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忘了，您还有我这个女儿

嵇振颉

1

2015年的一天周末，温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实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金黄色的地毯。一周工作颇为辛苦，莉莉和丈夫大军此刻还赖在温暖的被窝，想在这个慵懒的早晨补补觉。莉莉刚从前一个梦境中醒来，又投身下一段回笼觉。既然过了早饭时间，那就两顿饭并一顿吧。

有钥匙开门的声音。

莉莉还以为是梦中意象，不耐烦地说了句：“吵死人了，大清早都不让人睡个安稳觉。”

“哟！还嘴硬！起来！快起来！睡懒觉对身体不好！”是婆婆的声音。

婆婆的声音似乎有一种魔力，能迅速制服体内的瞌睡虫。莉莉和丈夫都醒了，凝视一脸愠怒的婆婆。眼神中似乎带着哀求，仿佛在说：“再多睡一会吧，就一会儿。”

婆婆准确地接受到这个讯息，毫不留情地来了一个“釜底抽薪”——直接掀被子。一股刺骨的冷气，直接从汗毛孔射入体内。拖延无效，莉莉极不情愿地抄起放在床边柜子上的衣物……

这不是婆婆第一次毫无征兆地闯进两人的房间。就在几天前，莉莉和丈夫正在亲热，突然身边传来有脚步声。当时房间一片漆黑，隐约看到一个不高的身影站在床边。莉莉情不自禁地“哇”的一声叫出来，由于大学时和室友在宿舍欣赏过无数恐怖片，各种类似场景不断浮现在眼前。丈夫也吃了一惊，对着这个黑影说：“妈，这么晚你有什么事。”

莉莉这才从惊恐中挣脱出来，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辨识出婆婆的模样。婆婆这是怎么了？难道刚才的亲热吵到婆婆，让她无法安睡？莉莉赶紧披上一件外衣，从丈夫的怀中出来，弱弱地喊了一声“妈”。这声“妈”，怎么听上去都有些勉强。

“儿子，陪我去聊聊天，我睡不着。”婆婆说出自己成为不速之客的原因。

莉莉差点晕倒，这是和自己“抢丈夫”的节奏。结婚前，她就知道婆婆是单身母亲，公公早逝，她独自一人拉扯儿子长大。也许在潜意识中，她在主观上已将儿子填补丈夫缺位的空间。可是他毕竟长大成人，不可能一直陪在母亲身边。他有妻子，以后还有孩子，如果老是有事无事被婆婆叫过去聊天、叫过去排解情绪，将来的日子怎么过。

没想到，父母和闺蜜的担忧，生生地变成现实。

那天她把丈夫，当时还是男朋友的他领回家中。他的表现让父母很满意，言谈举止中流露出很在意莉莉的模样。可是说到他的家庭，特别谈到他的母亲，莉莉父母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等他离开，父亲很郑重地对莉莉说：“你都想好了吗？我劝你再观察一段时间再和他领证。”

“他爱我，这点毋庸置疑。至于其他因素，只要他能站在我这一边……”

“你能确定，当你和他母亲发生矛盾，他就一定站在你这一边？”

对于父亲的担忧，我无法给出确切回答。

至于我的闺蜜沫沫，更是苦大仇深地列举一位朋友的悲惨遭遇。那位朋友深爱她的丈夫，非他不嫁，丈夫也是同样程度地爱着她。隔在他们中间，有一个强势专横的婆婆。面对那个经典的“婆婆和妻子同时落水”的问题，丈夫言语坚定地说，他会把双手留给妻子。

结婚以后，情况完全和丈夫承诺的相反。忍受不了婆婆的蛮横无理，更忍受不了这个事事仰母亲鼻息的“妈宝男”，这段婚姻自然走到尽头。

“我不想你重蹈覆辙。”分别前，沫沫一再重复这句话。

2

几天后，婆婆又一次不经同意就闯入卧室。莉莉忍无可忍，对丈夫下了最后通牒：“去和你妈说，这是我俩的私密空间，不能由着她的性子随意出入。”

