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魂千里
张叶
一、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须花下眠’,如此境地最好!”这是前年春天一个早晨,初中闺蜜云儿在微信给我发了这么一句话,后面跟着一张照片。我还未醒透,粗略看到一树白莹莹的杏花开着,杏花树下两只猫儿在打闹,一只狸色,一只纯白。只道她“花痴”又犯了,遂敷衍地回了一句:“不错,哪儿拍的?”
没想到她发来个怒火熊熊的表情加锤子敲头:“真是‘孝顺’的孩子,居然连自己的家都不认得了!”我点了“放大”一看,一下子睡意全无——这正是自己老爸老妈的独居小院!这一刻不仅“头涔涔泪潸潸”,连呼吸都要停了几拍。多久没回家了!我凝视着照片中的每一个角落,那棵杏树不远处,立着一棵桃树,上下打满了胭脂色骨朵,正耐心地等待杏花落尽,她好隆重登场。桃树西边,露出钢架棚一角,棚下停着父亲的老年车,车把上晾晒着他和母亲的袜子。杏树之前,靠近房门的西侧,还有一棵刚刚萌芽的石榴树,灰色的枝丫上挂着母亲才洗过的一条天蓝色绣着米黄迎春花的丝巾……
双眼濡湿,想叫云儿打开微信视频让我和父母说说话,却怕自己眼泪不争气而作罢,只让她给父母拍些照片发给我。她却说,我爸出去打牌了,而老妈见她来了,慌着去我哥哥那边取好茶叶去了,将一个家和一院子花丢给她这个“外人”。灌园叟一般的母亲,从来将“路不遗失夜不闭户”的“优良传统”发挥到极致,几乎每个人在她眼里,都只看到芬芳的一面。
二、
父母的小院,是穷人家的花园。从屋内到大门口的街上几十米以内,都种满了花儿:月季、大丽菊、四季梅、腊梅、木槿、石竹,只要是开花的植物,母亲碰上了,就一定会弄回来种到家里。在集市上,她是直奔着花市去的,人家卖花换粮食,她会卖粮食换花。在那时的乡下,黄月季娇贵难养,普通人都养不活,而母亲却仿佛能通花语,总能让它们开得震撼。
在她还年轻的时候,家家清贫的年代,养花是多么的浮华而不合时宜。我前面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一群嗷嗷待哺的烦人的小孩,却丝毫没有破坏掉母亲爱花的心情。桃花盛开的时候,她说,我和姐姐的脸蛋和桃花的颜色一样,因而在她心里,院子里的桃树,就是一个柔弱可爱的小姑娘。奶奶是个威严的封建老太太,她对母亲的养花爱好几乎深恶痛绝,说这些东西不能吃不能喝还糟践钱。但母亲总是陪着笑脸哄她:您老人家多看看花,心情好是能长寿的。
花与戏剧,似乎有着宿命的缘分,也是母亲一生的最爱。母亲说,听戏与看花,到极致伤情时,花与人都互懂,却是不能言说的。多年前村里有个下乡的女“知识青年”,在大队前的广场上演林黛玉。母亲说,她的扮相,真是“花见了都会落泪”。后来女知青被另一个大学生娶走了,没有钻戒和大钞的年代,他每次都是静静地看她唱戏直到泪流满面。下地干活的农人们见过他在苹果园里为她采集大把的紫色小野花。两个腼腆的年轻人,中间多少话说不出口,都托给花儿去传。母亲大概想表达一种叫做“浪漫”的东西,但她没学过这个词。
花香与戏魂,又似乎是互相缠绕的。我记得家里最贫寒的光景,是堂屋与卧室之间的隔档都是用高粱帛代替的,但那帛缝里,年年都插着我和姐姐的头花,令原本粗陋的日子立马蓬荜生辉。老旧的电唱机,从母亲起床时开始工作,将我的美梦吵醒。“对明月思官人我空帷独守,为官人常使我,泪湿衫袖”,扭头看向低矮的玻璃窗,外面高高的美人蕉正随风摇曳,鲜红艳黄的花朵似乎也听戏听醉了。尚年少的我突然就想到了姥姥讲的花妖,花妖多情,听了那般缠绵的倾诉,怕是要化作人来寻找她的爱情了。我裹上长长的凤穿牡丹图案的床单,翘起兰花指模仿《拷红》里的红娘——咿呀,那花妖莫不是我嘛!
