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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凡作品】长篇小说《溪流》上部
非凡中国艺术社团 2017-02
溪 流
作者:非凡
(一) 玉溪镇其实并不很大。整个镇呈南北走向,镇东是一条蜿蜒悠长的小河。这条河完全是由西山和北山之间的几十条小溪汇聚而成,终年水流不断。全镇随河岸而建,房屋街道错落有致,远远望去,迷茫的薄雾里,很是有一些江南古镇的味道。
不过,玉溪镇并非在江南,也不是古镇。它座落于北方,只是个大一点的村子,原来叫玉溪村,因为乡政府也在村里设立,改革开放后改为玉溪乡。所以后来全乡的人口多了以后,按照国家的政策,人口数量和工农业生产总值够了一定比例可以改乡为镇,所以叫了玉溪镇。
镇里有个老人姓刘,刘家在镇里是个大户,老人住在镇西北面靠山的地方。大名叫做刘三,村里年轻人大都尊称一声刘三爷。
那个时期人们结婚都早,十八九岁就都成家立业了。刘三爷早年因为家贫,结婚迟。二十五了才娶了一个逃荒的外地女人。生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两个儿子都住城里,只有女儿嫁了本村。大儿子是包工头,回来时开一辆白色轿车,身上戴许多金子,到处金灿灿发光,胖的富态,派头十足。每次回来都大包小包往家拿东西。
二儿子是个教师,文文静静,戴个眼镜,坐公交回家,也不见拿点什么。虽然二儿子什么也不见拿,但刘三爷却最喜欢他。
只有一次例外,二儿子带回来了一只鸟。
刘三爷年轻时正是新中国建设时期,大小伙子身强力壮,整天整夜在地里忙活。耕耙种锄一把好手,是个人人竖大拇指的模范,可惜父母早亡,家里很穷,自己又忙的搞生产,把对象的事耽搁了。也有好心人介绍过两个,人家姑娘和家里也乐意。三爷却没有同意。因为自己太穷,怕耽误人家,所以也没有成。
直到后来快二十四五了,有一个外地的女人闯入了刘三爷的生活。
那个女人据她自己说是离婚投亲靠友来了,迷了路也没有了回去的盘缠。
有个村里的女人在河边发现了她,又黑又瘦,又饿又渴,便领回村介绍给了三爷。刘三爷暂时收留了那个女人,自己躲到了外面去住,把正屋留给了女人。有人劝三爷娶了那女人算了,三爷却不同意,只想着先照顾她几天,等攒几个钱送她回老家去。
尽管刘三爷不同意娶这个女人,但在命运的安排之下,却也由不得他。十几天后,这个女人吃饱喝足了,精神头也好了。渐渐恢复了本来的容貌,原来是个很年轻漂亮的一个南方女人。
三爷借了几块钱,把钱塞到女人手里,比划着要送她回家。可那女人把钱扔在了炕上,摇摇头去河边挑水了。弄了几回这个,那女人也不走。最后还是邻居王永的老婆玉霞, 来三爷家替他做了主,张罗着和这个女人圆了房。
结婚后三爷因为积极肯干,被大家选为生产队长。喜气盈门,那南方女人连着给三爷生了两个儿子,隔了几年又生一个女儿。把三爷乐呵的整天嘴也合不拢了。
好日子总是有限的,又过了几年,由于政治动荡,三爷本性老实善良,不懂政治走向,生产队长被人顶了。不久以后,那个贤惠的南方女人也由于一些其他原因回了老家,从此音信全无。
三爷自己在苦难的日子里,把两个儿子一个姑娘拉扯大,二儿子考入了师专,成了老师。大儿子和女儿中途辍学,女儿十七岁嫁了本村大队书记的儿子,大儿子出去学了泥瓦匠。后来开革开放承包工程,发了大财。
到如今,三爷也有些见老了,太重的活也感到了吃力,不过身体上没有大毛病,也就是有点气管炎。还有承包的五亩地和三亩果园,经常下地干活,儿子们其实很孝顺,女儿常过来看看。外边人都说三爷老了有福,很是羡慕。但三爷自己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二)
自从二儿子给三爷弄回了一只鸟,老头便有了个伴,没事的时候和它说说话,下地干活时也拎着。农闲时,清晨起来,提着笼子,遛遛达达,直奔山下的松树林。到了林里,把鸟挂在树上,逗它叫唤。那鸟其实是个绿色的鹦鹉,却一次也没有叫过。三爷也不生气,再提着笼子从林子回来。路过小市场的时候买些菜,回家做早饭。
有一天早上回来,三爷把菜饭做好,刚要吃的时候,突然想起了忘了给鸟的罐里放清水。便丢下筷子,端了清水出了屋门,去院子中间的山楂树下添水。
