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郧阳数万樵夫的突然消失
黄忠富
一
40多年前,郧阳城内樵夫卖柴的现象还是当时郧城内的一景。这些樵夫人数众多,男女兼有,老少混杂,有的荷担沿街游走四处寻找买主,有的释担放柴紧盯路人祈盼买主出现,有的在街头王婆卖瓜样的与买主讨价还价。这并不是一支专业的樵夫队伍,而是郧城北郊几个区数十个公社里的农民和部分学生所组成的不固定兼职樵夫大军,因此每天所出现的面孔都是不相同的。
郧阳被汉江所隔地分南北,所以有着南山、北山之分,而郧阳樵夫几乎都出自北山。原因很简单,南山隔山渡水,而且与郧城仅隔江的茶点、柳陂二区的10余个公社都是缺柴区,自供还不及。虽然到了十堰区就有了充足的柴源,但又离郧城太远,挑一担柴进城去卖是无法实现一天一个来回的,因此南山就没有了产生樵夫的地利优势。而北山则不同,与郧城无大河相隔,且山脉相连,十余公里内柴源广茂,具有产生樵夫的天然条件。
当年的樵夫大军究竟有多少人,恐怕没有人去统计过,谁也说不清楚,但是我们可以通过分析得出一个大致的结论。
郧阳樵夫主要出自大堰、大柳、杨溪、白桑四个区,域内总人口十几万。樵夫最多的大堰区的建设公社,杨溪区的桂花公社等,几乎人人都是樵夫,青壮年是现役的,老年人是退役的,少幼儿则是预备役的,这里有离城近的距离优势,有柴源充足的资源优势,有千年不变的传统优势,还有被生活所迫的动力优势。那时的农民家庭虽然自产粮食、蔬菜、油料等生活物资,但油盐醋酱、点灯照明、看病就医、孩子上学等样样都还是要用到钱的,所以靠山吃山,在没有其他更好挣钱门路的情况下,卖柴就成为了这里人们的主要挣钱方式。
当时,如果截止一个时间点来统计的话,现役的兼职樵夫人数肯定不会少于三五万。只是他们不会每天都去,所以每日出现在城里的樵夫不过上千人而已,寒暑假的高峰期里每日则能达到数千人,学校、医院、工厂则是柴禾消费的大户,居民消费反而次之。
正是由于那时樵夫数量庞大,卖出去的柴禾太多,天长日久使得郧阳沿江及其郧城周边的山上树木断绝,就连一些野草也长不安生,每年都被隔了一茬又一茬,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秃子山,连累到遍沟小岔的河流、溪流的流量也不断萎缩,有些甚至断流。
二
那时候的郧阳,并没有专业的樵夫,农民们只是在急需用钱的时候才会向生产队长请假进城去卖一趟柴。队长一般是会准假的,他会安排每个家庭在每个月里轮流去个一两次,以缓解农民家庭用钱的燃眉之急。每到星期日或者寒暑假,卖柴大军里还夹杂有不少末成年的学生。这些学生出来卖柴的目的五花八门,有的是利用这个借口来逛郧阳城的,有的纯粹是为了郧城铺子里的一根麻花或者一碗肉片儿汤来打牙祭的,有的是来为自己挣学习费用的,有的则是为了帮助父母补贴家用的,更有少数是因为父母长期生病或者残疾而纯粹挣钱供养家庭的……
郧阳樵夫所卖的柴,有枝子柴与柈子柴之分。枝子柴是细树枝一类的柴禾,卖时须理顺,捆绑后用扦担来挑;柈子柴则是粗树干一类的柴禾,卖时用锯子截成约2尺约等长的树段,须捆绑成两捆然后用扁担来挑。一般情况下,柈子柴的质量要优于枝子柴,因此价格稍贵。枝子柴一般不带树叶,只有花栎树柴带树叶才会被消费者所接受,因为花栎树叶燃烧时有很好的火焰。花栎树柴在郧阳被叫做“金柴”,是质量最好的柴种,没有唯一。也因此,郧阳樵夫一般都是卖干透了的柴禾,就只有花栎树柴禾才会干湿兼卖,只是价格上有差异而已。
