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深处青石路

 李安辉

从古塘市出来，过浮青铺，再插流香冲，到崭字岭，原来有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说小，也不算小，路有一米多宽，足够两个梅山大汉，各自担着一对大篾箩过身。

从崭字岭翻过山去，就到了张家冲、蒋家湾、罗家冲，再走可以到新化和洞市。从古塘市往反方向走，则可以到栗林、仙溪。在当时，这绝对算得上一条繁忙的交通要道。这条路与洞市的茶马古道相通。或者说，这本身就是茶马古道的一部分。

在没有机械的年代，人力是大梅山地区唯一的运输方式。临江的地方靠拉纤，没有水的地方则靠肩挑背驼。安化的黑茶自古享誉全国，基本都是靠梅山大汉流血流汗往外运。

祖父年轻时曾靠担脚为生。担脚，就是人力运输。那时，他常常从洞市担茶叶，送到仙溪，一担近两百斤。

从洞市到我家所在的流香冲，我从地图上量过，直线距离只有不到十几公里。不过，这也仅限于在平面地图上。如果打开卫星地图，就会发现，这一路全都是高山深谷。如果步行，翻山越岭至少要走一天。即便是后来通了班车，弯弯绕绕也要好几个小时。从我家出发，到仙溪，有三十几公里，一个来回也要一天。也就是说，从洞市送一担茶叶到仙溪，至少需要两天的时间。

上个世纪四五十年代，大梅山的许多山头还是原始森林，人迹罕至。就拿这条青石小路来说吧，在当时也不过是路上通畅。路的两旁，依然是逼人而来的高大树木。人走在这样的路上，就算是大白天也看不到日头。一到晚上，更是阴森可怕，就像一只巨大的铁桶扣在头顶上一样。各种山鸟、虫子在林间鸣叫，令人毛骨悚然。

这还不算什么。在“除四害”之前，大梅山地区是华南虎、华南豹的天堂。听老人讲，好多山头都有老虫出没。老虫是梅山方言，就是老虎的意思。梅山汉子喜欢习武、打猎，大概也和华南虎、华南豹的猖獗有关系。

祖父曾经讲过，村里有个人武功极为厉害，轻轻一跳就能从房顶上摸下三片瓦来。我那时还特别小，对此人充满了敬仰之情。当然，那时的屋檐一般不高，一个弹跳力极好的人，是可以办得到的。不过，我对此人的敬仰，主要还在于他的打虎经历。

冬天，山上食物少，常有虎豹下山觅食，残害牲畜，祸害乡民。此人决计为民除害。一日，有一饿虎下山寻找食物，进了村子。此人见了，嘱咐乡亲们躲起来。他用一只鸡将老虎引入一棵分叉的树前，将鸡挂在树上。老虎饿极，不知是计，纵身一跳去咬鸡，正好卡在了树杈里。此人从前头包住老虎，让老虎越卡越紧，最后死在了树杈上。之后，此人名声大振，十里八乡都有人慕名前来拜师。

祖父是遇到过华南虎或者华南豹的。

那年，他十六岁，已经是担脚为生的主力军。曾祖父是梅山教的法师，到处给人打符做禁，消灾禳祸，家里全丢给祖父来打理。从七八岁起，祖父就成了家里唯一的全劳力。

祖父天不亮就要起床，抹黑赶几个小时的夜路前往洞市。从洞市回来，肩上挑着满担，速度要慢很多。上山时，气喘吁吁，汗流如雨，一步不得一步。下山时更吃力，双腿直打摆，要是没有一些稳劲，是要连人带担子往前摔倒的。等回到家里时，往往已经夜深。第二天，再起一个大早，从家里起身，去往仙溪。

从洞市回来，经过张家冲，再往上翻一座山，就到了崭字岭顶上。祖父就是在翻山的时候遇到虎豹的。

山里的夜晚十分安静，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能听到。祖父在山脚歇肩时，听到路边的树林里沙沙作响。他当时没有在意，以为是野猪或山羊。他歇足了，挑着重担继续赶路，发现那个声音一直都在。这不可能是野猪或者山羊，这些动物躲人都来不及，绝对不会跟着人走。

老虫！祖父猛然一惊，刚刚被山风吹干的汗水，又涔涔从额头上滚落下来。他有些心慌，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那响声一直不断，总是不前不后地跟着他。他只能快步往前赶。偶一回头，借着树叶间漏下来的月光，他看到了一双眼睛，发着黄绿色的光！没错，是老虫，或者豹子！祖父心更慌了。

但是那老虎或者豹子，似乎也不敢贸然对人发起进攻，就这样一直跟着，走了大概一里路，最后攒入树林深处，离开了。

上了山顶，就有一个茶亭子。解放前，茶亭子是有人看守的，为过往的人们提供茶水或住宿。守亭人的开支，由村里凑，这有点像沈从文在《边城》里写到的摆渡老人。祖父放下担子，敲开门。此时，他的衣服可以挤出水来，双腿也颤抖不止，只好在茶亭子里住了一晚。第二天，曾祖父让祖父在家做零活，他自己挑了担子去仙溪送货。

现在，华南虎豹都已绝迹。上高中时，在安化一中的标本室里，我有幸看到了一只华南豹的标本。华南豹的体型不大，和土狗差不多。听老师说，华南豹的攻击力惊人，能一抓打在人背上，将心脏都掏出来。当时我猛然一惊，背上凉嗖嗖的。祖父真是走运。那晚，他遇到的不管是虎是豹，只要发起攻击，他难逃厄运。