走到树下抬头一看,刘三爷忽然啊了一声,大惊失色。
三爷急匆匆围着树转了三圈,院里犄角旮旯找了个遍。终于确定,鸟不见了。
三爷顿时觉的浑身冒汗了,急忙解开了衣服扣子。嘴里念叨着,心里盘算这是咋回事。
让猫叼了?可是笼子也不见了。猫不可能把笼子也叼走呀。
让人偷了是最有可能的,三爷回来把鸟笼挂树上就进了家,有半个小时时间,没有出来过。街门又没有关,有可能谁进来悄悄的拿走了。
关键是谁这么讨厌呢?小孩子们都上学上幼儿园了,再小点的孩子也够不着,肯定是大人。
三爷一瞬间把几个和自己不对劲的人想了个遍,最后锁定了一个人。
三爷也不是无根据的怀疑这个人,因为这个人在三爷回来的时候遇见过,而且是离家门不远的地方。况且三爷和这个人在改革开放以后,因为一处宅基地有过很大的矛盾。
当初三爷有一处祖上留下的老屋,后来在办理土地使用证时,这个人跳了出来,说这处老宅当初是祖上给了他的。三爷当然不乐意了,于是找大队找乡里也没有定论。最后又闹上了法庭,法庭调查取证作出决定,此屋归三爷所有。
但那人不服判决,暗地里继续找三爷闹事捣乱,两个人的矛盾越来越深,最终两个人几乎成了仇人,街上碰了面也不说话,互相瞪眼吐口水。
这个人就是三爷的一个远房兄弟,刘近山。
这件事发生在公元一九八四年。这件事在当时曾经轰动一时。
(三)
先说这个刘近山,因为刘近山其人有些复杂。
一是他的身份复杂。为什么这么说呢?是因为在改革开放以前,他是归为地、富、反、坏、右中的坏分子。所谓坏分子,就是在社会上搞破坏,或者劳改释放人员。
不过刘近山并不是一个劳改人员,这个成分一是由于地主后代的一部分原因,二是由于当初的家境所迫小偷小摸,干活时偷奸耍滑的原因。
刘近山的爷爷是个买卖人,在村里有两处瓦房,在县城里也有一处宅院,另外在村里还买了好多耕地。因为这个,刘近山的父亲土改时被定为地主,把家产土地房屋分了个干净。只留下如今住的一个小院,几亩薄山地,和一些过日子的物品。刘近山的父亲一急之下,得了一场重病死了,遗留下了刘近山的母亲和幼小的四个儿女。
第二个复杂的是他的心理。
刘近山是老四,父亲的死和家庭变故,令他十分痛苦和不满,不过由于胆小,也不敢说什么。但心里却十分不平衡。于是在干活时偷奸耍滑,不正经好好干。小偷小摸不断。又由于地主的后代,政治成分敏感,被人发现了以后,批斗了好几回。尽管不够坏分子的标准,但在当时敏感而复杂的政治环境中,被硬性地定为了坏分子。所以心理更加的阴暗,老是看谁也不顺眼。
他尤其痛恨刘三爷,因为是三爷发现了他干活时弄虚做假小偷小摸而揭发的。最后定为坏分子也是由三爷报上去的。所以刘近山把不满转变成了痛恨,焦点对准了三爷。越是挨的批斗多,就越是咬牙切齿的痛恨。只不过因为当时的政治氛围,自己又胆小怕事,也不敢有什么妄动。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中国的大地,玉溪村也不例外。刘近山被平了反。撤销了坏分子的身份,过了两三年以后,刘近山以前佝偻着的腰,逐渐也就挺直了起来,而且人也突然硬气了许多。
(四)刘近山为什么忽然直起了腰板硬气了起来?原来底气出在了小舅子身上。
刘近山的小舅子可不简单,是个善于察颜观色八面玲珑之人,而且还是个吃公家饭的。他的名字叫王越青,在乡里混个小跑腿的,专管农村农田水利建设。以前刘近山被批斗的时候,他躲的远远的,生怕被其牵连,连姐姐也不认。后来刘近山平反了,他才慢慢和姐姐来往起来。
一九八四年初冬的一天中午,王越青跑到了姐姐家喝酒,听姐夫讲他家过去的辉煌,听到说刘近山祖上曾有一处老宅,正处在村中心大道临街。突然灵机一动,动了心思。
"姐夫,来我给你倒上。"王越青拿起了酒瓶子笑嘻嘻的说。
刘近山一直在这小舅子面前很卑微,见王越青给自己倒酒,忙不迭地在炕上半跪起来,双手端着杯向前伸去。
却见王越青哎了一声,又把酒瓶重重顿在了炕桌上,叹了口气。
刘近山正端着杯等着王越青倒酒,冷不防被吓了一跳,向后一仰坐了回去,失去了平衡后脑勺磕到了墙上,当的一声响。
王越青看也没看他,端起酒杯一仰脖子,一杯酒全倒进了嘴里。然后一抺嘴:“姐夫,你他娘的可真窝囊啊。”
刘近山磕到了脑袋,脑子里正嗡嗡响,还没有反应过来。站在地下看他们喝酒听他们说话的老婆,外号大喇叭的王兰凤有些不满地问自家兄弟:"兄弟,这是咋说?你姐夫被人治了半辈子了,会不窝囊?"
