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盛宴
江志强
一直忘不了20年前的那个雪夜。那夜,我揣着一场盛宴赶赴人生的下一站。
是时,我正读高三,日日在书山题海里浸泡。一次晚自习结束时,已是十点多,我顶雪冲向学校东侧的理发室。两个多月不修边幅了。
刚到理发室门口,蓦地看到,面积不大的理发室里只有一位顾客,正坐在长凳上津津有味地看书。理发师蹲在旁边,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胡乱扒拉着,身边的木制椅床里坐着个两岁多的娃娃。理发师时而夹起一根面条,慢悠悠喂向娃娃,娃娃张开小嘴接住。玻璃门擦拭得干干净净,我将里面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我没敢推门而入。那位顾客是我的班主任晋老师。我成绩不好,患有“恐师症”。
我在想,那位理发师傅真有趣,生意上门了,居然把顾客晾在一边,自个儿却心安理得地吃饭。
我又在想,晋老师真有耐心,这么晚了,为何一点都不急?不像他惯有的风格。
风紧,雪猛,我很想离去,但好奇心促使我站在原地,凝望理发室,将每一个细节入眼入心。
几分钟后,理发师放下碗筷,搓搓手,对晋老师说:“开始理吧,不想耽搁您的时间了。”
晋老师一怔,放下书,站起身,按住理发师的肩膀,笑盈盈地说:“你忙了一天,先把饭吃完。不然,哪有气力干活?”
理发师的脸上浮现着过意不去的神色。
晋老师说:“你吃的是面条,一旦剩下了,就会沾成面疙瘩,没法吃了。”
“我可以热热再吃啊。”
“热了之后,就成了一碗面糊糊,哪有什么口感?”
理发师重新坐下来,捧起碗,脸上满是歉疚。
晋老师继续捧书而读。
约摸过了十几分钟,理发师吃完面,喂饱了娃娃,将碗筷就地一搁,扎起围裙,对晋老师说:“咱们开始吧。”
晋老师微微点头,放下书,坐到理发椅上。他和我一样,两个月不修边幅,发尖紧挨着鼻子尖。
然而,仅仅过了五分钟,理发师身后的娃娃开始哭闹了,哭声清晰地传出来,我的耳膜咚咚响。
理发师无奈地放下发剪,转身抱起娃娃,嘴里嘟囔着:“哎,实在不好意思啊……”
那一刻,晋老师头部的左侧头发已被剪得很短,右侧依旧很长,一左一右,一短一长,在灯光的照射下,一明一暗,一白一黑,像极了东西两个半球,看起来不伦不类,颇为滑稽。他对理发师说:“先哄孩子,他吃饱喝足了,可能要睡。”
理发师只得笨手笨脚地抱着娃娃,边拍边哄。晋老师重新拿起书,静静翻看。偶尔抬起头,看着面前镜子里的自己,严肃的脸上居然露出了一抹笑意。
站在室外的我,也笑了。进入高三以来,我第一次看到晋老师的笑。
让人想不到的是,那年轻的理发师居然降不住怀里的娃娃,他不住地跺着脚,啪啪啪地拍着娃。娃愈加哭闹。
晋老师说:“千万别小瞧这么点的孩子,他不会说话,心里跟明镜似的,你若急躁,他就跟着急躁,你若平心静气,他自然平心静气。所以,急不得。”
理发师羞愧得无地自容。可他哄孩子的经验明显欠缺,娃的哭闹使他束手无策。
晋老师说:“把孩子给我。”
说着,晋老师从理发师手里接过了娃娃,让娃的头部靠进自己的右臂弯,他的左手轻拍娃娃的后背,嘴里哼起了一首流行歌曲:打开心灵剥去春的羞涩,舞步飞旋踏破冬的沉默,融融的暖意带着深情的问候,绵绵细雨沐浴那昨天……
晋老师的声音不大,又有风雪伴奏,我却听得如痴如醉。作为一名高三学生,在万般紧张的学习空气里,偶遇这视觉和听觉的盛宴,无异于一份享受。
当我从歌声中走出来,晋老师怀中的娃娃奇迹般地睡着了。岂料,他刚要把娃娃交给理发师,娃娃立马开始哭闹,小家伙似乎恋上了晋老师温暖的怀抱,还有歌声。
“我抱娃,你理发。”晋老师笑着说。
理发师只得拿起了发剪。
电动发剪发出了嗡嗡嗡的声音,晋老师继续唱着那曲《相约九八》,外面风雪依旧弥漫。我却不觉得冷。
突然,我的身边闪过一个瘦削的身影,踏着雪,深一脚浅一脚扑向理发室。
我吓了一跳,这么久了,居然没有留意到身边还有一个人。那个满身是雪的身影闯入理发室,顾不上抖落身上的厚雪,满怀歉意地对晋老师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们……”
不待晋老师说话,理发师已放下发剪,用颤抖的声音对女人说:“我以为,我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
“我是孩子的妈……”女人抹起了眼泪。
理发师连忙拿起一块毛巾,帮着媳妇擦掉身上的雪,又将茶杯捧给了她。他的脸上总算溢出了笑。
女人却朝着晋老师深鞠一躬:“您唱得真好。”
“不是我唱得好,是这首歌好。”晋老师风趣地一笑,“我用这首歌给娃娃催眠,还让一对闹别扭的小两口重归于好。”
那对小夫妻不约而同笑了。
女人喝完一杯水,搓了搓手,从晋老师怀中接过了熟睡的娃。这一回,娃娃没闹,跟着妈妈回里屋去了。
“先生要是有急事,我理得快一些,没啥急事,我理得细一些。”年轻的理发师小心征询晋老师的意见。时间已不早了。
晋老师选择了后者。
于是,理发师撸起袖子,操剪上阵,全神贯注投入在晋老师的头上。我清晰地听到剪刀碰撞发出的脆响,时而和缓,时而疾速。理完边角,他长呼一口气,拿出另一把发剪,开始精雕细刻。隔着玻璃门,我看到理发师一脸的严肃,时而猫着腰仰视,时而侧着头凝视,时而皱眉又摇头,目光始终凝聚在晋老师的头上,忘却了今夕何夕。终于理完发,他直起腰来,不顾疲累,再次端详着晋老师的头,不待晋老师起身,他又拿起发剪,剪去了鬓角处两根不协调的头发。至此,他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自言自语地说:“出炉了,出炉了。”晋老师对着镜子细细打量着自己,平添了一份难得的精气神。
晋老师按住理发师的肩膀,说:“当生活不顺的时候,你理发的状态也不会顺,质量也不会高,因为心不静。现在,你开心了,干的活也漂亮了。所以,一定要好好过日子哟。日子好,心气顺,事业顺。”
说着,晋老师将一张五元纸币塞入理发师手里。
理发师连忙把钱推给了晋老师:“今天,不收钱了。”
“那怎么成?这是你的营生。”
“您今天帮了我一把,我得感谢您。”
“刚才,你把我的头当成了一件艺术品,精雕细刻,有股子罗丹气派,就冲这一点,我得向您致敬!”
……
晋老师冲向了风雪中。理发师站在门口,长久凝望晋老师远去的方向。我站在原地,凝望着晋老师走在灯火阑珊处,凝望着理发师。
最终,我没有进入理发室,而是返回了学校宿舍。
不知为什么,自那天起,我的“恐师症”不治而愈了。几个月后,我奇迹般地跨入大学的校门。
……
多年以后,我时常会想起那场大雪中的盛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