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鸢尾花
王宜芳
1
周末,我在学校的草地上一边看着风景一边很无聊地临摹一幅画时,初夏的天空是那样高远,让人心旷神怡,天空下有飞鸟飞向远方,像一只飞向远方的风筝,我第一次有点想念她。因为那些飞向远处的飞鸟让我感到像一只风筝,我小时候在公园的草坪上放飞的那一只风筝,还记得她把风筝送上去后对我的叮嘱:“来宝贝,把线握住,松的时候你要知道拽着跑一跑就不会落下来了。”
那时候她还不到三十岁,若是在如今可能还是未婚的年龄,而她已经是6岁孩子的母亲了。
我学会之后她就在一方石块上安安静静地坐着看我,直到暮色苍茫时才站起来催我:“妈妈带你去吃饭。”
那时父亲刚刚结婚,把我送回到她身边,整个春天的傍晚她都带着我去放风筝。
我的美术老师马克走过来对我喊:“嗨姑娘!干嘛这么用功,我们去散步好吗?”我笑了一笑摇头。我还没有把一幅画画到一半就放下的习惯。他走到我面前,看了一眼我的作品,却对着我临摹的画睁大了眼睛,问:“是梵·高的鸢尾花吗?”我快速地摇头:“不!这是我娘的作品。”
“你娘?”他把画板拿起来,反正看了看,眼睛眯起来:“她是一个画家吗!”
“她是一个出租车司机,”我忍不住嘲笑一下,看他迷茫的眼神,接着补充:“可是她喜欢画画。”
他看到了外星人的样子:“哦?她是什么样子的?”
我笑了:“一个徐娘半老的女人。”
“哦,她一定很漂亮。”
“只是很有气质而已。”
“读过很多书是吧?”
“不,她不读书。”我觉得他这话问得牛头不对马嘴,谁说只有读书才会有气质。
“这灵异的色彩太像梵·高运用的色彩了。”他一边摇头一边走开去。
我抬头继续看初夏的天空。然后我收起画架,我知道我无法画画,我要回去给她打个电话。我几乎从来不主动给她打电话,除了要钱。
电话里是忙音。5分钟之后再拨,还是忙音。一定是充电或者其它的原因。有点不耐烦了。去食堂吃饭。
第二天仍是周末,我懒洋洋地睡到8点,去散步,马克在那儿等我:“你的家远吗?这么美好的天气不出去真可惜,我们去看看你妈妈好吗?看她的画。我总觉得他是一个有些特别的女人。”
我又拨打了那个号码,还是忙音。说:“不算远,4个小时左右的车程,要不现在我们去吧!”
2
下午2点钟,我和马克把车停在街口的酒店门口,去吃了饭,然后登上我家的小楼,我拿出钥匙开门。我不指望着家里有人,姥姥最近回去照顾舅妈了,一个出租车司机白天是不会在家的。家里面真的安安静静的,我在沙发上坐下来,看到沙发前的茶几上一层白色的灰尘。显然很久没有打扫。我不得已拨了舅舅的电话:“我妈呢?”我记得3年前他对我的一顿拳脚,心里犹然怀恨在心。
“谁通知你的?”他一如既往地对我威严着。
“我回自己家还要通知?”我提高了声音,自从我改邪归正,我就理直气壮起来,毫无畏惧。
“你在家,可是你妈!”他在我面前毫不示弱,保持家长的威严:“你妈在医院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啊。”这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那你知道她在哪家医院吗?”
“在省立医院。外科207病房。”
我拉起马克,走了出去。
晚上7点,我们又回到省城,在外科病房里找到妈妈。病房里没有一个人,我看到一颗缠满纱布的脑袋,我喊了声:“妈妈。”
那颗脑袋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小迪。”
我的心立刻疼了,但是我还没有哭,我流着蛇一样冰冷的血液。此刻我也是这样。
一个男人走进来,我故作轻松地问:“我妈妈怎么了?”
他转身看我:“头部受点轻伤,腿部骨折,其实就是一点小意外,这对司机来说很正常。3个月就可以恢复。”他温和地笑了笑,问:“你是她的女儿小迪吧?”我点点头,看他熟练地把妈妈扶起来,开始给她喂饭。
这个人是谁,是妈妈的男朋友吗?我没见到过也没听说过。我仔细的回忆着有没有见过这个人,刚刚那个笑,触动我的神经,定格在12年前的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爸爸把我从幼儿园里接回来,说是去医院看奶奶,回到家发现妈妈红色的裙子散落在通往阁楼的楼梯上,爸爸拾起来送到阁楼上,然后这位男人从阁楼上走下来。带着尴尬的面色想和父亲说些什么。但爸爸转身牵着我走出家门。再也没有回去过。我一路走一路回头看这个人,他对我温和地笑一笑,我没看见妈妈,不理解为什么这个人从我家的楼上下来,而爸爸的表情那样悲愤。
我又仔细看了看眼前这张脸,是的,这张酷似《上海滩》里男一号的脸是会使人过目不忘的。而我多年后也渐渐明白是这张迷人的该死的脸使我失去了家庭。但我不想恨他,我只恨我的母亲。可是我更没想到这些年来他们竟然还在一起,那我就没有理由不恨他了。我问:“你和妈妈一直在一起吗?