“她是我妈，也不是什么外人。再者她也没有干预我们，都说孝顺孝顺，就是顺着老人。你就忍忍吧。”

“我~忍~不~了。”我一字一顿地说，借此强调心中的愤慨。当时有些后悔，不该这么轻易放过他没买婚房。都说两代人有代沟，住在一起久了肯定会产生矛盾。这才结婚几个月，矛盾就此凸显出来，以后漫漫人生路该怎么走？

面对分居威胁，丈夫只得答应去和母亲沟通。

这天莉莉的情绪不错。老板答应给她加薪，哪怕只有5%，区区三百元，让一向经济上捉襟见肘的莉莉有种“久旱逢甘霖”的快感。她特地早点回家，准备做一桌子菜好好庆祝一下。

看到婆婆在厨房忙碌，莉莉客气地让婆婆去休息，这里全部交给她。“你嫌我没用？”婆婆的话非常不友善。莉莉不好再多说仕么，知趣地躲到卧室。为了感谢老板对自己的赏识，她主动给自己加压，把一份未完成的报告带到家里。就在她为一个措辞绞尽脑汁，无意间发现身后站着一个人。

是婆婆！脸上怒不可遏，眼眸中火光四溅。何事让婆婆如此情绪激动？莉莉开始回忆这阶段的表现，似乎没有得罪婆婆的记录。

“他是我的儿子，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婆婆将站着油腻的围裙，随手扔到莉莉的床上。

莉莉逼迫自己冷静下来，绵里藏针地说：“我没听懂你这句话的意思。他本来就是您的儿子，没必要和我声明。”

“你清楚就好。既然如此，娘进儿子的房间，还需要理由吗？”婆婆双眉倒竖，鼻子气得歪到一边。

莉莉的神色也变得肃穆，敢情是婆婆不买账丈夫的说辞。必须把话亮明，哪怕得罪这个中老年妇女，也不惜表明态度。以后还要一个屋檐生活下去，一味软弱只会让自己受欺负。

“他是您的儿子不假，不过我是他的妻子。他毕竟不是小孩子，不可能一直陪在您身边。”

“嘴还挺硬，他是我生的，整个身子都是我的，你不可能把他从我手上抢走。”

“没见过你这么蛮不讲理的人。”

“谁蛮不讲理？”

婆媳彻底吵开，争吵声引来隔壁邻居。

大军回来后，莉莉和婆婆都拽住他评理。他唯唯诺诺地看着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真切地体会到拿到指向男朋友忠诚度的测试题的两难境地。

对一个男人来说，最可悲的时刻就是成为妻子和母亲之间的“三夹板”。大军只能两边当和事佬，却两头不讨人喜欢，一边是母亲说：“儿子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另一边是莉莉说：“这日子没发过下去了”。

梦中，妻子和母亲变身两头硕大无比的怪兽，张牙舞爪地相互火拼。身为“奥特曼”的大军，却不知从何下手。

3

分居一个月，大军忍受不住夜晚的寂寞，主动来到莉莉的娘家。当着莉莉和她父母，他承诺会尽快买房，结束和母亲“同居”的生活。

2015年底，莉莉和大军辗转各个楼盘。那时市中心房价已经涨到2万多元，一套80平米的住房，算上各种手续费将近200万元。莉莉看了看手中的存折和银行卡，里面的数字连这个零头还不到。她开始后悔“双十一”的血拼，后悔当“剁手族”的快感，买了一大堆没怎么穿过的衣服、鞋子。要是这些钱省下来，或许还能多买几平米。世上没有后悔药，自己的轻点鼠标只是给各大电商年底的报表做了贡献。按照目前的存钱速率，估计要近30年不吃不喝才能还清本金和利息。