王越青看了她姐一眼,自己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姐,那个老宅正好在热闹的中心路上,你想想,弄到手里做个门脸房,开个小门市部,还用你们俩下地干活?"
刘近山的脑子还没有回过神来,听王越青说完,傻乎乎的说:"可是那房已经在当时工作队还给刘老三了呀。"他说的刘老三就是指刘三爷。
"啊,呸"王越青朝地上吐了一口。"这就是说你窝囊你真窝囊,你找他去要回来呀。以前的事多少年了?现在资料都没有了,谁还能说得清?谁争上是谁的呗。我在乡里可听说要重新统一办宅基地证了,谁办了房子是谁的。我在乡里找个人去办办,你去找那个王八旦刘老三要房去。"
"兄弟,这能行?"王兰凤疑惑地问:"上面能让干这个?别没有正经干几天,再让割了资本的尾巴。再说这也要好多钱吧?我们又没钱做垫本。"
"行啊,上面政策放宽了,允许做买卖了。你们没钱?嘿嘿,兄弟我有啊。"王越青说完,把杯中的酒又倒进了嘴里。
"你肯借给我们?"刘近山瞪大了眼晴。
"不是借给你们,是我拿钱,你们做买卖,到时候挣了钱平分。"
"还有这么好的事?"刘近山和王兰凤几乎同时问。
王越青举起了筷子,斜愣着眼看了看他俩,笑了。
(五)王越青想弄这个老宅,其实也不只是想开个门市部那么简单。
王越青有个儿子叫王林,腿有点毛病,平时也看不出来,只是走路快时有点小拐。学习很好,十分聪明,别看从小腿有毛病,人却很机灵。王越青原本想着儿子这个情况,怕以后找不到媳妇,所以老早就盘算着让儿子早点成家。
王越青对儿子的婚事特别在意,托人在村里村外四处打听,结果看中了刘三的女儿刘萍萍。
那时候刘萍萍刚满十七岁,发育的象朵桃花一样,美艳迷人。王越青知道刘三家人的人性好,于是找了当时的村支书去做媒人。
村支书叫王正红,人长的高高大大,和王越青在公社里经常打交道。于是便答应了去说媒。
可是左等右等,一直过了一个月也不见信。又过了几天,王越青实在等不急了,又去问王支书,结果王支书说,刘三不同意把女儿嫁给他家。
王越青后来才知道,王正红确实去说媒了,但不是为他儿子说,而是为了王正红自己的儿子才去说的。而且人两家已经定了亲。
王越青越想越气,越气越恨。他本来就是个爱记仇的人,表面上也没说什么,但心里边却把这个事藏着。等待机会报复。
终于今天找到了老宅的机会,他灵机一动,准备找王正红和刘三两个一点麻烦,先出一口鸟气。于是自己悄悄装好了火药,把枪递给了姐夫,准备让他去放。
老实胆小的刘近山哪知道小舅子的小九九,让他几句话勾起了陈年往事。心里头积压已久的一股火蹭一下窜了起来:"好,这个刘三也不是个好东西,要不是他个王八蛋,老子也不会倒了那些年的霉,既然你能拿的准,我他妈去找他要房去。"
(六)刘近山自己拿起了酒瓶,朝嘴里猛灌了两口,跳下地趿拉上鞋,就出了门。
这时候已经是初冬了,天气有点凉。刘近山拉开屋门一露头,呼的一股凉风,猛一哆嗦,吹的他又缩了回去。
回屋里把一个旧的黑羊皮袄穿上,还没有走,四外转着圈。
他老婆王兰凤问:"你这是转啥了转?还不赶紧去,天就要黑了。"
"我得找个家伙拿着,万一刘三动起手来,我没法招架。"刘近山在地上乱找着说。
王越青大笑了几声。刘近山被笑的有些不好意思,吱唔了几声,终于出了门。
从他家到刘三爷家要过一条长街。这时太阳落山好长时间了,天色已经朦朦胧胧,有些看不清东西了。
刘近山专找没人的巷子走,刚拐了个弯,忽然前面窜出一个黑影,把他吓了一大跳,仔细一看才看清,是个野狗,嘴里低声骂了几句。顺手从路边摸了块石头拿着,才觉的有点心安。
终于看见了刘三爷的大门,刘近山老远便放慢了脚步,心跳的有些快了,走近了好象听见门里有动静,就又慌张地越过大门向前走了一段,也没有见有人出来,于是又悄悄折了回来,在大门口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也没有听见什么,也不敢进去。就这样走过来又走回去,反反复复了好几回,思想斗争很是激烈。
最终刘近山也没有敢进门,自己找个理由:先算了吧,明天白天来吧。白天好说话。于是犹犹豫豫地准备往回走,走了一段忽然想到:不能直接去找刘三,应当先去找村支书王正红。
