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情“蝌蚪面”
寇俊杰
每年十一前后,虽然已近寒露时节,但中午的气温还很高。这几年,年迈的母亲常常在这个时候幽幽地说:“新玉米面下来了,要是在以前,正是吃‘蛤蟆蝌蚪儿’的时候……”她的话表面上是说给我听,但看她深邃而浑浊的眼神,我知道,她的话更多地是说给自已听,说给逝去的遥远的岁月听,说给儿女绕膝其乐融融的往事听……
父母生养了六个孩子,我是最小的一个,从我记事起,我们就是一个大家庭。在那个刚刚解决温饱的年代,人们对吃好还是一种奢望,但每年夏天,特别是新玉米磨成面后,人们常吃的“蝌蚪面”就是我们最好的美味。要说起它的由来,远在几十公里外的一个煤矿上班的父亲当居首功,可以说没有父亲来回来的方法和漏盆,就没有我们村里的“蝌蚪面”。
听母亲说,我两岁多的时候,肠胃不好,不怎么爱吃饭,身体很瘦弱。那年夏天,父亲从矿上回来,带回来一个漏盆,实际上就是一个深蓝色的瓦盆,只是底上布满了手指粗的窟窿。有窟窿怎么盛东西?大家都不知道怎么用。父亲笑着说:“明天我给你们做一顿绝世美味。”第二天中午,父亲早早熬了一锅稠糊糊的玉米面粥,然后从井里打上半桶凉水,他自己搬个小凳子,手拿漏盆坐在旁边,让母亲用勺子把玉米粥舀到漏盆里,他则端着漏盆不停地在水桶上方摇晃。这时候奇迹发生了,只见无数滴玉米粥从窟窿里落下,沉在水桶里,瞬间变成了一个个“蝌蚪”,在水里上下起伏地游动,还拖着长长的尾巴,真像一群金色的小蝌蚪。光看样子我们就感到稀奇。等漏完了,父亲把黄瓜切成细丝,再调好蒜汁,让母亲炒几个鸡蛋并捣碎。最后用漏勺把“蝌蚪”捞到碗里,拌上黄瓜丝、鸡蛋,再用蒜汁一浇,吃在嘴里,真是清香扑鼻,味美可口。那是我们全家第一次这种饭,每个人都吃得饱饱的,我也吃了两碗,这在以前是从没有过的。
母亲说的我没有印象,但从我记事起,每年夏天,我们最常吃的就是母亲说的“蛤蟆蝌蚪儿”。它不但好吃,而且做起来还很方便,菜也不用炒,家家又都不缺玉米面。在炎热忙碌的夏季,人们去地前只要把玉米粥熬好温在灶台上,从地里回来,黄瓜丝一擦、鸡蛋一炒、蒜汁一调,十几分钟的时间,就能吃上饭。而且这种饭在冰凉的井水里一浸,吃起来凉爽宜人,清泉一样,从口里一直凉到肺腹,最适合在炎热的夏天吃,特别是新磨的玉米面,看起来金黄灿烂,闻起来清香扑鼻,吃起来筋道爽口,还有就是妇女们在地里也劳累了半天,回家做这种饭,她们也省劲儿。只是这种饭连吃带喝,属于“软饭”,劳力们吃不饱,但馍筐里有的是提前烙好的油馍。
蝌蚪面很快在我们村里流传开来,刚开始不断有人去我们家借漏盆,东家转西家,漏盆常常不在我们家,后来父亲就多买了几个,别人借走的漏盆父亲也不去要了。再后来,我们渐渐长大了,做蝌蚪面时各有分工,烧火的、熬粥的、往桶里漏的、擦黄瓜丝的、调汁的……我年龄小,任务就是剥蒜。一家人有说有笑,忙而不乱,场面温馨而难忘。
如今,父亲走了,母亲老了,我们都各自成家单过了。物质生活丰富了,连漏盆都买不到了,人们再也吃不到蝌蚪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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