这放还买不买？要看着房价又开始新一轮的飞涨，再犹豫下去，这辈子只能和性格古怪的婆婆蜗居在一起。

必须买，就是砸锅卖铁、卖血也得当房奴。

他们将视线投向郊区，那里相对还是价值洼地。

信箱中，躺着一张看房广告。广告上的实物效果图，清晰地标注出小区的位置、小区内的设施和绿化，还有附近医院、学校等功能配置。特别是小区中心那个人工湖，按照热带风情设计，给人一种身处都市但恍若置身热带雨林的错觉。最吸引人的还不是这些，而是那个让人咋舌的数字。没看错，每平米只有不到7000元，相比同一地段的房价低上将近40%。

这个周末，被窝和懒觉不再是莉莉和大军的首选。一大早，他们就风尘仆仆地登上开往郊外某在建小区的大巴。

站在这片等待开发的开阔地，一旁的售楼小姐详细地讲解未来小区的规划。眼前有一条潺潺流动的小河，将原封不动地植入小区中央，是未来这里居民的亲水平台。离此不到半公里，有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负离子将从那里源源不断地输出。售楼小姐还指着一片荒芜的野草，说这里将建成一座会所，融合SPA、养生、健身于一体。只要是小区居民，皆可免费享用这些辅助设施。

如此详细美妙的规划，自然说得一众看房客心动，有人当即拍板，拿出银行卡，气宇轩昂地付了保证金。合同没签就付钱？莉莉显然不放心。售楼小姐害怕这条鱼漏网，补充道：“我们小区性价比极高，看房人络绎不绝。如果不付保证金，很可能将和这个天上掉下的馅饼擦肩而过。”

丈夫大军也在一旁起哄：“这个价确实没地方找，别再犹豫。”

莉莉和售楼小姐讨价还价，最终支付了一万元保证金。

几天后，售楼小姐来电说小区还有少量剩余房产，如果有兴趣还请尽快交付保证金。大军极力说服莉莉，说这样的投资机会难得。他有一个哥们在房管局工作，有内部消息说近期房价可能会暴涨。反正也就是多当几年房奴，再买一套房子，过不了一两年就能带来超额收益。

莉莉终究是心动了，巨大利益面前，世上很少有人能淡定。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莉莉让大军去问那个朋友，是否在郊区有这个新房项目。收到确切消息，他们决定再买一套两室一厅。

有一点让莉莉有些疑惑，对方公司不接受公积金贷款，而他们的收入水平申请商业贷款额度，也不够支付两套房子的房款。对方催款很近，而商业银行审核房贷的速率很慢。无奈之下，他们只好求助于一家小额贷款公司。

年息15%，这样的利率堪比高利贷。不过为了赶上后面那波房价牛市，这点破费还是必须的。那个满脸横肉的人，皮笑肉不笑地对他们如是说。他还提到，现在像他们这样的人很多，大家都是一群追逐暴利的疯子。如此疯狂的买方市场，还怕买房会亏本？

4

签订完新房网签合同，他们一口气支付完全款，就怕失去这个发财机会。

听到夫妻俩借了这么钱，婆婆又开始念叨。也许在老一辈人眼中，除非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然不会开口借钱。借钱在他们眼中是一种负担，一种需要立时三刻必须要解除的警报。这个天文数字，远远超过一家人的收入开销，这要还到猴年马月。

丈夫这次总算没当缩头乌龟。婆婆见儿子也站在莉莉这边，骂骂咧咧几句，回到自己的房间。

钱打进对方指定的账户，只等后面去房产交易中心缴纳契税。

电话打了很多通，依旧是那句“您拨打的电话无法接通”。直到这时，莉莉和丈夫才从一场迷梦中醒来。

“我们被骗了，100多万，这钱还到什么时候？”莉莉保住丈夫大军，在他的怀中痛苦。茶几上的那个烟灰缸里，躺着十几个烟蒂。就在两个多小时里，丈夫一根接着一根吸烟，房间内烟雾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