(七)村支书家住在最南边,是刚刚盖好的红砖房,高高的院墙,铁栅栏门从里边上了锁。
刘近山对这个村支书也很畏惧,因为以前挨批斗时,就是王正红的村书记。虽然支书没有太严历的批过他,甚至平时见了面还和他点点头。那他也觉得有些胆怯,能避开就老远的躲开。
隔着铁栅栏门,刘近山向里张望了一下,见家里挂着窗帘,但是屋里的灯亮着。恍惚间,窗帘上好象有两个人影挨的很近,他也没大在意,犹犹豫豫地喊了一声:"支书,王支书在家吗?"
刚刚喊完,就听屋里妈呀一声,象是女人的声音,灯突然熄灭了。紧接着院内狗声大起,一只大黄狗扑了出来,朝着他狂叫不止。刘近山急忙躲开了大门几步,闪到了一边,怕院里的狗扑出来咬着自己。
过了一会儿,屋内的灯光亮了。屋门打开,王正红王支书披着军大衣走了出来:"谁呀?外头是谁?"
刘近山也不知是让狗吓的,还是天冷冻的,腿发软,嘴唇也哆嗦:"王……王……,王支书,是……是我,刘……刘,刘近山。"
王正红边走边吆喝着大黄狗,走到了大门口,往外看了看,也没看见有人,于是又问:"人哪?是谁?"
刘近山见狗出不了大门,才从墙犄角里走了出来:"支书,是……是我。"
"噢,是你这个闷货。"王正红明显松了口气。"都黑成这样了,你来干啥?"
"王支书,我……我,有事找你。"
"有事?你有球啥事?"王正红边说边开了门,走了出来。反手又把大门锁上:"有事就走球,去大队部说去。"
(八)村部位于村中间的位置,这是一条很长的南北向大街,也是出村和进村的唯一大路。附近有学校,有舞台,有门市部,有卖衣服的,有卖烧饼,有理发的,有卖水果收山货的等等,俨然就是玉溪村和附近几个小村子的中心市场。
刘近山跟在王正红的屁股后面,几乎小跑着。王正红人高马大,倒背了手,步子坚实而大,走起来很快。这是因为他年轻时当过几年兵,在部队上当了班长,后来又入了党。退伍后转业,本来可以进工厂,但他坚持愿意回到村里。于是组织上便同意了他的意见,回来之后当了支书。王正红走路很稳很快,加上当支书久了,自有一股领导的气势和威严。
而刘近山不到一米六的身高,长年劳累背也驼了。两条小短腿紧着倒腾,也跟不上王正红的脚步,还累了个上气不接下气。
好在就在他快坚持不住的时候,大队部终于到了。
大队部也是这两年才盖的新房,五间大瓦房窗明灯亮,有三个房里亮着灯,两个人进了最东头的一间屋。屋里边没有生炉子,还有点冷。
王正红坐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包烟,取了一颗,用火柴点着。
他猛吸了一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老刘,你啥事?"
刘近山刚喘了一阵气,渐渐气息稳定了下来:"王支书,你可要替我作主啊。"
"啥球事都不知道,做啥主了做?"王正红看了看他。
"房,我的房,那是我祖上留下来的房。"刘近山有了哭音。
王正红正要说话,就听门外传来一声女人震天动地的长嚎:"我的青天大支书哎,冤枉啊。你可要替我们小老百姓做主啊。"
随着嚎哭声,进来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
(九) 随着这个嚎哭女人进来的,还有另外一个女人。
王正红并没有看清楚先前这个女人的模样,不过听声音也知道是谁。但他纳闷的是后边这个女人,她俩为什么会一同进来。
原来后边来的这个女人叫玉霞,正是刘三的邻居王永老婆。当初就是玉霞在河边发现了那个南方女人,领回来介绍给刘三。并且后来做主让刘三和那个南方女人玲儿结了婚。
玉霞一直对刘三很是照顾,替她洗洗涮涮,后来介绍了玲儿以后,也就去他家少了,倒是玲儿把她当成了姐姐,两个人相好的整天在一起。等到玲儿走了以后,又帮几个孩子缝缝补补。有时刘三没顾上做饭,孩子们就到玉霞家吃。
"老刘,你你叫你老婆先停一停。"王支书皱着眉:"先别乱叫唤了,你看看这把人给招来多少。"
刘近山早就听出了,那个象大喇叭一样嚎丧的是自己的老婆。本来他想过去把老婆从地上拉起来,可是他老婆一直冲他挤咕眼,他也就站在墙边没有动。
王正红支书站起身来,冲着窗户外头喊:"刘会计,把人撵撵,都看这个干啥?有啥看的?"
