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钟声到客船
李书霞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第一次读这首叫做《枫桥夜泊》的诗时,我不足十岁。年纪尚小的我被星星点点的渔火打动,被隐隐约约的钟声打动,却说不清楚心动从何而来。
在读过中学,读过大学,走过千山万水,历过千愁万绪之后,我重读《枫桥夜泊》,有了新收获。我不仅读到一首七言绝句,还看到一幅空灵旷远的图画:漆黑的夜里,天空高远而深沉,月亮往西,渐渐下沉。空气冰凉,露珠凝结成霜。静谧的江面上,泊着几处船儿,点着几星渔火,渔火倒映水中,风吹来,水波摇,烛火层层扩散,恍若星河;远山之上,月亮底下,寒山寺高大雄峻,剪影如画。
它不仅是一首诗,还是一曲乐:旅人思乡,夜起徘徊,“吱呀”一声,轻轻推开了舷窗。栖在岸边枫树上的乌鸦被这声音惊醒,啼叫几声,扑棱着翅膀,绕树低飞。这时,远远的寒山寺里,报时的钟声响起,穿过高山,穿过江面,穿过绿树浓荫,穿过江心渔火,带着孤独,带着霜降之夜的清冽,直扑旅人心怀。
夜里钟声本是寻常,却因穿过浓荫,掠过水面,增加了回环往复,一唱三叹的音效,令人回味不尽。同样的情致,在红楼梦里面也出现过两次。
第一次在四十回。贾母带着刘姥姥逛大观园的时候,恰遇园子里的十二个女孩子演习吹打,贾母一时兴起,便安排这些个女孩子开一个水上音乐会。“就铺排在藕香榭的水亭子上,借着水音更好听。回来咱们就在缀锦阁底下吃酒,又宽阔,又听的近。”……不一时,只听得箫管悠扬,笙笛并发。正值风清气爽之时,那乐声穿林度水而来,自然使人神怡心旷。
第二次在七十六回。中秋赏月,月色甚好,贾母便命吹笛,“音乐多了,反失雅致,只用吹笛的远远的吹起来就够了。”……只听那壁厢桂花树下,呜呜咽咽,悠悠扬扬,吹出笛声来。趁着这明月清风,天空地净,真令人烦心顿解,万虑齐除……
“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描摹的也是这样一种情境。蝉和鸟若是在头顶聒噪,吵闹声定然加剧三伏天的炎热,相当不美好。诗歌中,诗人坐在茶室里,悠闲品茶,茶室外面,有一条水声潺潺的小山溪,山溪那边,有一片遮阳的林子。林子里有蝉有鸟,相互唱和,蝉鸣和鸟唱的声音远远传至茶室里,林静山幽,诗意横生。饮者顿生清凉,身上的炽热被赶走,心里的烦燥被抚平。
距离和空间,对于心境的变化还真是不可小觑。
在家听音乐的时候,我习惯把蓝牙音响放在客厅里面,自己则坐在阳台的摇椅上,微闭着眼睛,享受听觉盛宴。微微的风带着夜晚的清凉,像指尖似地滑过皮肤。小小的茉莉开花了,淡淡花香随风盈袖。古筝的声音绕过家具和窗帘,铮铮琮琮来到我的耳朵里。暴烈的夏夜变得又空灵又柔和,微微醉酒的感觉涌上心头,我满足地叹息一声,醉倒在行走的音乐声里。
空间可以过滤杂质,距离能够产生美感,平凡的俗务,经过空间和距离的晕染,变得文艺而美好。诗歌给我的教诲,岁月给我的洗礼,便是教会了我在失眠的焦虑中推窗听音,欣赏“夜半钟声到客船”的诗意;教会了我从嘈杂的市声中,辨出叮咚如泉的钢琴曲,把寻常生活过得有诗有酒有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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