俗话说没有需求就没有供给,郧阳之所以大批量出现樵夫的根本原因,还在于郧阳城里对柴禾的大量需求。那时候,人们生活所需的燃料主要是柴禾,虽说新中国之后也有燃煤的供应,但数量不多,供不应求,因此所有家庭、工厂、机关、学校、医院都还是以烧柴为主,要烧柴就得有人提供,于是郧阳樵夫就应运而生。
如果要问郧阳樵夫的历史有多么悠久?答案应该是有城就有,数千年了。历史上樵夫队伍最壮观的时候应该是明清两代。那之前,郧城只是一个县城而已,用柴量不会很大,樵夫也就不会很多。但在距今500多年前,明廷在郧阳设藩镇驻巡抚,随之藩台、道台、府台、县衙四级,以及配套的几十个大大小小衙门集聚郧城。衙门多了,官员及其家属、随从也随之多了,樵夫的数量也就会相应扩大。虽然藩镇只维持了200余年,但之后的郧城还是保留为了府城,并且有总镇驻总兵于此,因此樵夫的数量虽然有所减少,但依然维持在了一定的高水平之上。
不过,说是明清两代郧阳樵夫队伍壮观,并不是说樵夫数量有多庞大。那时的人口总量本来就不大,不可能人人都去做樵夫。再说当时郧阳沿江一带应该还是森林茂密,树木庞杂,就近就可以大量采伐,装船就能够水运入城,也就没有必要维持庞大的樵夫数量。之所以说他壮观,只是指由于用柴量过于庞大,樵夫船就肯定不少,会成为江面和码头上的一道靓丽景观而已。
三
郧阳人有把柴禾分为硬柴和软柴的习俗。所谓硬柴,是指纯木质柴禾;所谓软柴,是指草质和树叶柴禾。樵夫卖柴,要出售的自然是硬柴,因为没有人愿意出钱买些花花草草当作燃料来做饭的。
过去的郧阳有个怪现象,但凡大量出樵夫的区域,自然都是树木茂盛的地方。然而,这里的村民们自己做饭时却反而不烧硬柴,而是割些坡草、揽些树叶来供给自家的灶火。原因很简单,硬柴全部用来卖钱还不够,哪里还有供自己家烧的!于是揽树叶供灶火就成为了学生放学之后的一项家庭作业,他们一般回到家后放下书包就得背起背篓、手持柴耙上坡,不装满一背篓树叶不回家。所以,那时候的郧阳山坡,树木下面的地面大多都不积攒树叶,光溜溜就像刚被狗舔过了一样。
当然,也不是什么树叶都揽来烧,只有松针和花栎叶才被农民家庭当作宝贝,因为只有这两种树叶才有较硬的火焰,其它的树叶就只有沤粪的资格,没有燃烧的价值。
在郧阳,还有一类樵夫是只割柴不卖柴的,因此一般不被人重视。那就是郧城郊外周边的农民。如大堰的白龙庙、武阳,柳陂的黄家坪一带,古来就被过度采伐,没有柴草可割,平常就靠庄家秸秆作为燃料。可秸秆毕竟有限,烧完之后又没有钱买柴,就不得不自己外出去割柴。他们割柴一般都不选择南山,而是到北山里去寻觅。尤其是柳陂割柴的人们,要渡过汉江深入北山,实在是不容易得很。好在北山里的山民是厚道的,虽然不允许他们砍坡上的硬柴,但草禾是默认他们随意割取的。于是当时人们每天都能看到这样的一幕情景,当北山的樵夫卖完柴扛着担子回程时,往往与那些家居郧城周边挑着柴草的樵夫擦肩而过,彼此虽然形同陌路,并不交流,但毕竟同病相怜,彼此还是有一份对对方辛劳的同情和理解。特别是与白龙庙、武阳一带的樵夫同行,你割的是我家后山上的草禾,我卖柴又从你家的门前经过,彼此情感上的那一份默契还是无法割断的。