我承认我骨子里的柔弱和骄傲,是受了“花妖”的蛊惑。大一那年,班里有几个女生龃龉,背地里恶言相向,我平白躺枪。有人跑来义愤填膺告诉我,某某说你坏话。我顿了一下:让她说去。若和人吵一架,不如对花沉默半晌。想起杨绛那句话了吧,和谁比,她都不屑。她“不屑”的样子,恰如一朵兀自芬芳的菊。当一个人心里装满了花的样子和花的气味,她真的是很难和人撕扯怒骂起来的。
后来有一个暗恋我3年的校友,多年后在校庆会上对我说,他对我动心,是因为有一次他发现我用笔在木槿花瓣上写字,那是一个寂静的夏日中午,所有人都在午睡。他偷看过那朵花,我写的是“你好,我爱你”。他说,年少如无花事扰,该是多么苍白遗憾。
我心田涌起一些温暖的词眼:美目盼兮,剑眉星目,气宇轩昂,巧笑嫣然……这些婉约的表情,必然有花影参差掩映簇拥衬托,才被赋予了更含蓄美好诗意的内涵。
三、
那年月写过多少与花有关的信啊。我在大学里,保持着每十天左右给父母寄一封信的节奏。我将紫藤花瓣夹在信里,等父亲读信给母亲听的时候,一准儿能闻到花香。还有开得火焰山一样的三角梅、海棠及樱花,我得意又讨好地在信里写:“老妈,您养花多年,却没有见过三角梅和樱花呢,您看海棠花,和苹果花很像,但比苹果花更鲜亮耀眼……”她让上小学的侄女给我回信,说家里的凤仙啦马齿笕啦都开得路人驻足。侄女如法炮制,将家里的花瓣儿一股脑塞到信封里,等信寄到学校时,有的风干成薄如蝉翼的书签,有的则萎黄烂掉。那些染了花汁的信纸,时而泛出油菜花的嫩黄,时浸出一圈圈乌云镶边般的水迹。
就在这样花来花往的交错中,我在外地扎了根,成为一棵无法移植的树。经历过严酷的竞争和令人疲惫的职场碾压,等梦寐以求的“稳定”实现时,才蓦然发现已经过去了许多年。直到有一天,惊觉母亲个子“突然”矮了许多,父亲频频地腿疼,才意识到,他们老了!所谓“天涯”、“远方”是个多么可恨无奈的东西!别人轻而易举能到达的地方,成为我魂牵梦萦的“故乡”。密闭的高楼里,总是很难养活一棵植物。长寿花会生腻虫,小多肉会无缘无故地脱水凋落,芍药的根度过一个冬天就变成了干柴。在方方正正的现代生活中,心也变得越来越像机器,日里硬着头皮去各个机构间堆着笑脸求人办事,午夜被密麻的数据折磨,突然会无比怀念那些在花香和戏词中醒来的早晨。想家这种“心疾”,便如同大火蔓延,疼到夜半无眠。
爸妈用老年机给我打电话,变得“神神道道”。比方老妈,她春天看到一只绚丽无比的大花蝴蝶,在门前花间盘旋不去,就要立马打电话问我的所在。又或者起夜时,阵风吹落一地桃花,也要立马打电话给正在熟睡的我。不知何时,他们看花开花落来预测我的安危,几乎养成了“夜观花象”的无厘头习惯,他们怕花儿是我,蝴蝶也是我。
四、
也是那个冬天假期,母亲将一大包花籽给我装进了行囊。她让我把花养在窗外十几米大的露台上,承风接露,才能长得旺兴。
如今,我窗外的露台,也是花海一片。母亲的四季梅,见风就长,给点水就能一直开花。“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五颜六色的马齿笕,像是贴心贴肺的发小,常常让我觉得又回到了家乡小院,用她们默默的清芬,聊以慰藉一颗思亲如狂的心。
还有一些个夜里,我像化蝶的庄子一样,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株桃树,静静地站在父母的小屋前,在微醺的轻风里,灼灼的花开一身,沐着月光,听他们此起彼伏的鼾声,内心幸福、沉静而安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