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补课的秘密
蒋曼
陈福同下了晚自习,啥都不耽搁,径直回家,也就将近十点了。进门换好鞋,看到茶几上的葡萄,估计是小舅子又来了。这段时间,小舅子无事献殷勤,隔三差五提着水果来一回。老婆借机减肥,索性连晚饭也不做了,不是啃苹果,就是吃香蕉。
陈福同侧着身,瞅瞅那盘新鲜的紫色葡萄,颗颗都是水灵动人。“小江刚走?”陈福同试探着问,老婆眼被电视牵着,懒得回答,漫不经心地点头。“他这段时间有点怪,我们又不是住院的病人,三天两头送水果,他到底要干啥?”老婆突然站起来,关了电视,单刀直入,“干啥?还不是想请你出山补课。”“你明明知道我是不……”陈福同不满的话还没说完,老婆就打断了他:“这不是小江自己揽的哈,是小江的老板打听到你教高中物理,又是小江的姐夫,才托他来联系的。小江知道你的原则,又没法推辞,只好这样水果亲情攻势,让他的老姐来涎着脸皮求人。”
老婆把葡萄端到餐桌上,给陈福同拿了根牙签,陈福同赌气不接。老婆哼了一声,随手给自己戳了一颗,边吃边讲闲话:“小江老板的姑娘,虽说是个富二代,还是很努力,天天晚上学到十二点才睡,上次物理才考三十多分,眼睛都哭肿了。”陈福同皱着眉:“女孩子学啥子理科嘛,学文科就行了。”老婆撇撇嘴:“”你就是个死脑筋,现在读文理还分男女,那么多理科状元都是女孩子,你这种性别歧视早就被批判了。人家小姑娘的理想是当医生,当然要学理科。初中物理还是不错的,哪知上了重点高中,重点班,老师讲得快,姑娘家学物理还是吃力的,是姑娘主动提出补课的。老婆盯着陈福同反问:“这种爱学习,求上进的学生,做老师的不帮帮,心里不会过意不去?”。
陈福同没接话,他捻起一颗葡萄,不小心把它放进了嘴里。老婆嘟哝着:“你这补课哪里是赚钱,根本就是雪中送炭。”
陈福同现在教的是普通班,金岭中学本来就是个三流学校,又处在三流的城市里,三三得九,自然就是九流之地,九流之地的普通理科班,学生都是交了高价进来的,高中都没考上,来学习高中的知识,当然困难,一伙人又懒,你以为他学理科是为了兴趣,其实不然,完全是不想背,理科不比文科,只要学生说听不懂,不会做,天王老子也没办法,老师也只能干瞪眼。
遇到下午第一节课,全体睡的睡,玩的玩。以前陈福同还义愤填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上课时,停了几次课来批评这种不正之风,结果,马上有学生给校长反映:陈老师上课不讲正课,光批评人,物理课变成了注水肉,有违师德。陈福同哑巴吃黄连,自认倒霉。从此,上课不说一句闲话,我只管讲,听不听,听不听得懂,那是你的事。
幸好,再差的班,都有好学的,虽然基础差,脑筋转得慢,陈福同耐着性子慢慢教,看似大班课,实际上也是开的小灶。上回在七班,唯一要听课的两个学生一个请假没来,一个感冒了,趴在桌上睡着了。陈福同顺势给自己放了个假:“大家自习吧。”一伙人眼角含笑,欢喜得很,齐声给老师点赞。从来没有这样和乐融融过。陈福同觉得自己好像一个骗子,但这世道好人难当,骗子风光呀。
只是那个睡着了的学生后来醒了,跺着脚懊恼着,“陈老师,你为啥不把我叫醒。”陈福同又难过又心酸,以前,陈福同是出了名的见缝插针,喜欢抢时间的老师,现在也这样不负责任开始偷懒了。陈福同为自己的堕落闷闷不乐了许久,只是从此再不敢半点懈怠。可不敢懈怠又能怎样,全班物理期末平均成绩还是三十多,气得陈福同不吃晚饭。陈福同这几年脸厚了不少,有时候也心安理得,自我宽慰:有些老师是培养栋梁之才的,有些,就算是帮人家看家护院算了。
