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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年祭 作者:那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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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年祭
作者:那寒
一、大年三十夜
我开着一辆江淮车
风雪交加夜赶回故乡
母亲一人住在三楼上
由于行走不便，很少下楼
生活用品，由哥哥照顾安排
若大的院子，除了街上礼花
鞭炮声之外，院内静悄悄的
我边推门边喊:妈，妈
妈妈，我回来了······。母亲
并没看“春晚”，而是
看孙猴子与猪八戒
她听见有人推门
看见有人“闯”进来
站起来久久望着我
竟问我是哪个
二、正月初一
母亲起得早
朦胧中知道她
起来了。她烧水
喊我起床洗脸
我说再睡一会儿
不知几时，一拐一拐的母亲
把着门框喊我，我才起床
母亲煮好一大碗弯豆角形状汤圆
戴灰色毛线帽的母亲
满头白发苍苍。苍苍白发下
压住母亲一生的辛酸
和说不出的疼痛
三、正月初二
阳光真好。我烧热水
先给母亲洗头发
边洗忍不住泪水
没流出的泪水里掺杂无比愧疚
把母亲扶到阳台上，晒太阳
烧比温温热还热的热水
给母亲泡脚。母亲脚指甲太长
灰指甲修一次根本无法修好
不知不觉我就弯腰蹲身下去
干脆跪在地上。这时哥哥带着
两个大侄儿子，上楼来了
四、正月初三
阳光依然那么温和
母亲说她弯不下身去
该死的灰指甲，穿鞋都抵着脚痛
忽然间我想说千万次对不起
都无法表达我内心的内疚
母亲叫我不要跪在地上
一是脚会麻，二是跪脏了裤子
我说:您说啥，没事，没事
我是您儿子，我喜欢这样
五、正月初四
阳光继续怒放。楼梯间
我用老式洗衣机给母亲洗衣洗裤
水溅满了地。要上厕所的母亲
拐扙着出来，我去扶她
她连说:没得事，没得事
不用扶，不用扶。走过水区
我跟她后面，她回头
连招呼我:不用跟，不用跟
我看着母亲摸过的白墙变成黑墙
无意间成了我一生的哭墙
嘴上谢谢菩萨，其实心里
感谢有这样一位坚强母亲
不仅仅是我们众多子妹的幸运
还有一份动容里说不出的伤悲
六、正月初五
母亲知道我喜欢吃
包谷面面饭。清早就忙碌
酸菜黄豆汤，热腾腾菜豆花
一大碗香蘸水。母亲不准我
饭前喝酒，说我与父亲生前一样
喝酒不吃饭。喝酒不吃饭的恶习
要改。说我吃面面饭时
筷子拍碗沿边的声音，比哪个都
响。我笑看说，谁叫我是
您们的儿子呢？我承接
您们的优良传统，天经地义
这天应了母亲的话，没喝酒
我果然吃了三大碗
七、正月初六
我的侄儿侄重孙们，都没来
母亲问我打过电话没有
我说:母亲，我没有打
他们根本不知我回来
他们心里有您，自然会来看您
心里没您，自然不会来
母亲崂嗑着:往年他们知道你回来
带着孙儿重孙，压岁钱都要打发
几大千，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我知道母亲的话很有道理
亲情有时很薄很薄，薄得像一张纸
八、正月初七
阳光比往日更加楚楚动人
细心的母亲忽然对我说
今天的天气这么好
你下楼去走一走嘛
我口头上说不想去
多陪母亲，即使去走
也找不到去处。母亲指着
窗外有亭子的山
说那山应该去
山石上有许多对子
要我去也写上两句
我游了此山后，果然
写下《瘦石山》与《龙安》
等百年后，便会名扬
九、正月初八(即《佛珠)
去年今夜，我陪母亲在
故乡公房中看电视
我劝母亲抽支烟
牙快掉完的母亲
炉火旁抽得云雾绕绕
我与她拍照，她永远
手机里笑。谈及外面
我遇到的贵人，她要我
永生不忘。谈及子女
她要我尽心尽责
她问我外面有无相好的
我说都一大把年龄了
我情商可高可低
这话她听不懂，非得
打破砂锅问到底
最后我只好把萍儿拱出
母亲认识萍儿。她拿出
一对银镯，说为萍儿准备的
她要我以后遇着她
直接给她戴上。又拿出一串
开了光的黑佛珠，要我戴上
说佛珠会保佑我平平安安
戴上佛珠萍儿就会到我身边
今夜我泪流不止
不是佛珠不保佑我
不是萍儿嫁作他人妇
是佛珠在我手，不知泪何处
十、正月初九
我比母亲起得早
我蹲在厕所里
母亲咚咚地敲门
我忙起身冲厕所
忙让位与她。我看见
母亲平安进了厕所
进屋烧水，等她回来洗脸
我们作儿女的都有罪
母亲多年前与我在成都时
就因脑出血，靠她坚强意志
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我们只关心她的吃、她的穿
即忽约隐藏她体内的高血压病魔
当母亲厕所里呼喊我
当医生说出脑大出血的时候
整个世界瞬间在我手里崩塌
世间上，我唯一的活佛
母亲，从此离我而去
十一、正月十一
母亲啊，请您等一等
您的儿女正带着儿孙正赶来的路上
母亲紧紧握住我的手不能言语
我知道母亲内心还有许许多多话
没与我说完。母亲知道我孤苦一人
于人世，最心痛最放心不下的
就是我。今天是正月十一日
是母去世一周年的日子
我点所有的香蜡，烧所有纸钱
春天为此嘀哒嘀哒不休不眠
上苍为此奏哀天际灰朦无边
万物为此停止一刻不会生长
我所有的诗和文字都低垂头
愿天下祭母亲的人，与我同悲
愿天下人心中都有一面母亲的哭墙
2019年2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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