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嗓
陈来峰
翠花婶一连在这听了三天戏,眼巴巴地瞅着别人吊着嗓子唱,或高亢豪放的黑头,或文静儒雅的小生,或燕声细语的花旦,眼珠子都快跳出来了,嗓子眼更是憋得攒火苗子。
可是,翠花婶就是没胆量上去唱,要说唱得咋样?翠花婶可不饶人,想当年自己是生产队的宣传员,嗓子亮堂得十个汉子都吆喝不过她。后来生产队解散了,翠花婶便跟着付庄的响器班唱,那嗓子可是经过了千锤百炼,附近无人能及。
可是,这么好的嗓子,为何还怯场呢?
原来,这碧荷湾园子里,有两个拉弦的,一个是业余的退休教师老马;一个是专业的,从剧团退下来的老周。老马弦拉的一般,板眼上不讲究,大多人都敢去他那唱。老周就不行了,技术好,有板有眼,对于调子的过门音准极讲究,你唱得糊弄,老周那大长脸立马就撂那了,不是批评就是给你停那不拉了,一点面子也不给。所以碧荷湾里这么多戏迷,只有几个唱得极好的敢去老周那唱,其余的人想过来唱,也没那个胆儿。
这天,翠花婶又攥着手,在两个戏迷堆里转悠了起来。去老马那唱吧,第一要排队,一上午兴许能轮上一回,再说了,老马那业余的拉弦技术,翠花婶还真瞧不上,磕磕巴巴,跟便秘似的,关键时候还卡壳。老周的技术,翠花婶是一百个满意,毕竟人家是专业剧团下来的,就像自己的嗓子一样,经过了无数段戏曲的磨练,水平自然要高出一截。
一块儿来的胡妈推了下翠花婶,说,我要有你那嗓子,我早开唱了,这里面能找出几个像你这好条件的!
翠花婶身子缩了缩,瞪了一眼胡妈,说,我不是怕什么,咱俩是外乡人,跟人家也不熟悉,这突然杀进来,总的有个过程吧!再说,老周这也太挑剔了!动辄就给人训得像孙子似的,我这么多年也没咋唱了,别给人训了丢脸。
这么一说,胡妈不作声了。
翠花婶和胡妈都是桃花乡的,离这三十里地。翠花婶的儿子大学毕业落户到这里,买了房子,娶了媳妇,因放心不下老家孤零零的娘,好说歹说才劝来住。胡妈也是去年死的丈夫,而后便跟孩子住到城里,不过也是隔三差五地回老家住几天,咋说哪,人老了离不开自己那个窝。用翠花婶的话说,要是老头子在,打死我也不来这城里住。
园子里咿咿呀呀的唱戏声此起彼伏,袅袅地围着上空飘来荡去,还不时地传来阵阵欢笑声,嬉闹声。这里是老年人的乐园,人老了,有这点爱好还真是不错。用专家的话说,吼出来,呼出浊气,健康长寿。
这天,机会来了。翠花婶和胡妈来的早,园子里还没有几个人。两位老师已经在摆弄着二胡,吱吱哑哑地调试着了。
胡妈机灵,拉了一把翠花婶,飘然靠近老周,笑着说,早来了周老师!
老周应着,抬头,忽地想起什么,问,你是这儿的吗?咋没见过你呢!
胡妈靠近一步说,俺老家是桃花乡的,天天来看你拉弦,你拉得可好了!可是俺唱得不咋样哈哈!
老周点着头,突然问,那你家有地吧!能给找点儿萝卜樱子吗?老伴病着,医生要用它入药。
可以!可以!没有问题!明儿我就给你带来。
老周破天荒给胡妈拉了一曲《朝阳沟》,胡妈尽管唱得磕磕巴巴,老周几次眉头紧锁,但还是坚持到了最后。玩了,胡妈欢天喜地的拉翠花婶,想让她露一嗓子,可是呼啦啦地人家的常客都来了,还有的换衣服,描眉擦粉,蹬蹬地走起了场子,生生将她俩挤了出去。
第二天,胡妈从老家带了一大袋子萝卜樱子,笑眯眯地送给了老周,老周客气地点点头,破例让胡妈插进去唱了一曲《穆桂英挂帅》,胡妈出来后那个乐啊!翠花婶子眼珠子都红了。
翠花婶第二天也回老家了,弄来了一袋子水灵的萝卜樱子,想讨好一下老周。可是当喜滋滋地来到园子里,发现,老周没有来。第二天,第三天,一连数日都不见老周的身影。翠花婶好失望。眼看着脆生生的萝卜樱子打了孽,翠花婶的心也枯萎了。
终于,这天老周的弦声又悠扬地飘了起来。翠花婶不失时机地上前讨好,说,周老师,我,我也给你带点萝卜樱子,你看,可新鲜了!
老周眼微微抬,微微红,点了一下头,便悠然地拉起了《秦雪梅吊孝》的段子。这可是翠花婶的拿手戏,她不觉跟着唱了起来,直唱得如泣如诉,凄凄婉婉,令人泪涌。老周眼睛里都闪着泪花。
曲终,掌声四起。老周点点头,说,唱得不错!以后多来唱!不过,这萝卜樱子以后就别拿了!用不着了!
说着,说着,老周的泪喷涌而下。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