“不是的,是恰巧我在这里上班。”
“世界真小。”我心里稍微舒坦一些。
“妈妈出事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就在这个城市里读书。”我走过去站在妈妈的床前。
“你还小,在读书,再说你也不能解决问题。所以想过段时间再告诉你。”
我看着他一勺勺地喂着,妈妈摇头的时候他把杯子放下,让她躺回去。
他回头看我:“好吧,今天你来了就在这儿照看一下妈妈吧。”
我看着他:“你回家是吧。”
他看出我毫无感谢的意思,就沉默地走出去。我小蛇一样地跟着他走出去,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马克用差异的眼神看着我。他听到声音停下来看我,我仰面凝望着他,良久,他对我叹气:“我们是少年时的同学,是你妈妈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孩子,这是我们的事情。”
“这是你们的事情?”我哑然一笑:“我的孤单凄冷竟然是你们的事情?我没有一个温暖完整的家是你们的事情?”
“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
他望着我,满眼的怜爱。我知道他对我的慈爱就是对妈妈的爱。但还是消了一些火气。他在走廊上的椅子先坐下来:“孩子,我不请你原谅,可是我想知道这些年你们是怎么过来的。看到你妈妈那一天是被路人送过来的,昏迷不醒,当我擦洗掉她满脸血迹的时候认出了她,可是这些天我没有见过你的父亲。可见我真的破坏了你的家庭,还有你和你妈妈的幸福。可是她拒绝回答我任何问题。因为她当初就说过再也不见。”
这很出乎我的意料,我还以为是妈妈被甩了呢。我在她身边坐下来:“你不用对妈妈抱歉,她的幸福不是你破坏的,是她自己破坏的,你破坏的是我和爸爸的幸福,但是爸爸后来也找到了幸福,你破坏的是我的幸福,最不幸的就是我——”我怒视着我的债权人,多年的失落悲伤也一起涌上心头。
他深深愧疚地看着我,轻声问:“那么,你们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好吧,”我站起来,我怕妈妈听到我的声音。我要走远一些告诉他我们的生活是怎样过来的,我是怎样变成一条小蛇的,我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他跟着我走出走廊,在后院香樟树的浓荫下,我靠在树上,看着他,开始历数我的冤屈。其实我从来没考虑过这些问题。
3
爸爸牵着我离开这里后很快结了婚。爸爸结婚时姑姑对着我骂过:“你妈这个不要脸的女人跟野男人跑了,以后你不要想她。”另一个姑姑则说:“权当死了!”我当时就明白那个野男人就是那个从阁楼上下来的漂亮叔叔。我就不再提她,但我还是在晚上的时候想她,终于有一天她去学校偷偷看我,我看到她憔悴不已。问她:“你结婚了吗?”她摇摇头,眼泪落下来。我为她擦掉:“你还有我呢。”
父亲听说后冷冷地说:“报应。”
可是有一天他跟我商量:“你愿意跟妈妈住一段时间吗?”
我点点头,跟着爸爸到姥姥家。我和姥姥敲开她的门时屋子里一片狼藉,烟雾缭绕,她穿着睡衣在看电视。
看到我们她急忙摁灭烟,看着我们。
但姥姥转过身去没去看她,厉声问:“你的幸福生活呢?”
她拉着我的手哭泣起来。姥姥把我拉开,任她哭。但她没有哭太久就停住,开始收拾屋子。
她已辞去了工作,没有做任何事情。我留下来后她开始找事情做。她去一家出租公司做了一个出租车司机,她说这个职业最自由,可以接送我上学,并照顾我。但我不喜欢她,一点也不喜欢。
每天她把我接回来第一句话就是:“把你的作业拿出来。”
我乖乖地捧出我的作业,看她一题不落检查。再把她看出来的错题订正一遍。
“那么后来她嫁人了吗?”我面前的人终于打断我的叙述,有些着急地问。我不得不把她逼我学习的那些悲惨经历跳过去,抓住主题:
“姥姥一直忙着张罗她的婚事,可是,她反反复复就是看不上一个。明明是个弃妇,却像公主一样心高气傲。我们一个接一个地相亲,有些我和姥姥看了都觉得很好的,结果都是不行。一年后姥姥的热情才不得不渐渐平息,不再带着她相亲。”
她好像也不在乎,她的生活慢慢变得秩序井然,早晨5点起床做健美操,然后早饭,送我去上学,下午去学校接我回来家,做晚饭,然后看着我我写完作业并检查,我写作业和看电视的时候她会在旁边画画或者收拾家务。
她什么时学的健美操,什么时候学的绘画,我都不知道。也许一直都会。
她有过一个男朋友,常来看她,还一起带我去看电影。但是他们还是分开了,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我也不想知道,但姥姥好像是知道的。
每一年的中秋节和春节,爷爷来接我全家团圆。妈妈从来都不说什么,打扮好让我去。
阿姨和父亲对我很好,每次去的时候都唯我是从,我也感觉出他们都极力讨好我。但我还是不喜欢那个家,那不是我的家,所以从来不主动去。
爸爸在我六年级的时候调离了这所县城,去了市里工作,因为我6岁的弟弟要入小学,阿姨执意要给能力范围内最好的教育。我如释重负,不要逢年过节去跟他团圆,但父亲却执意把我带去读中学。母亲也没有执拗,她和所有的父母都一样的心思:要在能力范围内给孩子最好的教育。于是我又和父亲生活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