陈福同刚县上调来金岭中学时,还是相当受重视。以前在县上教的是重点班。校长说:“陈老师是按人才引进的,高级教师,功底深厚,效果显著,不用试讲,直接上我们的火箭班。”陈福同很是感激校长的英明和识才,无以为报,只好“以身相许”,一天到晚就陷在办公室里,钻研学生,教材,试卷,答疑解惑,乐此不疲。老婆不乐意地抱怨过好几次:“书呆子呀,书呆子,几句好话,就把一辈子的时间贱卖给学校了。”
陈福同兢兢业业,勤劳肯干,既有士为知己者死的慷慨,也是本来的自觉和自愿。他喜欢和学生讨论问题,有时候,师生一起攻克难题之后的那种成就感,真是每个毛孔都舒坦。
只是有一次。校长不经意地提起:“陈老师,周末有空吗?我有个侄儿,想补下物理,你看能不能抽点时间,给他补一学期。”陈福同回答得自然又干脆:“校长,我是不补课的。学生上课认真听,下课后多思考,多做题,慢慢就会适应的。主要是学生上课的听课效率和课后的复习习惯,一定要加强。”
校长当时也是笑笑:“陈老师果然是高级教师,一语中的,一下子就说中了关键。学生的主观能动性是最主要的,现在的学生就是依赖性太强,少了克服困难的勇气,一遇到问题,就想靠老师。”陈福同觉得校长的教育观念还是不错的,与自己不谋而合,心里又泛起亲近的涟漪。
一届带完后,高考物理成绩颇让陈福同满意,陈福同觉得没有辜负校长的信任。但后来的火箭班却换了物理老师。校长没有单独找陈福同谈话,只是安排教学的副校长打着哈哈作了一个解释:陈老师,你要理解,我们主要考虑要培养青年教师,你们物理组老师年龄偏大,青年老师没法挑大梁,以后老师生疮害病,连个代课的都找不到,那可不行。火箭班这样的大梁也该让年轻人挑挑。这话,陈福同觉得没有问题,学校的安排总有它的道理。但后来他总疑乎这还是补课的问题。陈福同没有给任何人谈起过这件事,包括他在金岭中学最好的同事——肖大川。
肖大川是教语文的,他们都是同一年从县上调来金岭中学的,落到当初梦想的安乐窝,却都有一种生不逢时的哀怨之气。城里,乡下,遇到不读书的学生,老师都是郁闷的。他们又都在一个办公室,平时,东拉西扯,遇到都有晚自习的时候,就一起在小饭馆里慢慢吃饭,聊天,顺便在学校操场上散步消食,几个操场圈圈转完,就慢慢成了关系亲近的朋友。
陈福同把补课的事给肖老师说了,希望见多识广,学识渊博的肖老师能和自己相互呼应,因为肖老师也是不补课的。肖老师沉吟了一会儿:“陈老师,你记得孔子吗?”
陈福同笑了“当然记得,祖师爷嘛,”肖老师走得慢,话也说得慢“孔子是教育家,你知道他为啥被称为教育家?”陈福同赶紧潜回记忆中,把高中的知识捋了一遍“因为他授徒传道,门下弟子三千,著名的有七十二贤。”
肖老师赞许地点头:“你们学物理的记性不错,几十年前的高中知识,都还是记得准确。不过,这数字后面还有许多东西,你是不知道的。”陈福同来了好奇心,催促肖老师讲下去。肖老师自得地说:“那好,我也来给你补补课。孔子当时是公学,就是国家办学,只对贵族开放,平民子女根本没得资格进去。孔子是第一个开办私学的,与我们今天补课类似。孔子收徒不讲身份,地位,只讲一个字,钱。”陈福同哼了一声,不肯相信,教语文的随意编造是他们的强项。
肖老师讲得兴起,不顾陈福同满脸的质疑“只要肯学习,交够学费,不论贫富,身份,都认真教,这叫有教无类。所以儒学壮大,就是有这些星星之火。不像道家,那个老子骑着青驴,说是要隐世,结果又隐得不彻底,还留一本难得读懂的《道德经》。结果搞得道家一会儿修仙,一会儿炼丹,一会儿算命,神神叨叨,不成体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