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旧时光(三篇)
李晓
沉 香
沉香,每逢一想起这个词,我就忍不住抽动鼻翼,感觉一股从岁月深处袭来的香气,缭绕四周。
沉香,是一种树木的名字,它属于树木中的贵气物种。这种树,表面分泌出一层金黄明亮的油脂,看花了眼,恍然以为是如从树的体内,缓缓溢出的晶莹之泪。我查阅了沉香的来历,果然,这种树身上泛出的油脂,其实是受到了自然界里的雷电、狂风、虫蛀的袭击,或是遭受到人为破坏后,在树木自我修复过程中分泌出的油脂,尔后受到真菌感染,所凝结成的分泌物就是沉香。这种叫沉香的树,让我在林海中万千树木激荡起的风声里,独自投去敬意的目光。沉香之树,让我明白一个人,在经历了人世沧桑后,也许会溢出沉香树一样的泪,但最终凝聚成精神质地的琥珀,发出一种灵魂深处的动人幽香。
古时候用树木溢出的油脂,可以制中药,名字就叫沉香。明朝“药神”李时珍在他的药书里这样描述过沉香:“木之心节置水则沉,故名沉水,亦曰水沉;半沉者为栈香,不沉者为黄熟香。”凝望故国历史的乳雾袅袅中,李时珍先生衣袂飘飘,这个与蜜蜂一样勤劳的郎中,穿越漫漫29年的大地山水,撰著52卷,全卷共190多万字,载有药物1892种,收集医方11096个,绘制植物精美插图1160幅,这就是《本草纲目》。
李时珍的这部“东方药物巨典”,其行云流水的文笔,完全可以当作一部植物志来细嚼慢咽。想一想今天,有多少植物的名字,我们其实喊不出名字来,成为沉默的大多数,读这部书,可以呼吸到天地之间的葳蕤草木之香,还可以对植物们的家族身世来一番深切地探寻。再溯流而上,张仲景、孙思邈、王好古、朱丹溪…… 摩挲着这些古代医学家的煌煌大著,在苍老时光中,散发出幽幽古意沉香,这种沉香,源于他们对植物属性最生动逼真的书写,源于他们对治病救人这一行为路径的不懈探索和深厚关切。
金庸在武侠江湖里说,女人最销魂的体味,是发出一种类似麝香的气息。年少时读武侠,也梦想意外之中遇到这样一个女子,成为我生命皮囊的骨肉依附。后来我相遇的县城女子,是薄荷味的清雅,她出生在一个裁缝家庭,有一颗米粒般洁白的小小虎牙,她的家门对面,就是我常去买诗歌刊物的一家邮亭。那些年,她家每周大致吃3顿肉,红烧,慢炖,蒸炒,差不多都是这个小虎牙的女子在油烟滚滚的厨房忙碌。当我穿着劣质西装,打上皱皱巴巴的领带第一次去她家,怯生生地感到手脚无措。那天晚饭上,女子的妈为我碗里夹了好几块肥肉,我一抬头,见女子正羞怯地望着我,那眼神也分明在鼓励我,我妈给你夹的菜,快吃呀快吃呀。我似乎在一瞬间坚信了,她就是我要寻找的女子。
经历了20多年婚姻生活的世俗浸泡,华丽的丝绸,在烟熏火燎的日子里铺展成朴素温暖的老棉布。去年秋天,我和妻子去寻访当年那开着酸菜鱼小火锅、卖凉椅拖鞋高压锅的老巷子,老巷子里,驻留着我们恋爱时的时光,但老巷子早已被拆迁,取代的是幢幢耸入云天的高楼。庆幸的是,那天我们居然见到了当年老巷子里卖卤鸭的张大爷,他已经93岁了,大爷寿眉如霜,不过面色红润,还一眼就认出了我们。我们在那里的石凳上坐了一阵子,同大爷絮絮叨叨地怀着旧,昔日包浆浸透过后的老街老巷市井人家,慢镜头般一帧一帧回放,成为了过去岁月里的不朽。这样的一种怀旧,或许是生活中不经意之间的简单仪式,但世事浮沉后,依然能够重温一下岁月沉香。