那些靠卖柴挣钱的樵夫也有外出到他乡割柴的时候。比如自家的硬柴卖完了,而家庭又急需资金支出的话,他们就不得不再往北向更大更深的山里挺进,去捡回柴禾来再去城里卖掉。因为附近的山林都是有主人的,所以他们一般得走出20至30华里之外的无人区内,一天只能挑回一担干柴来,再在适当的时候挑到城里去卖掉还得再花去一天的时间,其辛酸程度只有他们自己才能完全体会。
四
但凡有人群的地方,都会产生相应的文化,樵夫也不例外,郧阳樵夫自然有属于郧阳樵夫自己的樵夫文化。
卖柴的人顾帮,是郧阳樵夫文化现象之一。樵夫是苦力的一种,社会地位低下,经济能力极弱,割柴时可能会受到野生动物的攻击,卖柴时往往会受到其他人群的欺负,劳作时偶尔还会导致身体受伤。每到此时,其他人群往往是不会出手相帮的,但其他樵夫们肯定会出手相助,无论体面此前是否相识,都会聚拢过来,尽力为受到困扰或者伤害的樵夫解困。
卖柴的人多会口技,又是一种郧阳樵夫文化现象之一。樵夫是穷苦人的一类,所从事的又是繁重的体力劳动,所以劳作过程中和劳作完毕时无疑会身心俱疲,体面唯一排解的途径就是自得其乐。因此,当只有一个人劳作的时候,疲累到极点时就会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吸锅旱烟,同时聆听一下大自然的鸟鸣和风涛,同时把这些声音给人格化。如有的鸟叫的是“来这坐坐”,有的鸟叫的是“豌豆八颗”, 有的鸟叫的是“接姑娘过端午”, 有的鸟叫的是“穆桂英挂帅”,有的鸟叫的是“光汤”,有的鸟叫的是“很苦”等等,不一而足。这些鸟鸣的声音有高有低,音域不同,音色各异,有的低沉,有的高亢,有的婉转,有的率爽,无一例外都是天籁,令人心驰神往。每当此时,樵夫就会自然不自然的模仿起来,人鸟呼应,不一会儿,疲累的身心就得到了缓解,然后再站起来接着劳作下去。
卖柴的人爱讲古迹,也是一种郧阳樵夫文化现象之一。如果劳作时有两人以上的话,他们累了休息时会以讲故事解乏,因所讲故事多为历史人物和神话,因此在郧阳被称之为“古迹”。那时的农民多不识字,肚子里的古迹往往一代代靠口口相传,难免挂一漏万,而且多有临场发挥,以致细节多有不同,容易引起另外人的质疑,往往争得面红耳赤。就是在这样的抬杠中,樵夫们的身心得到了恢复,最后以一句“不跟你抬”来结束争论,站起来去继续劳作。
郧阳樵夫的辛苦,还表现在披星戴月上。因为柴禾出售最好的时机是在天刚亮到上班前这个时段,再晚等买主走了,柴禾就不容易卖出去,因此樵夫卖柴总喜欢黎明进城,半夜从家里启程是免不了的。像建设公社和桂花公社的樵夫们,一般离城30华里以上,卖柴时单程就需要3、4个小时,均是披着星星去,戴着月亮归,两头不见天日。一到夏秋天气炎热上半夜无法入睡之时,樵夫们喜欢晚饭后就启程,沿途停歇。当人数越汇越多,男女老少都有后,就相聚前行,大家相互吹牛,肩上的担子似乎减轻了许多,就不再觉得特别劳累。到了城边,就找个稻场停下来,钻进麦草垛里准备睡一觉。睡前,无一例外要讲古迹,你讲一个我讲一个,往往在故事声中迷糊过去,醒来时东方的天边已是鱼肚白了,于是揉一把脸,浩浩荡荡地开进城去。
卖柴者和买柴者从来就是一对矛盾体。从表象看,卖柴者处于弱势,他们是乡下人,还是苦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