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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俊士
拉煤路上
1972年初冬,我和弟弟一起去拉煤。那时煤价便宜,一吨十元,我们装了一吨半。傍黑出周庄煤矿后就是上坡,好在坡不大,人又提足了心劲,吭哧一顿饭工夫就上去了。
上第二个山坡时,感觉像背着个湿草捆,直往下坠。又像在拔河,你得把吃奶的力气全使出来,不然就被拔回去了。
几个缓坡之后忽遇陡坡,快到坡顶时,十六岁的弟弟说:“顶不住了。”扔下梢绳,顾自歪到公路旁大青石上喘息去了。
我猝不及防,忙扭身将车杆打横,责备道:“你甩手也得打个招呼不是?幸亏这儿路宽,不然的话,车准得栽路沟里,多悬乎!”
“这又翻山又越脊的,也不想想拉动拉不动,愣让人装!装!装!”
“车确实超载,超出了咱的承受能力,要么咱卸几百千把斤扔路沟里,也好减轻一下负担。”
弟弟灰黑着脸说:“哥你用得是激将法,我才没恁傻呢,走!不就一百多里路吗?总有挪到头的那一刻!”
跺磨大半夜,心说总该出山了吧?一辆驴车的掌鞭人说:“这才到九龙坡,过坡再走二十多里路就平了,小老弟,头趟出来拉煤吧,甭走了,停车打打间,吃点东西养养精神,要么你俩上不去九龙坡的。”
路旁灯光里竖着块丈把高的白漆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几团火焰似的楷笔字:“九龙口车马店”,门前停有十多辆煤车,正在点火做饭。
我找水回来,见弟弟已把耳锅支好,想他一定和我一样,饥渴难耐。我俩煮玉米面糊,泡进去十多张煎饼,就着咸菜吃罢,弟弟说:“不中,跟没吃一样。”
想再煮也煮不成了,玉米面没了,煎饼也没了,竹篮里仅剩几块鸽子蛋似的咸洋姜疙瘩。
睡意漫无边际袭来,我趄靠着车帮,梦刚做个开头,就被寒峭的北风割醒了。
弟弟袖着手正在原地跺脚,嘴里不干不净地说:“这狗日的风,尖锐得像钢针,直往汗毛孔里扎,哥,咱还是上路吧,走动起来就没恁冷了。”
天上的星星倏忽不见,夜空低了许多,大有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这意味着是个阴天。像一张胶片,经过如水的寂静浸泡,九龙坡渐渐显影。仔细瞅瞅,这哪儿叫坡啊,简直就是六七十度角的山,路像个滑梯,直溜溜连个弯也不拐。
弟弟说:“我觉得麻绳勒肉里了,肩膀头麻木,好像不是我的了。”
我说:“你换换肩。”
“换右肩更不行,轻易没用过,使不上劲。”
“你用一只手伸背后抓绳子。”
“噢,”弟弟说,“用上劲了。”
我在心里默默数步,数到九百九十九,离山顶还有一大截,好像更陡了。
弟弟嗡隆一声哭了,嗷嗷呜呜!像一只赖皮狗在发泄私愤。
终于上到九龙坡顶,靠路旁撂下车杆,想歇会儿再走。突然觉得脸上发湿,这湿是凉的,冰凉,伸手就能接两三朵。漫天飞白,阴森的空气中飘飞着大团大团的雪花,棉絮似的直往路上铺,眨眼工夫就指把厚。我俩担心路上起冰,不敢怠慢,一鼓作气下山。连翻几个缓坡,路平展了,雪也不下了。放眼公路两旁,哪儿都干干爽爽,原来山外压根未下雪。我有个新发现,平原上的道路也是那样立陡,直插云霄,每挪一步,都是那么艰难。
傍晌午,总算吭哧到了市郊,叭!一声炸响,车胎爆了。
我往市里走老远,帮一位修自行车的老大爷把工具兜拎过来,才算把胎补好。
车胎瘪了,又鼓了。人要能充气就好了。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更甭说拉这么重的煤车了。好歹挪过了市区,弟弟无精打采,我也似漏气的皮球,滚动半步都不情愿。
弟弟说:“要能吃点东西就好啦。”
我说:“吃煤坷垃吧你!”