一个从城市回到老家山野居住的朋友,给自己雕刻了一枚“好木沉香”的印章。他说,其实人和好木一样,有的人不在身边了,但在心里,还涌动着怀想的沉香。沉香的香,它让一个脾气火爆的人,目光里也有着梅花鹿的温良。沉香的香,它让一个迷茫的人,镇定之中找到再次出发的方向。
人到中年,熙熙攘攘中过往的纷繁人事,常常让一颗心在老屋檐下结起的层层蛛网中尘封已久,麻木而冷漠,更少了热情和关怀。这时候,特别需要一种沉香,泛动起我们生命湖面上的粼粼波光。我更想拥有的是,有几个散发精神沉香的老朋友,一直安卧我心中。
乡 音
炎炎苦夏,于清晨微风中觅得一丝清凉。我打开微信,看城里老乡刘二娃在朋友圈里发了一组照片。照片中,掩映在山谷浓荫中的老院子上空炊烟袅袅,一家农户正推着石磨,乳白的豆汁顺着磨沿缓缓溢出。
照片中,推着石磨的大爷眉开眼笑,皱纹密布的脸上有汗珠浸出,目光里流露出驴子的温顺。我认识这大爷,他是刘二娃的父亲。大爷今年八十二岁了,坚守在村子里,用草木灰种庄稼,在山坡上牧羊放牛,甩着牛鞭时常哼唱起二十四节气歌。大爷时常在家做了石磨豆腐,篮子里用藕叶垫底,乘车慢悠悠进城送到二娃家,二娃邀我上他家吃豆腐,在石磨豆腐的清香里,我被投寄到了一大片风吹绿浪的大豆田园中。
在我寄居的这个城市中,像刘二娃这样的老乡,我们偶尔在一起吃着地道的老家食物,说着老家土话,乡音未改的亲切里,让我在城市里精准地识别着老乡。比如吃肉,二娃还是叫“吃嘎嘎”,在“嘎嘎”的声音里,透出一种肉的质感,而今二娃在城里煮乡下送来的肉,还坚持着用老家运来的山泉水,在砂锅里文火细煨,食物是有灵魂的,感觉是把肉里的精华给慢慢炖出来了,喝上一口这样的肉汤,五脏六腑都浸润在肉香弥漫的温柔乡里。到某家去吃婚宴,二娃还是叫“走人户吃酒”,吃酒的优雅慢品,让你还能感受到老家山梁上悠悠流淌的风。上个月,二娃回老家吃酒,乡下宴席就摆在黄葛树下,风把树叶的身子掀动过来,一眼望过去,银亮亮一片,树下的客人们悠闲地吃着酒,这画面感觉是回到了从前慢的古代天色中,一群宋朝酒客正品着酒,牛羊在白云下的南山游荡。
最早出现的城市,距今已有五千多年历史了。我总觉得,乡音的祖籍,还是诞生在辽阔的原乡。在城市生长的大树里,婉转的乡音,就是栖息在这棵树上众多鸟儿的鸣唱。
而今在都市里关于乡愁的流行病,有时就是靠对乡音的寻找来慰藉的。来自东北的老郭,投奔这个城市已有四十多年,说话依然还保留着东北方言。我问老郭,都几十年了,你为啥乡音未改?老郭呵呵一笑说:“改不了,改不了。”一个人的故土,早把一个人初来人世的根须紧紧扎在那里了。有年腊月,老郭去火车站坐火车回东北过年,他在火车站遇到两个说东北话的男人,还没上火车,三个东北男人便在火车站里的小馆子喝得微醺。老郭在火车上给我打来电话:“那人的大姑,就是我们屯子里的人啊。”
一个乡音蔓延的城市,浮现出一个城市的集体面容。打探一个城市的性格,有时得到这些方言乡音的DNA里去提取。乡音,也是血液,在一个城市的血管里奔突、融合。乡音顽强地在城市里得以流传,也让一个城市的生命力更加强大,这也是一个城市海纳百川的胸怀,汇聚起了一个城市的浩荡气流。
