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色缱绻纳兰词
梁惠娣
秋风渐凉,一抹秋阳洒南窗。我喜欢坐在窗前,泡一杯清茶,手翻长卷,闲读纳兰词,情思缱绻里,让人感觉秋色更深更浓了。
纳兰性德是清朝的著名词人,原名成德,字容若。他一生淡泊名利、爱交友、好读书、擅长于词。他的词清新婉丽,写情真挚浓烈,写景逼真传神,被誉为“满清第一词人”。他一生写下许多不朽的词作,他的词作中,有很多写秋、感秋、怀秋、悲秋的词,读来令人神思渺渺中又感到淡淡的忧伤。
少年时的纳兰容若有过一段美丽而难忘的初恋。他与表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们互生朦胧的爱慕,但他们之间就像隔着一层薄纱,谁都没有勇气去捅破。他曾在借给她的书中夹情书,代表他对她的心意,那是首《柳枝词》,柳树因为多情而多絮,而他也像春天的柳树一样,因为多情而多绪啊!只是不久后,表妹因选秀进了侯门深似海的皇宫,从此,一堵高墙,将他们分隔成天涯。从此他们就像两条平行线,渐行渐远。在一个深秋时节,因为对她的狂热念想,使他作出了一个惊人之举——混进宫里。那一年适逢国丧,皇宫里大办道场,他买通了一个喇嘛,换上了一身僧装,混进了入宫操办法事的队伍。在那几千人的队伍中,他大海捞针一般地寻找着表妹的身影。猛然间,他隐隐看见隔着几道回廊的某个女子,像是表妹。她也在人群之中,偷偷地发现了容若。想要开口低唤,又怕被人听见。想要一诉离愁,却只能拔下玉钗在回阑轻叩。就这样,千言万语,只化作颊上红潮、钗头脆响、眉眼无声。这便是他们最后的相见,最后的别离。这一场纠结在梦幻与现实之间的重逢在多年之后被容若写进了一首词牌为《减字木兰花》的词里:相逢不语,一朵芙蓉著秋雨。小晕红潮,斜溜鬟心只凤翘。待将低唤,直为凝情恐人见。欲诉幽怀,转过回阑叩玉钗。
告别苦涩而戛然而止的初恋,容若二十岁时,娶妻卢氏。婚后的他们情深缱绻,你侬我侬,他们一起看花赏月听雨,一起看书填词评词,如此的“相看好处却无言”,“她是万古不竭的沧海水,他是温柔缱绻的巫山云”。只是,他们的爱情像蝉,沉睡了十七年的蝉,只能喧哗一个夏天。卢氏二十一岁的时候,因为难产而永远离开了容若的世界。从此,他的词里更蘸满了对亡妻的刻骨思念。多年之后的一个秋天,容若独自伫立夕阳下,看到窗外萧萧黄叶被西风吹散,遮掩了疏窗,禁不止往事追忆茫茫,想起了他与妻子生活的点点滴滴,醉酒而春睡不起,赌书而对笑喷茶……那些平凡夫妻的快乐,回忆起来才觉得是那么的爱入肌骨、那么的痛彻心扉。想起来,分明那只是些寻常日子和寻常琐事而已。于是,他写了那首《浣溪沙》:“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细思量。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读来令人动容。
容若曾写过一首悼亡词《菩萨蛮》,抒发他痛失爱妻的痛憾,“萧萧几叶风兼雨,离人偏识长更苦。欹枕数秋天,蟾蜍下早弦。夜寒惊被薄,泪与灯花落。无处不伤心,轻尘在玉琴。”在那个冷寂的秋夜里,纳兰容若用回忆酿一杯思念缅怀的酒,独饮自醉。窗前,吹着萧索的西风,下着凄冷的秋雨,离别后的人,却偏偏就在深夜里无法入眠,就在那些疏疏落落的星光下,在如水的碧天下,品尝着离别苦。靠着枕头数着秋天的落寞惆怅,那轮上弦月更显得孤单冷落。秋风雨夜薄衾难敌寒,泪花与灯花,凋零在冰冷的秋寒之夜。那寂寞的瑶琴,曾经弹奏出多少动人心弦的曲子,可是此刻,曾经弹奏它的那人,却在人寰的另一处,所以它无声无息,蒙上了一层灰尘,触景伤心哪!
读他的《于中好》,让人的心里更添秋愁。“独背残阳上小楼,谁家玉笛韵偏幽。一行白雁遥天暮,几点黄花满地秋。惊节序,叹沉浮,秾华如梦水东流。人间所事堪惆怅,莫向横塘问旧游。”他在一个秋日黄昏,孤单单地登上小楼,遥望风景,背后是红红的斜阳,不知何处有人吹笛,那笛韵幽幽却透着些许的感伤。远处,一行大雁向天尽头飞去,近处,花儿与枯黄的叶子落了一地。季节代谢,人生沉浮,总是惹人伤感,好事情总是才一来到就马上消失了,像梦一样容易破灭,像河水东流一样不可逆转。这人世间的事啊,真真叫人惆怅不已,还是不要想那些如烟般的往事了吧。
纳兰性德词作现存300多首,在他的众多感秋的词作中多有伤秋的情怀,而鲜见融入秋景恬静快乐之作,而《渔父》恰是这样的一首词。相比之下,我更喜欢他的这首词。“收却纶竿落照红,秋风宁为翦芙蓉。人淡淡,水蒙蒙,吹入芦花短笛中。”在夕阳西斜晚霞烂漫时分,渔人悠然收杆,飒飒秋风阵阵吹拂,只为了能轻轻地摆动水中那一簇簇绝美的荷花。淡淡的人影,蒙蒙的流水,从芦花荡中传来悠悠的短笛声,一切是那么恬淡从容。容若为我们描画了一幅恬淡的水墨风俗画。他在写这首词的时候,也许心里有诉不尽的思念和忧愁,也许他触景生情感叹身世浮沉,繁华虚无,也许他什么都没有想,而只是沉溺在了那悠然静美的秋景中,仅此而已。
在这个渐行渐浓的秋天,我在纳兰容若的旖旎文字中,去感受苍茫的秋色与清浅的忧伤。因为有他,因为他词里秋色漫漶,我在这个秋天,寂寞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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