“嘿!”弟弟眼眶里有火星一闪,“煤坷垃也是钱哟,咋不可以吃呢?”
我俩挑拣十多块三、四斤重的煤坷垃,在一个小吃店换了一耳锅油泼葱花面条。搁平常,一碗就饱了,这次我俩搞比赛似的,每人吸溜了四碗,真是太香太好吃了,吃得大汗淋漓,浑身通泰。我奇怪起了自己的肚子,原来挺能装的呀!
近了,更近了,村西头老槐树下站着个人,像朵火烧云,渐渐看清是我的“老红脸”爷爷,不知他手搭凉棚,来这里观望多少回了。
倔
儿子是个月光族,每月挣多花多,挣少了,就给我打电话,让我给他卡里打钱。
儿子知道我手里有笔钱。七年前,我们居住在市里,有个六十多平米的单元房。后来我回老家伺候痴呆老娘,儿子去北京打工,那个单元房空了下来。恰逢房子涨价,一涨再涨,看看涨到顶了,我决定卖掉那个单元房,好为儿子在北京发展储备些铺垫基金。没想到,儿子大手惯了,动辄一千两千,让我打钱,从来不说要钱的理由。
这次儿子给我打电话时,痴呆老娘在一旁,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见我不解其意,她凑过来,跟我咬耳朵道:“不能给他钱。”
“为啥?”
“不为啥,就是不给他钱!”
“你总得摆出个理由吧?”
“没理由,我说不给就不能给!”
我没有完全依从老娘,儿子让打三千,我只给他打了三百。
“这么点儿钱,不够我下一次馆子的。”
“那就别下馆子。”
“你干脆别给我打钱了。”
“好的。”
我真就不登银行门了。
“老爸,你真够倔的。”
“对待亲儿子,就得有股倔儿。”
儿子在微博里写道:“我甚至有点怀疑,他是不是我亲爸,我是不是他亲儿子……”
看罢,我心里颤了一下。
一天夜里,我给儿子打电话,问他:“你好吗?”
“还行,有事吗?”
“没事,就是想和你说句话。”
“我正加班呢,没事少打电话。”
“噢,你忙吧。”
有段时间,我打开电脑第一件事,就是看儿子的微博。
“我跳槽了,因为这家公司的月薪高出那家公司一倍……”
“搬出地下室,住到地上,感觉真牛逼,阳光是那么和煦,风呜呜吹,却不乏暖意……”
“我以为,打拼二字应该这样理解:打仗时有拼命三郎精神。”
“也许我悟性高出别人一筹,公司老总把我升职为宣传总监了。”
“马靠鞍装,人靠衣装,我买了身价值不菲的行头。当然,没向老爸要钱。即使要,那个葛朗台式的小抠老头,会给吗……”
两年后的一天,儿子给我打电话,说他想单干。
“你有那个能力吗?”
“我不缺能力,缺启动资金。”
“那笔钱不能动……”
儿子四处借钱,注册文化传播公司,当起了光杆儿老板。
他又写起了微博。
“借钱是有压力的,借得越多,压力越大。我借得不多,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给人家。而那份人情,怕是永远偿还不清……”
年底,儿子回来过春节,说他组建团队半年来,挣了一巴掌。
“谢谢您。”他说。
“这是你打拼来的,没我啥事。”
“当然与您有关了,不是您逼鸭子上架,我能这么快挣到第一桶金?”
“逼你的不是我,是你奶奶。”
“为啥?”
“她不让我给你打钱。”
“为啥?”
“自打我二十一岁那年参加工作,从未向家里要过钱,不信,你问奶奶。”
“奶奶,你真行。”
“你是在表扬我吗?”
“是啊。”
“为啥?”
