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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海英
腊月里,是初八那天,天还没透亮,我和妹妹便起了床,准备吃了饭去学。妈也坐起在床头,穿好棉袄。婆婆(外婆)嚷妈叫妈再睡会,妈朝婆婆“啊啊”两声,说不睡了,睁着她那双并看不见任何内容的大眼睛,盯着我们的方向,直直瞪瞪看,像要把我俩装进她眼睛里似的。妈天天都这样,尽管她从不知她的孩子长啥样,但只要我们在,她老往这边瞧。
我躲避着妈的目光。尽管我也知道,妈是看不见我的。屋外的空气寒冷如冰,我出去一下倒尿盆,赶紧钻屋了。屋里,也并不是多暖,但比外头强多啦。婆婆不要妈下床,说先让我们吃,送我俩去学回来,再把饭端给妈喂妈吃。几年前,妈又得了病,半个肩膀以下都不能动,现在人扶着能走几步了,吃饭时拿筷子的手,不住抖索。
“明鸣,亮亮,赶快吃上学。”
婆婆喊我们。这么大点的小屋,婆婆的喊声太大了。我朝妹妹扮个鬼脸。我推她朝前一步,她攘我一把。听到我们吃吃笑声,婆婆从饭锅那边扭过头。
“这俩孩,就不能消停会!”
婆婆说着我俩。婆婆总这样说我们。她老了,担心别人听不见她说话似的,声音提得很高。她一说,我们就乖乖听话。她不说,我们就忘了,该闹就闹,该争还争,“不消停”。我俩坐到桌前,拿起婆婆蒸的馍,咬了两口。
“都洗脸没有?”婆婆端过来两碗腊八饭,又问。
“洗了。”我把脸朝婆婆抬抬,好让她看清楚,我的脸可一点不脏。妹妹也跟着喊洗过了。我们继续吃饭。
“快吃吧!可甜!”婆婆说。
“平,你等会。我先打理俩孩,送他们去学。”
婆婆对妈说。
“腊八饭在锅里,粗回来让他吃。”
粗是爸。婆婆又对妈交代说。
妈应声。我扭头看一眼妈。妈还在瞪我看。我的目光躲闪了一下,瞥见妈身旁是空的,看来爸又是一个晚上没回来。
爸晚上不回来,我们已司空见惯。我们这一家人,老的老,小的小,残疾的残疾,就爸一个能干的,他不回来,自有他不回的道理。这个道理,我从刚听懂话那时,婆婆就当平常喝的稀饭一般,灌到我脑子里去了。
“你要好好上学,将来长出息,你妈你爸少多享点福!”
“就知道玩,还不赶紧着,写作业!以后考上大学。”
或者说:“看看你爸,白天干,黑来干,可都为啥?”
婆婆问我,我小不点,自然不会一板一眼答出为啥。可现在我懂了,为活命。
我并不给婆婆说。婆婆这些话的目的,无非是要我努力学习,以后不要和爸一样,不要命的干活,黑汗白汗,每到家,给泥灌了一身似的。
我之所以知道爸浑身给泥灌了似的,是因为爸有时会在我们清早去学前回来。星期天我们不去学时候,见的也是“泥灌”或灰头土脸的爸,
这个早上,爸没回来,我们照常吃饭去学,家到学校还要一段路程,必须赶快。
我和妹妹你一口,我一口吃饭,屋里冷空气热空气交织着,在我们头顶混合升腾,我们吸溜着鼻子,互踢一下对方腿脚,喝着甜粥。可真甜啊!比婆婆平常熬的稀饭好喝多了。
