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拉帮套
柯然
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乃至更为久远的从前,在我国天寒地冻的东北地区有这样一种婚俗,女人可以同时嫁给两个男人,前夫是原配,后夫是“帮套”,相互在一个家庭里共同生活,彼此相互照应、和谐相处,这就是东北婚俗史上有名的“拉帮套”。
过去的马车一般由一匹驾辕马和一匹拉串套的马共同拉车组成,串套马的位置处在辕马的正前方,叫做一主一挂;如淄重过多或道路崎岖坎坷一主一挂拉动吃力时,可在串套外侧另加一副帮套,再套上一匹马变成了“一主一挂一帮”的套法,而套在这副帮套里的马,就是“拉帮套”的。在那物资相当匮乏的年代里,许多家庭勉强维持生计。有的人家由于丈夫患病丧失或基本丧失劳动能力,无能赡养老人、抚养妻室子女时,在征得丈夫同意后,另外寻找一名心地善良的男人共同生活维持生计,丈夫去世后还可与此男人结为正式夫妻继续生活,这种婚俗类似马拉车时的帮套,人们称之为“拉帮套”。我们接下来要讲述的就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前,一个拉帮套家庭的酸甜苦辣、坎坷曲折的悲情故事。
早些年间,吉祥从山东逃难来到东北闯关东,是跟了一个算命瞎子一路乞讨一路走来的。当时吉祥人小倒挺机灵的,和父母闯关东时走散,自己又孤伶伶的一人,算命瞎子苦于一路无人领道,两个人就搭起了伙。据算命瞎子自己说,他是姜子牙转事,会“推背图”和“奇门遁甲”之术,能前算五百年,后推五百年。早些年算卦的营生是严重的封建迷信,瞎子就不算卦了而是南北二屯地靠“跑海儿”维持生活。
“跑海儿”又称“打喜歌”,是过去一些民间艺人走村串户到各家唱歌(或打快板)给人家拜年;或谁家办喜事主动上门“打喜歌”以示祝贺。当初,东北三省刚刚光复前后,这种营生在农村挺多。
吉祥领着算命瞎子,一路走一路唱,倒也能维持两个人的吃喝。当时吉祥年龄小,什么歌听算命瞎子唱一遍,他就能记住了,天生记性好。瞎子发现,吉祥这个人很灵性,想到自己都六十多岁的人了,一身本领苦无传人,于是就收了吉祥为徒弟,跟他讲什么是跳大神,什么是大神,什么是二神,什么是帮兵,二神要唱神调,都有哪些调,神调中的九曲十八调都是什么。后来又把《帮兵诀》一句一句地教给了吉祥,让他死记硬背务必记下。师徒俩一路走一路教,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在意,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已将近半年的时间。期间,瞎子还把自己的平生最拿手所学《风水术法》教给了吉祥。教他如何运用风水十六字秘诀看面相,识风水,摆风水阵法,破风水凶局。
一日,瞎子偶感风寒,救治数日不见好转,渐渐有些支撑不住,最后忽有一口鲜血喷出,便觉自己大限已到,忙把吉祥叫到眼前,告诉他,他是东北萨满教的第七代传人,他的名字叫赵汉武。因为东北萨满教在辽东和辽西一代几乎灭绝了,他就一路向北走来。交待完这些最后说,我命数已尽,死后二十年将有一场浩劫,最不适于为师所教给你的看相、算命、驱鬼、避邪及风水术法等,汝当记之,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易地将为师教给你的术法示人,切记,切记……说完,闭上眼睛仙逝了。
