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亲的烟斗
文/蔚蓝
老家一个上百年的衣柜抽屉里有一只铜制烟斗,烟斗泛着深褐色的清光,非常地精美古朴,那是我存留下的对老父亲最深刻的思念;那是老父亲穷其一生而终不可得的宝物。
父亲出生在战乱时,国局动荡,生活困顿,缺衣少食。父亲和兄弟姊妹的到来为那个贫困的家庭带来的不是欢笑,而是更多的窘迫。爷爷和奶奶起早摸黑仍然让其中最小的两个孩子夭折了。爷爷也因为饥饿而撒手人寰。悲苦笼罩了这个不幸的年轻寡妇(我奶奶)的家。
为了生计,奶奶把大伯父和父亲送去学艺。大伯父学石匠,父亲学木匠。那年父亲刚十三岁,学徒刚开始没有工钱,唯一的好处是可以随师父走街串巷,混口饱饭。伯父和父亲在雇主家,可以悄悄地把剩饭残羹藏在衣服口袋里带回家来。白天两姑妈也拔些野菜充饥。母子六人好歹在那个年代活了下来。
父亲的木工师傅是一清瘦而脾气古怪的老头。手艺无可挑剔,可手工制作各种家具,做工也相当精美。但他有一癖好——爱抽烟。每到一户人家,为了让他做家具尽心,雇主必买上一捆上好的叶子烟孝敬父亲的师父。而师父每每坐下小憩时,必让父亲装了烟斗点燃并双手奉上。父亲悄悄地观察师父,看师父滕云驾雾,忘我陶醉,心痒难耐。某天趁师父不在,父亲终于伸出颤抖的手拾起地上的烟叶梗,用稚嫩的手卷了卷,放入口中,划亮了一根玫红的火柴头。父亲吸溜着因寒冷而流下的清涕,喘咳着吐出了人生的第一口烟圈。这第一口不叫烟圈的青烟吸引了父亲,父亲想把烟变成一个个的圈,于是寒冷随着烟圈的成形被父亲彻底遗忘了。父亲沉浸在吞吐中,忘掉饥饿和寒冷度过了人生最美好的黄金岁月。
父亲成家了,陆续地有了我们兄妹四人。当然,父亲也得到了师父的真传。师爷爷因年龄渐大,手脚也日渐失了灵活,便让父亲独自揽活了。父亲聪明能干,所做家具结实耐用,打磨也非常精细,颇受乡人敬重。父亲有我们兄妹四人用度吃喝和年迈的奶奶需要赡养,时不时还得为师爷爷买点叶子烟和烧酒。家里经常入不敷出,父亲一直没有买一个自己的烟斗,辛辣的烟叶总是与父亲的嘴亲密接触。
父亲总在出门的头天晚上,细心地裹上几枝半截筷子长的烟卷。父亲的烟卷也相当地粗糙,带着细梗,只会去掉烟叶顶端少许的粗梗,当然这部分粗梗也不会扔掉,留在家里,不出门时裹上一层烟叶,在帮母亲做家务时享受掉。我曾亲眼见过父亲因帮我们兄妹四人交学费买不起烟叶,用晒得半干的红薯叶裹上烟梗冒起了烟圈。我不理解父亲的行为,沉默的父亲害怕烟呛住我们,总是去了院中。
某个春天,父亲终于寻得了数枚烟种子。在院旁自留地种上了足够一年的烟叶。当然,父亲仍然没舍得买上一只烟斗。父亲用拇指粗的慈竹筒自制了一支竹烟筒代替了烟斗,倒也解决了没烟斗的苦恼。父亲非常满意手工自制的竹烟斗,甚是自得其乐。但我知道,父亲更是喜欢大伯父手中,爷爷留下那支比筷子还长的铜烟斗。因为我无数次见他用羡慕的眼神凝望过那只铜烟斗。
那个新中国还比较贫穷的年代,父亲为了供我们兄妹四人上学,几乎是拼着命的。父亲常在生产队收工后去几十公里外的大山深处的夜市上买上一根上好的木料(重五十公斤左右),连夜步行扛回家,有时当夜还赶往八公里外的市镇在早上卖掉,再火速赶回到队上出早工。父亲也会留下比较好的木料,连夜地做成家具卖掉。夜里,母亲总是提着煤油灯替父亲照明。深夜时,我偶尔会被父亲的咳嗽声惊醒,那一定是父亲累了,正抽空吸几口,吐着烟圈,看着烟圈慢慢上升,父亲好像看到了希望,又心情愉悦地继续手中的活计。母亲怕父亲累坏,总是在恰当的时间强行提走油灯,父亲才会无奈地歇手。
生活一天天地好起来,我们兄妹都陆续地有了自己的家。老父亲依然裹着他的叶子烟卷。唯一欣慰的是烟卷的表层,父亲终于加了一层洁净的白纸。父亲已经忘了他需要一只烟斗了,儿女们也都见怪不怪地接受了父亲的竹烟斗。
我是父亲唯一的女儿。在父亲六十四周岁生日时,我送了父亲此生唯一的一条香烟,遗憾的是我忘了送他一个铜烟斗。而就在生日后的第一个春天,老父亲在一次意外摔倒后便永远地闭上了他慈祥的双目。我才彻底醒悟了,我早该送父亲一个铜烟斗了。几年前,伯父仙逝,我留下了这个祖传的烟斗,放在老屋的抽屉里。每每回老家,我必拿出来细细地抚摸,怀念着父亲看着烟斗的每个充满渴求的瞬间。直到今天,我终于明白了,我应该把烟斗埋在父亲坟前的那方父亲的领地里,这才是烟斗应有的归宿。但愿我的老父亲在天国里能用这温馨的(有祖父和伯父手温)烟斗吞云吐雾,快活如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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