我们家乡,是在河南这个大平原上,没有雪的冬天,又干又冷。我不喝稀饭,婆婆非要我喝,说喝了喉咙是湿润的,不上火。家乡虽是平原,但种地极少。婆婆说原先种地的大片麦田,都建厂了。还有少部分田野。我看称不上什么田野的。只能说是少部分田地。我们这的小村庄挨得都不远,村与村之间,厂与厂毗邻。小孩子上学都起早,因为大部分村没有学校,大人们要送小孩到有学校的中心村上学。我们村没有学校,每一家的小孩都要赶早起床,匆忙吃饭,大人们更匆忙地开三轮车,骑着电动车,送我们去学。大多数情况下,我和妹妹都是婆婆送去学。爸晚上不干活的时候,清早是爸送。
妈通常不咋说话。让妈怎么说呢,几次三番动手术,她的嗓子说不了啦,说话,也是慢吞吞的说很久很长的“啊啊”之后,吐出仨俩字。叫我们的名字,也费很多力气似的。婆婆说的没错,都是妈害病落下的,医生说叫语言障碍。恢复好了会好点。
现在妈的这样子,算恢复好点了吧。前阵子,妈就像村里的黄哑巴,只会“啊啊”。现在会断续喊出我们的名字。
我们家就是这么个情况。好多人劝爸不要不要命干活。婆婆也说爸。昨晚婆婆还说,让爸就在家,给钱多也不去;天冷;挣的钱够花。爸不听,说家里住房是借人的,妈的病还要看,婆婆年纪大了,以后没房没钱咋中。爸说他就想多挣俩,早点把房盖起来,以后我们的日子,也好过些。
爸干活的地方,是在我们附近几个村之间的几个厂子;靠着一副结实的身板,打着零工。爸说,一个晚上干下来,能挣百儿八十块。爸一说到挣这么多 ,脸上就十分陶醉的表情,吸一口烟,不大的眼睛微眯着,吐出几圈烟雾,那样子,仿佛他已在大房子里住下了。婆婆劝不住他,不再说啥,由他。爸这个人,没人能说得住,干活也和别人不一样!别人干活搞价还价,给的钱不到标准不干。爸干活不讲价,活急,厂里压价,他也干。和他一起的伙计,埋怨他多次。他听了,笑笑,下次还那样。伙计们没法,知道是他老实,不是抢活。工厂负责的人也知道爸最老实,有啥活都先找爸。所以,爸挺忙。
昨晚吃饭时婆婆问爸去哪干活,爸说去化工厂。化工厂离家有点远。爸若是白天去这个厂干活,回来路上会拐到我们学校,接我和妹妹回家。吃过晚饭,爸就走了。我们写完作业,一觉睡到天快亮。我家除了爸,其他人都睡到天快亮。我们谁都没有预感,我们所度过的这个夜晚,在世界上所有的夜晚中,最凄凉和痛苦的。
回到吃早饭的时刻。腊八饭还没吃完,噩耗便来了。
先是婆婆的手机响。听到手机响,我拿着筷子,飞舞两步跑过去接起,递给婆婆。俺村老年人接电话,都喜欢免提。我按起免提键,那边打电话的人的声音猛亮而又嗡嗡的在我们的小屋上空鸣响。
“快点,快点来,出事了。”他说。
“咋了。”婆婆问。
“你谁呀?”婆婆又问。
婆婆说话是很慢的。那边的声音火急火燎,说:“俺贱孩(爸一起干活的伙计)。快叫人来,粗跌炉坑里了。”
我楞了一下。爸咋跌炉坑了?