吉祥哭得昏天黑地,和师父在一起的几个月里不但学会了许多本领,还和师父建立起了深厚的感情。草草地埋葬了师父之后,沿着师父活着的时候所指的路线一路向北走去。
时当隆冬,寒风凛冽。吉祥穿得单薄,腹中无食,一步一捱行止艰难。眼前是一望无际冰雪覆盖着的荒原。他知道,如果此时自己停了下来,就甭想再起来了。所以他咬紧牙关,机械地向前走着。也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他浑身像虚脱了一般,模模糊糊像是看到了前面有几盏灯火,不禁心中激动,便一头扎倒在雪地之上晕了过去。
吉祥没有死,被起早拾粪的大户村大队的沈永厚发现,见他还有一口气背回了家中。用了满满的两柳条筐的雪搓他冻僵了的全身,才使他缓过气、意外地苏醒过来。由于极限的冰冷所致,吉祥从此得了“哮喘病”,整天的咳嗽不己。
队长沈永厚见他可怜,就把他的户口落到了沈家沟大队。起初在生产队里给他安排了一个放猪的活计。放猪就是把各家各户散养的猪(那时候每家每户只是养一两头猪)从屯东头一直敛到屯西头聚集到一起,赶到西碱沟的草甸子上去放养。早晨放的时候,吉祥就挨家挨户地喊“松猪喽!”,晚上回来的时候也不忘对各家各户喊上一嗓子:“猪回来喽!”“喽”字拉得长长的,在小村的上空久久回荡。
吉祥是整个沈家沟有名的“痨病鬼”,生得面黄肌瘦不说,还整天地咳嗽不止,到谁家“呕呕”的浓痰满地飞,屯子里的人见了他就像是躲瘟疫似的,生怕他有传染病传到自己身上。吉祥家的日子过得相当贫困,在生产队放猪,只挣“半拉子”工分(当时一个整劳力的工分是十二分),一年到头挣不到几个钱。可他偏偏还有个恶癖,就是嗜赌成性。他最擅长的是“推牌九”和“端锅儿”。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吉祥推牌九和端锅儿时虽然牌技不错,但他有致命的一个缺点就是心虚怕输。这是心理素质,干什么都得讲究个心理素质。有了这一致命的弱点,牌技虽高,但由于心虚,牌运就会倒大霉。天天是逢赌必玩,逢玩必输,逢输必借。本来一家七口在生产队就经常“胀肚”(一年所挣工分不够支付全家的口粮),生活就够拮据的了,经他这么一输,家里穷得是叮当山响,往往是吃了上顿的没了下顿的。媳妇英子是沈家沟一带有名的一枝花。据说当时是碱草甸人民公社最漂亮的一朵花。碱草甸公社不大,一共才十二个大队。公社每年都要组织“大秧歌”和“样板戏”到各大队和各小队去巡回演出。英子在样板戏中扮演的全是李铁梅和喜儿。英子扮演的李铁梅和喜儿是全公社出了名的,周围的几个公社当官的和贫下中农赶场子都来看。后来,英子更出名了,不断到县里去演出。据说当时的县革委会主任给她请到县革委会的招待所里专门为他自己表演李铁梅。英子的表演演来演去,最后演出了大肚子。纸里包不住火,县革委会主任被撤了职。英子也被公社责令永远不许演出了。
英子的肚子越来越大,愁坏了英子本人和她的父母。当时的吉祥心有灵犀,抓住了机遇,就经常往英子家跑。吉祥家穷,一间破碱土平房,瞅着像要趴窝了似的,是沈家沟大队有名的光棍,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那时年轻,还能收敛着点儿不去耍钱,“呕吧”病也没有现在这么严重,英子爹就有意将女儿嫁给他,虽觉有些不配自己的女儿,但一想自己的女儿依旧这个样子了,总比嫁不出要好一些啊。别看吉祥不干是不干的,干起活来还真是把好手,大冬天的跑到了大碱沟子里找了处地势高一点的地方,挖了一个“地窨子”,烧得暖暖的。