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记忆深处的架子车
寇俊杰
有一次回老家,无意中走进堆放杂物的小屋,看到靠在墙上的架子车架子和旁边的车轮,不由得迈过满地的杂物,走到了架子车前……
恐怕自架子车出现以来,在众多的农具面前,它无疑就成了最大的、最重要的农具。说它大,自然比锨锄镰钗要大得多;说它重要,农民们一年四季也离不开它。春天,它往地里运送肥料;夏天,它把小麦一趟趟往打麦场里拉;秋天,它更是忙得天天不在家,收获的玉米、大豆、花生等它要往家送,还要把小麦种子和耙耧拉到地里,让农民在地里种下希望;冬天,虽然是农闲季节,但它还要加入兴修水利的建设中,拉土拉砖,出的力一点儿也不比平时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别的农具都有休息的时候,唯独架子车,它被使用的频率超过所有农具的总和。就是不去地,在农民的日常生活里,它还要拉东送西,当起了交通工具。赶集、送货、拉人……风风雨雨,沟沟坎坎,谁又能离得开它呢?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印象最深、最常见的就是乡亲们拉架子车的情景。不管是暑热难耐的三夏抢收,还是寒风凛冽的数九严冬;不管是崎岖坎坷的田间小路,还是车水马龙的村镇大道,你都能看到或青壮年,或老年,有时还是妇女,他们拉着装得像小山一样的架子车,一步一步地、艰难得往前走。他们的双手紧紧拽着车把,身体弓得像一只虾,架子车的背带深深地勒进肩膀里,因为使出了浑身的劲儿,上身前倾得很厉害,特别是上坡,脸都快要碰着地面了,再加上身后架子车上堆的高高的庄稼或货物,远看简直就像一只蜗牛在爬行。大人们拉车,小孩子们也不闲着,有的在前面拉,有的在后面推。他们都知道,只有架子车往前走,他们的生活才有奔头。
我们家的这辆架子车从我记事起就有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木头做成的,只知道它的车杆被磨得乌黑发亮,原来两边的栏板和下面的底板都是长条形的厚木板,后来在使用的过程中,尽管父亲很爱惜,但还是有碰烂的地方,父亲就找来几块做家具的下角料,锯锯砍砍,把破烂的地方补好,虽然看着像衣服上的补丁,但不耽误使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谁穿的衣服没有补丁呢?
说起父亲对架子车的爱惜,可以说超过了他对自己的爱惜。我记事的时候,架子车还比较新,父亲去地尽量少用它,特别是刮风下雨天,他从不拉架子车出门。平时下地干活遇到沟坡地,他就把架子车停在坡上,宁肯自己把庄稼打捆背上来,也不让架子车爬沟过坎。架子车如果暂时不用,不管在地里干活有多累,一回到家,他也要先把架子车竖起在屋檐下,把车轱辘摘下来放到屋里,再拿块旧布返身把架子车的架子盖好才吃饭。没事时,父亲还总少不了给车轱辘刮刮泥,润润油。
架子车上也有我的童年和少年。我不会干活时,父亲去地里就拉着我,下坡时,让我蹲在后面,增加后面的重量,防止架子车下坡时下滑过快。等我会干活了,父亲就在车杆旁拴一根绳子,让我“拉偏套”。我跟着父亲在放假或过星期,也干了好几年庄稼活,直到我在县城上高中,因为功课忙很少回家。说起来,架子车还救过我一命。我上小学四年级那年,有一次半夜发高烧,连路都走不成了,还是父亲用架子车拉着我,一路小跑到镇卫生院,医生说要是晚来半个钟头,就会有生命危险!父亲后来说要不是有架子车拉着,让他背着我来就不会跑那么快!肯定会晚半个小时的!
拉架子车最有趣的是如果有小伙伴同行,我们就一个蹲在车后,一个坐在车杆上,屁股像坐跷跷板一样压着、双脚像蜻蜓点水一样飞着,一升一降、一点一飞,又快捷迅速又轻松有趣,前后两人都高兴得不得了,真是车行一路,笑声一路。
尽管父亲爱惜,但如果别人来借,父亲却从没说过半个“不”字。有一次,我家的架子车被别人借走,两天了也没还,因为我家要急用,父亲就去拉。正是烈日炎炎的中午,父亲发现架子车在他家院子里暴晒着,心疼得不得了,但当时父亲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回到家里牢骚了好几句,还说再也不借给那家人了。可没过三天人家又来借,父亲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只是在人家临出门时说,用完要记着还啊!可是爱惜来爱惜去,还是有一年,生产队打麦要去别的队拉马达,马达太重,放到架子车偏后了一些,父亲一压架子车车杆,竟把车杆压折了!父亲没办法,只好让人割了两块钢板,像给骨折的人上夹板一样,把车杆夹了起来。
再结实的架子车也会用坏,再健康的身体也会生病。谁也没有想到,壮实得像山一样的父亲竟会在六十多岁离我们而去。因为身体不适,父亲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要住院。父亲说那我回家收拾一下。父亲离开家像有预感似的,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把架子车的架子搬到屋子里,靠在墙上,找来一块干净的塑料布盖好,还把车轱辘立在旁边,用手轻轻转动一下上面的轱辘,凝视着车轱辘平稳而均匀地转动,父亲垂手而立,表情神圣而庄重,像是在举行一场祭祀。就在车轱辘快要停下的时候,父亲用手指扶住,让它停稳,也用找好的塑料布把它盖好,然后再看一眼架子车和车轱辘,才转身离开了老家。住院三个月后,父亲在医院不幸去世。
转眼间,父亲离开我们二十多年了。父亲去世后,我们兄弟姐妹几个把母亲接到城里和我们居住,从此,我们就很少回老家了。中间有几次回来,总是来去匆匆,更少到杂物间看看。现在,这辆架子车还是父亲最后一次摆放的样子,只是落满了灰尘,塑料布早已破烂不堪,我学着父亲的样子,轻轻转了一下车轱辘——还能转动,只是锈涩了很多,没转几圈就停了。看着眼前的架子车,我好像一下子看到了父亲。实际上,架子车和父亲在父亲活着时就已融为了一体。架子车像父亲,默默无闻,为了家人生活奉献出了自己的一生;父亲也像架子车,风雨无阻,为了妻儿老少操劳到生命最后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