赚钱干什么

佟菲

我今年三十岁，出生在昆明近郊某大型工厂家属区。从我记事起，我都觉得自己过得非常非常快乐，我可以跟小伙伴们在小小的上山逮蚂蚱、捉蛐蛐、踩牵牛花。生活在家属区的都是爸妈的同事，生活单调而均贫。人人都拿着差不多的工资，只要没有天灾人祸，在工厂可以干到退休，房是厂里分的，买不起小汽车。晚上大家会带着孩子到灯光球场去玩儿，和气而单纯。

没有人说跳槽，没有人这山望着那山高，没有人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湛蓝的天空没有汽车尾气污染，对物质的过度欲望几乎是一种“不道德”念想，是要被鄙视的。

我在子弟小学上到四年级时，灯光球场每逢周末就会有小摊小贩把昆明市区的零食、干果、点心拉来卖，孩子们由大人牵着到小摊跟前买东西，甚至是逛一逛，简直可以兴奋莫名，是每周的高光时刻。厂里派人来驱赶他们，他们消失了一段时间，但有需求就有供给，他们卖的东西实在是太受欢迎，大家都想买，于是，没过多久，他们又出现了。厂里保卫科的人又装模作样地赶过几次便听之任之了。没多久，一个小摊贩率先用上了一种叫“大哥大”的东西，这个“示范效应”非同小可，厂里有了第一个停薪留职的人，加入了摊贩的行列，没多久，他不仅用上了大哥大，还买了一辆小轿车。

后面的几年，停薪留职的人越来越多了，有去开出租的，有去开铺子的，还有胆子更大的，直接到沿海打工去了。

我小学五年级转学到了昆明市区，昆明市区的人用我当年的话说就是“复杂得多”，一点都不好玩儿，可我五年后回到家属区找快乐时，发现人还是那些人，但又似乎不是那些人了，跟他们在一起也变得“复杂”了。他们的价值观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安分守己不再是美德，那些躁动不安、善于钻营的人成了最受欢迎，甚至是最有出息的。大概是我上高一的时候，厂里停薪留职到沿海挣钱的两个叔叔锒铛入狱，“停薪留职”之风才戛然而止，但人们的价值观已经无法似从前那般朴素了。

如今再回到近郊，跟昆明市区的繁华高级程度自然无可比拟，但他们在使劲全力靠近。喧嚣、嘈杂，到处在尘土飞扬的拆旧房、建新房，每天街市上都会出现新的货物兜售。

二十多年前那种清心寡欲、悠闲淡然、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氛围已经荡然无存。大家说很快的话，走很快的步子，脸上仿佛写着“不安全感”。街里街坊和同事间的和气消失了，几乎人人都充满了商业气息，见面没聊两句就能扯到：“我微信朋友圈里那个产品关注一下啊！”“我家才换了车啊。”“某某家又涨工资了。”

在这样的社会氛围下，再不慌的人也慌了，再悠游自在的人也急了。连离市区较远的近郊也不能免于“被影响”。追求财富没问题，真正的问题是人们在追求财富的同时，并不快乐。我多么希望，从前那些古老而朴素的价值观能回到人们身边。

比如，不要只关心自己，也要关心别人；有比赚钱更重要的事，比如陪老婆看电视。

我希望那些价值观回来。因为只有它们回来，我们赚来的钱才能让人快乐和幸福。否则，赚钱干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