一个城市的乡音里,会让一个城市更具家常的烟火味儿。我去西北一个城市出差,一家宾馆老板听到我的声音后,朝我激动地扑过来相认,居然是一个县里的老乡,他免了我几天的房费,还带我去吃美食赏美景。临别时,他只对我提了一个小小要求,就是去他那老家村子里,帮他邮寄一包庄稼地里的泥巴过去。我照办了,他把这泥巴放入阳台盆景里,还用手机视频发给我看了,盆景里郁郁葱葱的植物,是老家的土孕育出来的。
在城市里,到底还需要对乡音深情地挽留吗?有天,一个教授跟我探讨起乡音的渐渐消失,他说,在一个失去方言没有乡音滋养的城市里,城市千篇一律的语言是没有生气的,干瘪乏味的,空洞无根的,乡音的消失,就是一些文化的消失。教授跟我说,当年傅雷给远在欧洲深造音乐的儿子傅聪写信,傅雷在信里探讨过一个问题,我们做文化做音乐,到底是要回到哪里去?在给儿子后来的回信中,经过深沉思索的傅雷这样回答:“往深处去!”
教授由此坚定地跟我说,往深处去,就是回到归依我们生命质地的根部去,回到滋养我们精神的原乡去,乡音未改,就是回到根部, 与泥土相融,与大地血脉同在,永远保持着对大地的诚恳倾诉。
文 青
如果你现在对一个人称呼文艺青年,说不定那人会对你发火。那意思分明是嘲笑人家不食人间烟火,整日沉醉于文艺气息,还有那么一点神经质的意思所在。
在文艺青年泛滥的年代,大街上的风呼呼呼卷动起他们热情行走时的裤脚,他们泛红的面色,与那些年代火烧云时的天空色彩很是相似。当年文艺青年,他们而今已成了一个时代的远行者,渐渐隐遁入天幕中。人到中年的我,很想找一地方,遍访一下散布四方的文艺青年们,好好地怀一次旧,让那些记忆里的发黄底片,在光阴深水的浸泡中,渐渐显影,缓缓复活。
在我还是20多岁的年纪,我就是一个典型的文艺青年,对文学发着高烧,对眼前的现实生活,反倒呈现出迷迷糊糊的状态。
那些年,我在一个县城终日游荡,和一群文艺青年打得火热。这一群人,他们有的打扮奇特,长相个性,往往长发披肩,颧骨高凸,目光如炬,还留着一撮小胡子。他们是一群骚客,整日云山雾海,烂醉如泥,他们在县城大街上横冲直撞,放荡不羁。他们衣着邋遢,我还在一个诗人的汗衫上,亲眼看见了两只长得血鼓鼓的虱子。
这一群人,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县城里的文学才俊。那些年,文学发热,用蜂窝煤炉子咕嘟咕嘟炖肉的赵大爷,也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捧读着一本《人民文学》读王蒙的意识流小说。县城里的“县花”姑娘,正和青年诗人汪某某谈恋爱,汪某某出了两本诗集,有一回我陪他走在大街上,他突然匍匐下身子接连做了几个俯卧撑。汪某某是个热心肠,好比一只母鸡见了蛋,总要骑上去孵一孵,他辅导了不少文学青年。那时的县城,喇叭裤在大街上卷起一阵灰,像一群战马猎猎走过。小彩色电视机降临县城那年,看春节晚会的大年夜,一个县城都要屏住呼吸,一个笑星上春晚的一个小品,整个县城都要笑出声来。
在我25岁那年,我加入省作协的申请被撤了下来,依我的作品,我还不够格。但那一年,在我缴纳了30元工本费后,我加入了某世界级的诗人协会。我就靠这个证件,怀着雄心壮志回到老家“招摇撞骗”了好久,我的虚荣心得到了很大满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