窗户外头答应了一声,随后趴在玻璃窗上的脑袋一个个离开了。
王正红重新又坐了回去,又抽出一棵烟来,点着吸着,也不说话。
刘近山的老婆王兰凤一个人嚎了一阵,见谁也不说话,就跪了起来,向王正红爬了过来。
就见王正红把烟一扔,右手掌狠狠拍到桌子上,噌一下站了起来,很威严地大喝一声:"大喇叭,你又想造反?"
(十)大喇叭王兰凤本来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正准备去抱王正红的大腿。忽然被一声大喝,吓的猛一激凌。又听到说她造反,在政治斗争的年代所受的影响,依然根深蒂固地存在于心底,大脑刹那间一片空白,不由得下意识的开了口:"不敢不敢,不敢造反。"并且马上站了起来,站到了墙角。
王正红为何如此说王兰凤?原来在文化革命中,王兰凤曾经是红卫兵,革命的造反派。 四外串联宣传,红极一时。当时因为在宣传中嗓门洪亮,穿透力强,人送外号大喇叭。
可惜好景不长,她们这一派没有斗得过另一派,在一场大武斗中败北。王兰凤负伤,养了好长时间才好。
肉体上的伤害能疗养好,但精神上所受到的伤害却无法弥补。王兰凤从此惧怕那些政治词汇,更害怕造反这个词,这成了她以后很多年的心理阴影。
王正红看到自己一声大喝制止了王兰凤,满意地点点头,转过头来:"玉霞,你说说咋回事?"
玉霞看了看刘近山,又看了看王兰凤,不由的扑哧一声笑了,急忙又捂住了嘴。
"支书,我抓了个贼。"
"不是,不是支书,我不是贼。"王兰凤急了,赶忙对王正红说。
王正红瞪了她一眼:"你先闭嘴,先让玉霞说。"
"王支书,是这样的……"玉霞笑了笑,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十一)原来,就在刘近山出了门以后,王越青笑着对王兰凤说:"姐,你觉得我姐夫敢去不敢去要?"
王兰凤疑惑地问:"咋的?兄弟你的意思是?"
"我估计我姐夫不敢去要,估计连门也不敢进,不信你就去看看。"王越青点着了一支烟,把还在燃烧的火柴拿在手上,看着那个小火苗说道。
"真的是,我也估计他不行,看样了,姐真的要去看看。"王兰凤边说边穿上了花棉袄,围上了头巾。
"那好,你去看看,帮我姐夫助助阵。"王越青把那根火柴扔进了放满烟头的烟灰缸里,那火柴还在燃着:"我也该回去了。"
姐弟俩一起出了门,走了一段后就分开各奔东西了。
单说王兰凤着急忙慌地朝刘三家走去,走到了刘三门口,没有看见刘近山,其实这个时候,刘近山正在和支书王正红走向大队部。王兰凤朝里听了听,好象里边有人说话,她也听不清楚是谁说话,也听不清说的啥。
于是,王兰凤又朝门里蹑手蹑脚走了几步,伸长了脖子,想仔细听一听里边的动静。不料这时身后突然伸过来一只手,象钢钩一样抓住了她的肩膀,一把把她扯到了街上。
王兰凤只当遇见了歹徒,吓得妈呀一声,软倒在地。那个人把她扯起来,走了一段路,到了一个路灯下面。王兰凤才看清,抓她这个人是玉霞。
王兰凤看清了人是玉霞,知道她不是歹徒,忽然间不害怕了,胆子也壮了:"玉霞,你想干什么了这是?你抓住老娘干啥?"
