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的记忆（组诗）

文 / 沙娃

主语

我独爱黑色的一种

鹰的，鸦群的

我的穿黑衣的父亲的

是悬崖，也是天空

我在天空飞翔

我在悬崖修炼

父亲，我信仰的教主

在你黑色的河流里

我捞起一颗闪光的明珠

做句子的主语

神迹

田野上，到处都是

翻开泥土

朴素的呼吸，可以触摸

秋天的麦茬

那每一个

站着的刀口上

都有一座庙

我看见父亲

在庙里，进进出出

牧羊人

草帽挂在老屋的墙上

没有被风摘走

风摘走的

是田野上青青的野草

牧羊鞭立在

结满蛛网的老屋的墙角

唇边的牧歌

与我隔着一个世纪

村庄丢失了当年的羊群

我丢失了牧羊的父亲

灰喜鹊

门前的杨树在的时候

你在杨树上叫

砍了杨树做了棺木之后

你蹲在墙头上叫

叫那个植下杨树的人

叫那个躺进棺木的人

那个人似乎听见了

昨夜他来到我的梦中

马灯

静伏于暗夜

一根火柴

瞬间唤醒

被父亲提在手中

奔走在乡村

醒在记忆深处

亮在心中

一生一世

光明不减半分

麦茬

这些杵在田里的伤口

不流血

也不会哭泣

一群坚硬的汉子

怀揣信仰

等待暴风雪的到来

多么像我的父亲

坚挺的脊梁

笔直地耸立着

直到化为一撮泥土

荷锄者

活在珍藏的，一幅旧画中

山水相依的背景

用叙事的线条抒情

在我泪水的河边

他停下来，放下锄头

掬起一捧水，尝了尝

笑着说：解渴，但有点涩

我用更响的水声

喊他父亲

仿佛没有听见

他扛起锄头，转身

走进面面深处，背影隐约

马车

渐行渐远，我担心凉下来的风

将它的身影吹破

赶马车的人，是我的父亲

他和他的马车越来越远

我心荒凉，回不到从前

蓦然发现，坐在那辆马车上

我从未离开过父亲

靠着他的肩膀，听他唱野曲儿

行驶在道路崎岖的乡下

渐行渐远，行不出心中的念

天黑了

天黑了，但我不能停下来

我还没有找到

我要找的，那盏灯

父亲，我听见你从地下

发出的，悲哀的

阵阵，惊雷一样的哭声

我流着眼泪在想，我的父亲

为什么如此伤心

是为找不到我，还是母亲

趁着爱人熟睡，我抛下她而去

孩子的手，在梦中

还紧紧拉着，我的衣襟

心花愧疚，我得继续寻找

天黑了，天黑天自己的

我的，我要交给我寻找的灯

致父亲

即使变成一堆白骨

依然爱你

成色不减半分

不要散尽骨头里的磷火

散尽了也不要紧

我会把我的

匀出来一些给你

我爱中曾经的忧伤

被风吹走

我的行走，正在靠近你

欢喜如烟花

璀璨尘世的天穹

割禾的人

镰刃上的锋芒，让你的目光

格外炯炯有神

你的汗水

在这面山坡上

让黄昏的彩霞流云

更加光彩照人

我的敬仰，被你攥在手心

磨出一层老茧

这时候，我在内心深处

喊你：我的父亲——

背影的记忆

回忆尚未成型

泪水在眼眶里哽咽

语言和文字

一次次，顿了又顿

当叙述

河一样流动的时候

父亲的背影

那负重的佝偻腰身

将流水压弯

我的心

至今，还在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