他在大碱沟里找了些碱性比较大的碱坑,取出碱土,从生产队里借来那口十二印的大铁锅,整整忙乎了一个多月熬出了四块三十多斤重的大碱砣子。他把这些碱砣子拿到集市上偷偷地卖给了外公社的人,共卖16元钱。回来给英子爹买了“四盒礼”:两斤白糖,两斤小烧,两盒果子,两袋油茶面。剩余的十一元,再加上平日里攒的几块钱买了一双棉被和两个人的翻新衣服,托了媒人就草草地和英子结了婚。家住沈家沟屯东头的米小阁说话最能哨(能说顺口溜),总是一套一套的。生产队出工打间的时候或是正在劳动之节,社员们总爱听他讲些荤段子。那时的荤段子不像现在黄得要命,是那种不太荤也不太素的段子,既解除了小屯文化沙漠的孤独,同时也消释了因劳动而带来的疲劳。米小阁给吉祥编了句顺口溜:十五的月亮十六元,四个碱砣把婚连,吉祥娶媳妇真省钱。吉祥就乐,说我就这命,老天不照应,我就是连这罢园的瓜都捡不着。朱小阁说:“罢园的瓜虽不甜,又省力来又省钱。你小呕吧鬼着呢,没结婚就当了爹,省了多少在女人肚皮上的耕种之苦,你就偷着乐去吧。”吉祥也不介意,咧开大嘴:“你要想省力,我倒也不怕累,有种让我在你老婆身上趟几回犁,保管年种年收,生出个‘小呕吧’来。”二线妇女朱小阁的老婆就骂:“死呕吧,你他妈就虎去吧,上了老娘,你要拿根扁担,否则把你掉进去淹死。淹死重新托生了,你就重新回炉了,再也不会呕吧了。”吉祥就大笑:“好大呀,还拿根扁担呢。我的游泳技术老好了,那才叫一个‘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呢。”社员们都笑得前仰后合的。队长就黑着脸朝着大伙喊:“扯啥犊子,快干活,这片地今天赶黑儿时不铲完,谁也甭想回去吃饭。”众人马上闭嘴,忙着“嚓、嚓”地铲着自己的田垄。
队里有些困难一点儿的家庭,没有什么别的挣钱出路,只能靠起早贪晚给生产队拾点儿粪多挣几个公分,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吉祥则不然,每年的冬闲季节,他走遍大碱沟草原周围百里乡村“跑海儿”(当时农村办喜事,或过年走在各家各户靠打竹板说顺口溜唠拜年嗑或唱歌以示祝贺的一种民间走唱的艺术形式)挣起钱来。吉祥每年都要用跑海儿挣来的钱来维持家中的生活。
大女儿是英子带来的,当初若没有这个孩子,就是老天爷下锅那么大的雨点,英子也轮不到他吉祥的跟前。往下三个女儿和最小的儿子是他亲生。
那年,刚要到年关,体弱多病的吉祥在跑海儿的路上病倒了,被邻村的人发现抬回到了家中。当时大女儿十岁,二女儿八岁,三女儿七岁,四女儿六岁,最小的儿子才五岁。吉祥这一病竟半年多没起得了炕,从此便什么农活都干不了了,就连平时喘一口气都要咳嗽好几声。他浑身无力,咳嗽几声,汗水就会淘淘而下。一切家务活都落在了英子的身上。除了家务活,英子还要到生产队参加劳动,和普通社员一样干活挣工分。不管刮风下雨,英子从来都不旷一天的工。男人能干的活,她英子都能干,什么沤麻、起麻、打大绳,甚至秋天打场、扬场、上跳板扛粮进仓的活她都能干。清凌凌的西林湖水,蓝莹莹碱沟的天,英子汗水涔涔劳作在田间地头,劳作于家中的屋里屋外。原本红朴朴的脸瘦削发黄,身子更见单薄。吉祥每天躺在炕上,除了睡就是吃。夏天还好些,一到三九天咳嗽病犯得更加厉害,不分昼夜地咳嗽。咳得人心烦,咳得全家人睡不着觉。英子躺在炕上,觉得生活暗淡无光,觉得一切的努力和奋斗都是徒劳,好像她的前方永远看不到一丝的光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