玉霞刚看清了王兰凤的脸,还没有说话,倒被她问的一愣。
(十二)王兰凤见玉霞没有说话,以为被自己问住了,于是得寸进尺,嗖的一下窜了起来,伸手就要抓扯玉霞的脖领子:"好你个小毛丫头,竟然来欺负老娘,你还以为是前几年,老娘……"
由于玉霞身材偏瘦,显的小一些。王兰凤身材滚圆,比玉霞的身材大一圈。所以王兰凤平常也叫玉霞小毛丫头。
玉霞正靠在路灯杆上,眼见王兰凤瞪着大眼,嘴角沾着白沫,双手抓向自己的脖子,猛的踹出一脚,直接蹬在了王兰凤的肚子上,把王兰凤踹出去五六步远,一个屁股蹲坐在了一堆牛粪上。冬天的牛粪已经冻的硬梆梆了,虽然穿着厚厚的棉裤,这一下也把王兰凤的屁股硌了够呛,王兰凤大嘴一张,"哇"的一声开始哭嚎。
玉霞骂道:"你这个王兰凤,你去做贼还想打人?"
"天呀,地呀,娘呀……"王兰凤一手捂着屁股,双脚朝天,乱蹬乱叫,撒开了泼:"没法活了,谁去当贼了?大家评评理,我冤枉啊。"
"不是做贼扒人门缝干吗?"玉霞朝王兰凤走了几步。
王兰凤偷眼一瞧,见玉霞朝自己走了过来,以为她又要动手,也顾不得屁股疼了,急忙爬起来跳着双脚,双手拍着自己的大腿,边嚎边向大队部方向蹦哒:"你不说理,你不说理,有说理的地方。老娘去大队告你去。你打伤老娘了,你赔,你赔。"
玉霞听她这样说,反倒笑了:"对,咱到大队去说一说,我陪你。"
王正红听了玉霞说完,看了看腕子上的手表,看了看刘近山,又看了看王兰凤:"说吧,你俩口子说说,咋回事?"
王兰凤看了一眼刘近山,刘近山看了一眼王正红,不由的往王兰凤身后躲了躲,王兰凤见了自己男人的胆小样,气的一推他。刘近山实在躲不开了,这才支支唔唔开了口:"支书,我,,我们,是要房来的。"
王正红纳闷道:"要房?和谁要房?我烧了你家的房?"
"不是,不是,王支书。"王兰凤开言道:"我们是找刘三,要这大队部边上的这个老宅。"
"老宅?就是被政府没收了,后来又还给你们刘家的那处房?"王正红问。
"对,对,就是这个房,就是大队部边上这个。"刘近山紧跟着说。
"老宅?这个老宅不是刘三的吗?"玉霞听到这儿,不由的开了口。
"你知道个屁?那是我家的老宅,是我老公公给我们留的。"王兰凤到底还是对玉霞气不过,在大队部人多,也不怕玉霞动手,见她插话,不由得恶狠狠的怼回去。
玉霞知道了她不是去做贼,自己误会了人家,见王兰凤这样说,只是笑了笑,也没有计较。
王兰凤见玉霞没有回骂,以为玉霞怕了她,脖子扭了扭,心里得意极了。
王正红听完了他们的话,想了一下:"这样吧,老刘,王兰凤,你们的意思我知道了。这个也不能只听你们的,今天先这样,明天上午,明天上午把刘三一块叫来。刘会计,"他朝外边喊了一声,外边应了一声,门打开了,进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这人就是刘会计。
还没有等王正红开口,就听门外有人大喊:"爸爸,快回家吧,咱家进贼了。"
( (十三)王正红听见了喊声,知道这是自己的小儿子王强,急忙走了出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小伙子,二十多岁,身高一米七多,从屋里射出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眉清目秀,两眼有神。
王强见王正红出来了,急忙向前走了两步,刚要开口说话,王正红冲他一摆手,制止了他。两个人匆匆忙忙向家里赶去。
玉霞和刘会计随后也跟着去了。
刘近山两口子大眼瞪着小眼,互相看了看,也不知道该不该跟着去。
刘近山小声问王兰凤:"咱去不去?"
王兰凤想了想说:"去,他娘的咱也去,看看热闹也好。"
"对对,咱也去看看。"刘近山随声附合着说。两个人也随着往村南而去。
王正红和儿子走的快,路上才问:"你着急忙慌的咋回事?"
"爸,我和萍萍从他爸家回来,老远看见,从咱家铁门上翻出了一个人来。"
"啊,出来了?"王正红脱口而出。
"啥出来了?"王强一愣。
"噢,我说咋从大门上边就出来了。"王正红连忙解释:"看清是谁了没有?"
