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小王庄的路
宁眸
赵毅从乡下回到城里时,已经很晚了。他让司机把自己送到小区门口,下车后径直朝父母家走去。下乡前,母亲的哮喘又犯了,而父亲又有心脏病。
门是母亲开的,母亲说自己这次哮喘犯的比从前厉害,把你父亲吓着了,晕倒了。赵毅听到母亲喉咙里呼噜声不断,心里一阵难过。父亲在卧室里仰面躺着,脸憋得通红。见儿子回来,努力想坐起来。赵毅给父亲背上垫了一个枕头,让父亲靠着坐住。
“爸,你感觉怎么样?我明天就送你去医院,行吗?”赵毅一脸愧疚。
“不,我不要紧,家里还有药的。你这次下乡怎样,通往小王庄的路有没有开始修啊?”
和平乡是全县最贫困的一个乡,小王庄又是和平乡里最落后的村庄。因为山高林密,但地理位置偏远,所以一直不通公路。父亲在小王庄教了一辈子的书,父亲把哪里称作为第二故乡。父亲退休后,要不是赵毅坚持要他们进城住,可能父亲要在小王庄终老了。
赵毅从交大毕业后,顺利进了县交通局上班。自从国家实行精准扶贫政策以来,交通部门联合各个单位,已经修通了多条道路,让乡与乡之间缩短了距离,让乡和县城之间紧密联系。可是小王庄的路,迟迟不见动静。
“县里已经批准了,下个月初五就动工呢。只不过,这条盘山公路的承包商还没有确定。”
“慢慢来啊。路修好了,山里的特产就有了销路,山里人的生活就有了改善,山里孩子的见识也就多了……”父亲两眼放光。
母亲给他下了一碗面,他本想说已经吃过了,但想想因为精准扶贫,他常年下乡,很少陪父母吃饭,也很少吃上母亲做的饭。他假装狼吞虎咽般吃了,母亲显然很高兴。
赵毅的爱人秀丽在乡下一间初级中学教书,年年带毕业班。第二天一早,赵毅打了电话给妻子秀丽,说自己还得下乡去,因为小王庄的事得尽快落实。让她抽空回来看看父母,电话里听得出来秀丽有些生气,但很快答应说这周中间回来一趟。劝说父亲去住院。
司机小李已经在楼下等着了。赵毅下楼来,才想起得给车装上一件矿泉水。当他打开后备箱后,发现一个奇怪的黑色塑料袋子。
“这个袋子是谁放进去的?”他问小李。
“不知道呢,不过昨天我后备箱往外搬水时,胜算公司的华总帮了个忙。”
“胜算公司华建设吗?”他问。小李点点头。
这个华建设初中毕业,靠着父亲曾经在某银行工作的关系,近几年来大肆承包工程。前不久县城一处商品楼,被业主反应说,自己买的房子在装修时,发现天花板脱落。最后查出来,这个城建商就是胜算公司。
这是一个包包裹裹的黑色胶袋,用手感觉里面是一条烟。他将这个袋子拿着坐进了车里,当着小李的面拆开外包装,果然是一条中华烟。
奇怪,大家都知道他赵毅烟酒不沾。怎么会有人想到送他一条烟呢?
他没有继续拆开,对小李说:“可能我忘了,是我妹夫送我父亲的,我父亲有心脏病,所以要控制抽烟。”他把烟很随意地放到了座位下面。
小李笑笑,没有言语。在车上,不断有人打电话给他。先是和平乡的乡长问他们到了哪儿了,说乡里在喜庆楼准备了午饭,边吃饭边谈路招标的事情,还说这样节约了时间。
赵毅说不去乡里了,他要去看看小王庄的实际情况。
接着又有电话来,一个呵呵干笑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赵局长啊,我是建设啊!,啊,你不记得了,看看您是贵人多忘事啊!我们两个是小学同学呢。”
华建设的电话。赵毅实在想不起华建设是他读几年级时的同学了。
“我比您低一届,您不记得我,我可记得您,您就是那个常在路灯下看书的榜样,您不知道当时老师怎么表扬您的,您不知道当时我是多么羡慕嫉妒的……”
华建设如倒豆子般地套近乎。恰好有又电话来,赵毅说了句不好意思,才挂断了华建设的电话。
这个电话是表弟的,不知道这个表弟从哪儿打听到的,小王庄的路要修了,他想回来包上一段。表弟直言快语地说:“表哥啊,有了亲人好办事啊!别人吃肉,你给我口汤喝就行了!”