“因为,你是个老顽固。”
逃
这天早晨,老爷子起床后,想去外面遛弯,刚出屋门,突然一阵眩晕,双膝跪地,站不起来了。
老大老二和女儿香秀召之即来,麻利拉老爹去了县医院。一系列检查做罢,医生说是中风前兆,开了些降压和软化血管之类的药。老爷子没有回村,而是住到了县城老大家。附近有家个体诊所,有人按时过来打针输液,这样既省了住院费,复查调方什么的也方便。
一周后,老爷子能自己走路了,不是很稳,好在有香秀给他买的那根拐杖支撑着,不至于跌倒。
又过了一个星期,不用输液了,老爷子想回老家。
老大说:“虽然不输液了,但每天还得打针,过几天还要复查,您耐性再住几天。”
这天吃罢早饭,老大撂碗就出去了,过12点了还没回来。
香秀来了,带来几个灌汤小笼包,还有豆浆。
老爷子说:“你大哥说朋友有事请他帮忙,这不,出去一大晌,连饭也不回来做,别人的事比老爹还重要呀?”
香秀淡淡一笑:“没关系,往后,中午饭我给您做,我家离这儿不到二十里路,骑电车十几分钟就到了。”
隔几天,中午一点多了,香秀还没来。老爷子正心急火燎,老二来了。
老二要带他出去吃饭。
他说:“不吃饭了,你立马送我回老家!”
“好!”老二答应得挺干脆。
车刚开出县城,老爷子就睡着了。
车突然停了。
老爷子瞅见两旁全是高楼大厦,火了:“混球儿!你把我拉市里干吗?”
老二说:“让您去我家享几天清福。”
老爷子连连摇头:“不中!不中!你们上班那么忙,我可不去打搅你们,碍事拉脚的。”
老二说:“不碍事,恰逢元旦,学校放假三天,吕舜可以从早到晚陪您。”
吕舜是老二的儿子,正读高三,老爷子有大半年没见过孙子了,便不再言声,等于默认了。
老二进家就说:“吕舜,这三天里照顾爷爷的事,全靠你了。”
老二走后,老爷子想跟吕舜说会儿话,吕舜撇撇嘴说:“我还要写作业呢。”见他耷拉了脸,吕舜忙见风使舵,“要不,您看电视吧。”说罢打开客厅里的电视机,把音量调到最小,递给他遥控器,交代怎么换台。
老爷子问:“咋调音?”
吕舜不告诉他,却说:“这音量正好,不影响我写作业。”
“那,我不看电视了,音量太小,我听不清里面在说啥。”
“爱看不看!”吕舜把他丢在客厅,自顾去他卧室里写作业了。
到饭点,吕舜就打电话让饭店送饭上门。
夜里,老爷子刚睡着,就被吕舜吵醒了。他嫌爷爷呼噜声太响。
老爷子说:“那你先睡,等你睡熟了爷爷再睡。”
吕舜睡熟不一会儿,又醒了。他找棉花找不到,只得去父母卧室,从小药箱里翻出药棉,分别塞进两个耳眼里,才安静入睡。
三天后,吕舜去寄宿学校了。
当天上午,老二媳妇刘霞回来了。让老爷子寒心的是,原本话少的刘霞,比以前更加冷漠,尤其问到老二这几天为啥不回家,她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因为刘霞夜里在家睡,老爷子夜里不敢睡,唯恐呼噜声吵醒刘霞。每每吃罢早饭,刘霞出门后他才睡,像个睡反觉的婴儿。
数日后,老二回来了。
老爷子说:“你老不回来,不会是出事,被双规了吧?”他经常看法治在线节目,当官的一栽就是一大串……昨晚他梦到老二被人五花大绑抓走了……
老二说:“爹您想多了,我两袖清风,民主测评成为正处长的。安分做人,安稳做事,您的嘱咐,我都记牢在脑瓜里了。再说了,处长就是个小跑,充其量大不过虱子,摸不着东捞不着西,白水里染黑布也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