"噢,没有看清楚,天太黑了。我估计是个贼。你在大队部,我妈去了姥姥家了。我俩也没有在家,估计那贼都知道,才进去的。"
"你俩进家了没有?"王正红出了一口长气。
"还没有呢,这不叫你来了吗?"王强说。
两个人边说边走,到了自家大门前,看见刘萍萍正在大门前转圈。
王正红顾不上说话,掏出钥匙开了门才对儿子儿媳说:"你俩先在外边,我先进去看看。"
王强向前走了一步说:"爸,咱俩一起进吧。"
"别价,你俩在外头,小心一点,离大门远些。"王正红严肃的说。
刘萍萍拉了一把王强,王强不情愿的甩了甩她的手,但还是随着她退到了一边。
王正红大步流星地进了家,把每个屋的灯都打开,转了一圈以后,才又出来喊:"你俩进来吧,没事了。"
这时,玉霞、王会计、刘近山他们好多人也赶了过来。
王正红赶忙对大家说:"哎呀,谢谢大伙,谢谢大伙,没事没事,一点东西也没有丢,我这家里的东西都不值钱,估计人家也看不上。"
"噢,支书,那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们先回去了,你也进屋吧,外头冷。"众人七嘴八舌的说着。
"好好,那谢谢大伙了啊,大家就先回去吧,有事明天说,啊,哈哈。"
刘近山俩口子也就往家走,路上王兰凤一直嘟囔着刘近山,说他胆小窝囊。刘近山自知理亏,也不敢作声。
两个人刚走到家门口,忽然从门洞里转出一个黑影来,王兰凤"娘呀"一声,躲到了刘近山的身后,刘近山也吓了一跳:"谁,谁?"
就听那人嘿嘿一笑:"姐,姐夫,是我。"
(十四)转过天来的上午,天色有些阴沉,似乎有点想下雪的样子,人脸上有时也能感觉到,有了一星半点的湿意。空气中有一股细细的冷风吹着,好象要吹进人的骨头里,让人有些畏惧不敢出门,只想待在暖和的家里。
刘近山俩口子没有吃早饭,两个人昨夜里一夜未睡。此刻早已起来,翻箱倒柜地找东西,终于,王兰凤从一个梳头匣子里找出一张泛黄的麻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好些毛笔小楷,小心翼翼地打开看了看:"当家的,就是这个了。"
刘近山凑过去看了一下,"嗯,就是,你装起来。"
王兰凤把一本塑料皮上写着毛主席语录五个字的小书本打开,把那张麻纸小心地夹进去,开心地大笑了几声:"刘三啊刘三,你就等着把房乖乖交出来吧。哈哈。"
刘近山被她的笑声吓了一跳,急忙捂住了王兰凤的嘴,王兰凤也有些明白了,止住了笑声,但脸上得意的笑纹却久久不散。
大队部的门前,每天都围着许多人,这时候是冬闲季节,大家由于早上起的迟,每天都吃两顿饭。好多人吃完早饭,都聚在西墙根底下,一边晒太阳,一边聊大天,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事,就等着中午过后再回家。
今天天气不大好,但也有好多人因为听到了昨晚的事,早早来这儿等着看看热闹。
刘近山和王兰凤先来到大队部,好多人对他们指指点点,刘近山把头低了,一言不发,王兰凤却横眉瞪眼,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随后王会计和刘三父女两个也来了,许多人跟刘三打着招呼,刘三也和大家伙笑着点着头。
王正红随后也来了,他大步流星,稳健地走进了大队部。
大队部西边两间房连为一体,成为一间大屋。当地人把这叫做两间掏空房。这间大屋是大队的会议室,平时村党委开会就在这个屋子。
屋子里炉火正旺,两间掏空的屋子一点也不显冷,刚从外面寒冷的风中进来,立刻感觉到暖意融融,好象厚厚的棉衣成了多余的累赘,特别想把这层包装马上脱掉,才让人觉得痛快。
王正红坐在首位,等大家全都坐好了,拉开抽屉,摸出盒烟来,抽出一根。随后把烟盒扔桌子上,示意大家可以随意。然后抽出了一根火柴,哧啦一声,小火苗点燃了。
(十五)王正红首先看向了刘三:"三哥,这个老宅曾经在刚解放时被政府没收,后来又还回来了,当时我还在部队上。刘近山说这个的老宅是他的,你看你怎么说?"
刘三昨晚刚把女儿女婿送走不大一会儿,玉霞就来了,把具体情况一说,刘三就急了:"这简直是胡说嘛,以前的事我不知道,但老宅还回来的时侯,当时见的人多了,我记得政府还发过一个证。"
"三哥,那你有没有那个证呀?放哪儿去啦?"玉霞问。
"我找一下,找一下。"刘三起身去找。
两个人翻箱倒柜地找了起来。刘三也没有几件东西,不大一会儿就找完了,结果是什么也没找到。
刘三坐在了凳子上,脑袋有些晕了:"弄哪去了?谁拿走了,还是丢了?"