赵毅说这个路正在招标,等确定后再说。表弟却说,不管谁承包,还不是你赵局长一句话的事。
一路上不断有电话来。唉,不得安静。在到达小王庄岔路口时,他狠狠心关掉了手机。他对小李说,反正山里信号不好。
他和小李沿着盘旋的山道走着,恍惚有一刻,他变成了父亲,成了教书先生。山高林密,氧气非常足,山间小溪潺潺,山花不时在路边含笑,鸟雀在树枝间鸣叫,他的心情格外好。
小王庄的校舍还是六几年翻盖的,墙体脱落的厉害,窗户上玻璃有一块没有一块的,而课桌椅已经破烂不堪。午饭是在小王庄小学吃的,父亲的同事听说他要来,临时组织了学生在操持上表演节目,甚至有一个学生把红领巾从脖子上结了下来,给他系到了脖子上。那一刻,他内心纯粹而感动。
傍晚,在和平乡的会议室里,他和乡长一起,把各个建筑公司的负责人召集到了一起。他说,修一条路,看起来比建一栋房子容易。其实不然,修一条路和建房子是一个道理。修一条路,就是造福了千秋万代。
华建设没有参加这个会议,而是派自己的女秘书小可来的。赵毅把话说完,小可带头鼓起掌来,并娇滴滴地说了句:“赵局长说话好有哲理啊,你们说是不是?”
“是,是……”大家异口同声。
会议结束后,华建设的秘书小可特意走上来和赵毅握手,说晚上一起吃个饭。赵毅说自己晚上不喜欢吃大餐,拒绝了。
他将各个建筑公司的申报材料收集起来,打了个电话给做路桥设计的同学胡兵,约他第二天在县城办公室见面。这些年来,胡兵参与了县城通往省里的多条道路的修筑,被建设局成为“胡一省”。但这个“胡一省”是指他在要求高质量的情况下为国家节约了不少资源。
晚上他打开那条中华烟来,果然不出他所料,里面塞满了百元大钞。他数了数,整整16万元。数过后,他把钱重新装了进去。这个华建设,他知道县里拍板修小王庄的路要投资200万元,所以想套住他这条不是狼的“狼”来了。好,我就让你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他微微乐了,若自己是条狗,也该是只警犬吧。一个大胆的设计在他心中形成了。
电话响起了, 是秀丽打来的。秀丽在电话里哭着说,父亲被紧急送去了人民医院,可能要安心脏支架,保守的费用得20万。可家里的存款才三万元,刚全部拿去交了住院费。让他赶紧想办法。
办法,办法……他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父亲的心脏病一再发作,都是一拖再拖的结果。20万元啊,到哪里去找着20万元呢。他盯着那条“中华烟”看了又看,拿在手上掂了又掂。拿出手机给妻子打了个电话,让她来办公室一趟。
在等妻子到来的时候,他内心纠结到了极点。倘若把这16万拿来给父亲用,父亲就有救了,但就得把路包给华建设。可是拿了这16万,就是受贿,就是对父亲希望修筑的这条路的不负责。怎么办?
等妻子秀丽到了办公室,他已经恢复到了一脸平静。
妻子以为他借到了钱,让她来拿的。谁知没有钱,抱怨说:“没有借到钱,还打电话叫我来,你不知道医院里现在离不开人!”气呼呼地摔门走了。
赵毅愣了愣,痛苦地抓着自己的脑袋。
胡兵他们到来后,经过多方调查研究论证,最终他们不约而同地确定下了来修筑这条道路的建筑公司。为了怕情况有变,这个决定得等到开工典礼那天才能对外公开。
开工典礼那天,所有想参与修路的承建商都汇集在和平乡到小王庄路口。赵毅快步走到桌子前,说:“在宣布开工仪式之前,我有个事情要宣布”他拿出那条中华烟来,说:“这里面是胜算公司华总的爱心款,华总要用这16万重修小王庄小学,大家鼓掌!”
华建设的脸阴了片刻,正要转晴,却听赵毅说“另外,我宣布修筑和平乡到小王庄这条路的承建商为远路公司!”
半年后,一条秀美的盘山公路修成了。赵毅下乡回家,他决定第二天一早,陪父亲回一趟小王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