我虽然没见过炉长啥样,听大人们说过,人站在上头扒炉,上头离坑底有三四层楼高。我们老师布置过一道题,一层楼三米,四层楼是多少米。我拿铅笔算过,所以我知道高度。
我搁下筷子,停下来看婆婆手里手机。
妹妹小,性子慢,人也老稀里糊涂的,还在磨磨蹭蹭吞饭。
那边继续说:“今个清早俺来接班看见的,人还在坑底,该是半夜停电跌下的,估计不中了。”
婆婆的脸色惨白惨白的。我们的小屋,立刻罩上一层惨淡的灰白。
婆婆的手指头仿佛拿不动手机了,抖起来。她看一眼妈。妈直着脖子,空洞的大眼睛,瞪得圆鼓鼓。
妈惊骇的表情吓得我心头一凛。
婆婆拉上妹妹和我到她的怀里,眼泪滚滚而落,对着妈说:“平,没事,啊,乖,不会有事。”
婆婆的声音打着颤,手一直在抖。
婆婆放开我俩,拿手机出门了,又进来。
婆婆眼泪不停流,说:“孩呀,别去学了。走吧。”
我不知道“走吧”是啥意思,只管跟紧婆婆。因为婆婆说不用上学,妹妹嘻嘻笑,“噢”了一声,一副欢快的样子。
我踢了妹妹一下。妈放开嗓门,哭起来。
这个时间,别人家的孩子,都在去学路上了吧。我和妹妹,由婆婆,大婆婆,舅舅,老舅、老舅妈等人带着,赶往化工厂的路上。大舅妈带着她吃奶的小女儿,和二舅妈,留在家里,看着妈。
化工厂到了。婆婆拉着我和妹妹,哭着朝厂里奔。舅舅拦着婆婆,说我俩小,就别去了。婆婆说,那咋办,那是他爸。
“他爸也不中!别让孩去,还不知跌成啥样了,看吓着孩。”舅舅说。
婆婆嚎啕着。松开我们的手,竖着胳膊,眼泪成串跌下来。
他们留下一个亲戚看我俩,都进厂了。
到那时,妹妹还没有明白发生了啥事。因为不去学,她的脸上,始终表露出内心的欢喜。我在大人的对话中,知道是爸半夜干活,忽然停电,爸在上面摸黑走,一脚踩空,跌炉坑底,跌死了。
爸死了。我和妹妹就成了没爸的孩了。我们俩没爸,这还好办,我们可以胡乱长大。妈不中。妈是残疾人,从此没了丈夫,没了依靠。婆婆也不能没女婿。我们这个家不能没了顶梁柱。
我们家塌了。
家塌了,再没有人给我们盖起来了。女人们哭了一通,除去悲伤,开始考虑后边的事,一同商量,约莫厂里能赔多少钱。只有婆婆一个人,从厂里出来后,拉着我和妹妹的手,站在风口,一遍一遍哭。
“再没有人替我接一次孩了。”
“今后这俩孩,再没有爸了。”
“老天爷,那么多坏的,孬的,咋都不收走,咋叫他走了?”
“跌死的是俺多好!让他多活几年,把孩养大呀!”
婆婆哭哭,说说,怨怨。我的眼泪跟着流,冬风吹在脸孔,哇凉哇凉的,一会儿,脸颊一片冰硬的质感。
到第是小,我还没有想到没有爸的孩子,以后的路有多艰难!也并不真正懂得,人世间“痛彻心扉”几字,是为生死离别而准备。我感到迷茫,并没有觉得我永远失去了父亲,只以为,这是大人间,或是爸在和我们演的电视剧。他怎么可能说死就死了,昨晚他还答应我,今天中午接我和妹妹放学,给我俩买烧饼夹串吃。我和妹妹最喜欢吃爸买的烧饼夹串,爸每次给我们买,交代卖烧饼串的,一人给我们夹一个鸡蛋,两串豆腐串,一根火腿肠。妹妹不爱吃鸡蛋。不吃就不吃,爱吃啥,夹啥。爸由着我们。婆婆就不这样。婆婆要攒盖房的钱,一粒米也不许我们掉,剩饭下一顿吃。从不给我们买吃。
婆婆哭的对,从此,谁还再为我们买烧饼串吃呢?
妹妹看我俩哭,她瘦小的肩头,也一耸一耸,抽抽搭搭哼咛起来。
一老两小,站在厂门外哭。
几个亲戚走过来说婆婆。
“别哭了。你哭坏了今后谁管孩?”
“哭顶啥用!又哭不活。还是想法找人呀!”
“哭哭好!让她哭!咋会这样呀!”
亲戚们七嘴八舌。一个亲戚叫我别哭,搂住了我和妹妹。我们便顿住了。
婆婆哭得更狠了。
寒风中听婆婆哭了一会。我突然说,想去看爸。
婆婆怔忪了一下,她脸上的泪好像结晶了一样,闪亮闪亮的。婆婆用棉袄袖子擦脸。拉着我俩,她啥也不顾了,只管往爸躺着的地方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