菜未等上桌,“咚咚咚”的锣声密集地荡及整个山村,像牵魂摄魄的红线儿一样,把一村子男女老少的魂都拽出来了。男人们将酒杯搁置一边,披着外衣,一手握着大葱,一手掐着干粮,趿拉着拖鞋疾走,婆娘们斥骂着掷出鸡毛掸子,不忘加快咀嚼饭菜的速度,孩子们任凭大人如何喊叫,撒腿朝一个方向奔去,脚上的布鞋跑飞了,光着脚丫,硬邦邦的路面硌得脚生疼也全然不顾。
一袋烟的功夫,场院聚满了人。
锃亮的灯光照得耍猴人光彩闪亮,年龄一般四五十岁上下,身材彪悍,杂乱的胡须在夜风中飘动。耍猴人环顾四周,锣声一阵紧过一阵,见人来的差不多了,突然戛然而止。抱拳圆场:哥嫂叔婶,父老乡亲,我们是安徽耍猴人,来到贵地,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有钱的帮个钱场,没钱的帮个人场,演出马上开始!
话音未落,主角已经迫不及待登场——一只毛色苍老的猴子,头戴花翎,身穿碎花裙子,踱着方步,左摇右摆地出现在众人视野。猴子眼睛滴溜溜地转个不停,窥视着一群陌生的男男女女。不知谁家调皮的孩子扔到猴子面前几枚花生,这精灵眼疾手快抬手去拾,耍猴人舞动手中的皮鞭,一声脆响漫卷开来,猴子闪身躲开,扶正歪斜的花帽,神情沮丧地望着主人。众人被猴子滑稽的表演逗得前仰后合,爬杆、作揖、走钢丝、翻筋斗、穿衣服……一个个节目在耍猴人的指挥下接踵而至,猴子忙不迭地操练着。
最玄奥的是“换脸”。耍猴人将一红漆木箱置于场地中央,横梁上悬着一面布满污渍的镜子,猴子侧过身,伸爪进木箱,拖出一京剧花脸扣在脸上,左瞅瞅右瞅瞅,伴着脆亮的鞭响,猴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换了另一副脸谱,空中已经翻动起筋斗,众人还在疑惑,猴子“换脸”的节奏却突然加快了:左转,一幅,翻动两下,右转,又一幅,再翻动几次,乡人不住击掌喝彩。
眨眼功夫,猴子嗖嗖几下爬上了竖在空地上的两丈高的竹竿顶上,骑在竹竿顶上,不时向大家做鬼脸。大家正看得兴起,猴子一个倒栽葱,尾巴紧紧缠绕在竹竿上,身子却悬空垂了下来。乡人仰着头,看着猴子拍手大笑。
说时迟那时快,猴子敏捷地顺着竹竿溜了下来,早已抢过耍猴人手中铜锣,背面朝上,慢悠悠地来到观众面前,不停地作揖鞠躬,伸平铜锣。乡人条件窘迫,却不会占便宜,纷纷投到锣面或大或小的毛票,算是对耍猴人的犒劳。夜色渐浓,乡人散去,耍猴人坐在场院上,一边扇动着手中油亮的毛巾,擦着汗、驱赶着蚊虫,一边吸着浓烈的旱烟。老猴端坐在耍猴人身边,烟幕缭绕中左顾右盼。场院的灯光将人和猴子的背影拉得老长老长……
最后一次见到耍猴,是九十年代末在市区广场。三只猴子表演打篮球,扶着“篮架”的猴子漫不经心,耍猴人一鞭子下去,原本温顺的猴子毛发倒立,龇牙咧嘴地跳起来,跃到耍猴人后背,死死抓住耍猴人凌乱的头发。原本以为会观赏到一场精彩的猴戏,却看到了一场闹戏,众人哄笑着散去了。
时光流逝,耍猴人早已渐渐湮没在滚滚红尘中。可每次归乡,望着空旷的场院,我的耳畔时常会响起铜锣的阵鸣、乡人的哄笑,眼前跃动着滑稽的猴子腾挪闪躲的灵动身影、不苟言笑的耍猴人执鞭而立,喜笑颜开的乡人在夜色里喧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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