为了生计，我的父亲接过了祖父的扁担，那时，我已经能记事。

到父亲这个时代，安化黑茶早已没落，父亲挑起了货郎担子。

大山深处人烟稀少，几乎没有商店。山里边田土不多，粮食不够，山民们大多靠山吃山。平时采点山货，做点竹器，赶场时带到浮青铺卖掉，然后买一些锅米油盐等生活必需品。每月逢九是浮青铺的场，山里人成群结队走出来，卖了山货，买了东西，再走回去。赶一次集，一般需要一天的时间。

父亲从梅城批发了一些小商品，比如雨伞、斗笠、套鞋、袜子、鞭炮、小鱼仔等等，挨家挨户叫卖。这种送货上门的方式，深得山民们喜欢。父亲也是早出晚归。他早上出门时，我和妹妹都还没醒来。等他回来时，我们一般都已经睡下了。有时，他晚上也不回来，就在山里找个人家借宿一晚。山民们都很善良，不仅提供住宿，还提供伙食，也不收钱。临走时，父亲就给他一些小商品作为报酬。那时，在我们大梅山，随便敲开一家门，不管好歹，都是有饭吃有床睡的。

父亲回来时也不走空趟，顺道收一些山货，或者废品，还有古董。我曾见过他收到的两个马灯。前不久，我在一篇奇幻小说中写到的油灯，原型就是这两个马灯。他还收集了一些古钱，有的还是宋哲宗元祐年间的货币，在初中高中急需用钱时，被我偷偷地贱卖掉了。现在想想，真是后悔莫及。

父亲比祖父走得更远，他的足迹甚至踏遍了大熊山。从大熊山担了烧纸折返时，一天赶不回，他就借宿在圳上的亲戚家里。他有时连除夕都在外。我现在还能清楚地记得，有一年的除夕，到了凌晨，父亲还没回家。那天，他走了一百好几十里。最后支撑不住了，顺道走到曾外祖母家里，吃了点糖果，提提神，又摸黑走了十几里路才到家。

我九岁那年，父亲带我去潮音庵还香。虽是还香，父亲也没有赶空趟，挑着一对空皮箩，准备收些东西回来。所谓皮箩，就是用竹子的外皮做的箩筐，比篾箩小，非常精致。在我们那里，去亲戚家吃酒席，是要用皮箩担酒送贺礼的。后来，酒不送了，变成了两斗稻谷。再后来，稻谷也不送了，变成了现金。

还香回来，父亲一路收购，我跟着他从这家走到那家。那天运气不太好，收到的山货不多。父亲本想让我一个人先回家，我死活不答应。倒不是怕迷路，我从小就有很强的辨向能力。也不怕老虎和野猪，因为老虎被“除四害”除掉了，野猪也几乎绝迹了。我是怕路上有鬼。上午经过张家冲时，我看到路边有一座新坟墓。

一座坟墓本来也没什么可怕。对于我来说，一个人走夜路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只因我不久前听到了一个故事，再看到那座新坟，便产生了不好的联想，宁愿挨到大半夜，也不一个人回去。

故事是这样的。一男子入赘到张家冲附近的一户人家，常常被丈母娘和妻子虐待。后来，这名男子奋起反抗，被这对母女联合起来打死了。打死还不算，这对狠心的母女还将他的尸体烧了，烧得只剩下一条腿。因这男子家里没什么亲戚，也没人出来给他主持公道。后来，在同村人的干预下，这男子的骨架才得以草草收葬。

我虽然不能确定，我所见到的那座新坟里埋的就是这名男子，但我确实害怕他冤魂不散，在半道上找我的茬。老人说，冤死的人心里有怨气，他的鬼魂会四处游荡，伺机找人复仇。

回来的路上，经过那座坟墓时，我大气都不敢出，把手电筒遮得严严实实的，生怕漏了一点光亮，被那冤魂看到。直到翻上了山顶，我确信已经走远了，才松了口气。

一晃就是二十几年过去了。只从上了高中，我便很少回家，也再没走过那条青石小路。后来，去往山那边的公路通了，那条小路再也无人问津，最后荆棘丛生，走不通了。

去年夏天，妹妹生孩子，我回家住了几日。一天，我心血来潮，要父亲跟我重走一趟。我骑着摩托车，带着父亲，一路翻山越岭，一边看，一边说。父亲对我讲，这些地方和二十年前已经大不一样。他以前见过的那些以树皮为顶的木屋，现在大多变成了两层三层的砖瓦房。他以前认识的那些人，现在不是在外打工，就是已经作古。

在我的印象里，在溪水拐弯的地方有一颗古树，树下是一个深水潭。树上还有松鼠，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松鼠。找了很久，我也没能找到那地方。一打听才知，那棵记忆中的古树，在建村部时就被砍掉了，现在根都没了。树下面的那个深水潭，也在平整场地时被多余的土方填掉了。

回来的路上，我和父亲都感慨不已。从山脚到山顶，以前走路至少两小时，现在一轰油门，十分钟就到了。这个时间，还不够我和父亲发完感慨。

如今，祖父已经去世，他是再也不可能走上那条路了。父亲得了直肠癌，刚完成手术，如果没有十分必要，也很少再有机会故地重游。只有我，将那条青石小路深深嵌在脑海里，时间越久，石板就越亮，路径也越长。

简介：

李安辉，男，笔名楠枫，1987年生于湖南安化，毕业于华中师范大学中文系。湖北省诗词学会会员，武汉市作家协会会员。爱好文学，著有散文诗歌数十万字，有古典诗词《此生本应是情痴》出版，有部分诗歌散文发表在《人民文学》《作家报》《长江日报》《楚天都市报》《齐鲁诗歌》及台湾《人间福报》、新西兰《大洋洲华文作协报》等媒体与刊物，并先后数十次在全国各种征文比赛中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