玉霞安慰他几句,嘱咐他好好想想以后再找找,也就回家了。
刘三见王正红问他,猛地站了起来:"支书,近山完全是胡说。"
"三哥,胡说不胡说,这个要分家单,你要说是你的,你拿出分家单来。"刘近山也站了起来,而且很是挺了挺腰:"再说,分给你的房子,你为啥当时现在都不住,却住在外头破房呢?"
"我是准备用老宅给儿子娶媳妇用,我住不住你管不着。"
"哈哈,三哥,自从政府把老宅归还了咱刘家,谁也没去住过。你说你的不行,得有分家单为凭证才行。"
"我有政府发的住宅证。"刘三大声说。
"啊,你有住宅证?"刘近山一听大惊失色。
原来这种曾被政府没收,分给村里贫苦农民居住的房屋,当地政府曾发过一种住宅证,以示证明。因为当时刘三家是贫农,在工作中积极肯干,房子又不够居住,才归还给了他家。
王正红也有点兴奋:"那,那好啊,三哥快拿出来呀。"
"那,那,那证,不见了。"刘三低着头说:"昨晚没有找到。"
刘近山本来一听刘三有证,吓了一跳,正有些不知所措,一听刘三不见了这个住宅证,俩口子立刻兴奋了起来:
"三哥,这个可不能胡说啊,没有硬说有,可不行。"王兰凤咧开嘴笑着:"支书,你看看,这是我们的分家单,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个老宅,就是我们的。"
王正红接过了那个分家单,打开看了看,上面写着:
兹有新宅一处,独院。正房三间,南房三间,东西各两间,连带屋内杂物。分与三子刘泉林为住房。不得擅卖。此书为凭。
其后是年月日期。
王正红看了又看,半晌才指着那张分家单问:"这个刘泉林是谁?"
"是我的爷爷"刘近山赶忙说。
"也是我的三爷,我爷爷为大。"刘三也说。
王正红点点头:"我看了这个分家文书,确实是真的。"
刘近山俩口子听了,喜形于色,眉开眼笑。
王正红看看他俩,又看了看刘三:"不过,这上面并没有说,是刘近山的。况且,也没有说就是街对面的这个老宅。"
(十六)刘近山俩口子听王正红这样说,王兰凤急了:"支书,你可要一碗水端平,你们可是亲家。"
王兰凤的意思是你王正红和刘三是儿女亲家,你可不要偏向了他。
王正红听出了他的意思,笑了:"王兰凤,我和三哥是亲家不假,但我是共产党员,你们放心,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在是非面前我会站稳端平的。"
"那就好,那就好。"刘近山怕王正红恼恨他们,连忙用眼神制止了王兰凤,然后转移话题:"支书,你为啥说我们的分家文书上,写的不是这个房?"
王正红把文书递给了刘会计,示意他也看一看,扭过头面对刘近山:"老刘,第一,你这个文书上只写了房子分给了你爷爷,没有说可以往下传,连卖都不行。"
刘会计边看文书边点点头:"对对,是这样。"
"第二,也是最主要的,这个文书并没有说明地界,没有说明四方界线。"王正红摆一摆手说。
"对呀对呀,支书说的对,没有说明这个宅院挨着谁家。邻居是谁。"刘会计一拍大腿说。
"这个,,这个,"刘近山没有了应对的词:"或许当时盖房的时候,四外边没有人家。"
"对呀,肯定是这么回事。那时候四外边没有住人。"王兰凤赞同道。
"哈哈哈,不可能吧?这是村中间,许多老屋都在这里,说明村子是从这儿开始建的,南北全是后续的新房。"刘三也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那,那也不能说不是我们的吧?"
王兰凤又问。她也有些嘀咕了。按照兄弟王越青昨晚的主意,必须要咬死说这个老宅是自己的。
"对呀,虽然文书上没写四至范围,也没说这个不是我们的。"刘近山也知道必须咬死才行,半路上不能败下阵来。
王正红哈哈一笑:"老刘,我也没有确定不是你们的。你们俩家都不确定。所以,你们各自回家找证据去,人证物证都找找。我把这个情况上报乡里,把证据也交上去,让乡里给你们一个明确的答复。"
(十七)刘三回家以后,和女儿刘萍萍和玉霞一在,继续翻箱倒柜,搬缸挪碗,犄角旮旯地寻找那个住宅证。
翻来复去又找了好几遍,差点把几间房都拆了,连驴圈也找了,把石头猪食槽也翻了过来。刘三找了梯子,登到靠近屋顶的地方,把木头檩椽之间的缝隙也找了,结果还是没找到。
刘三越找心越凉:"萍啊,这要找不到那证,房被要走,你哥娶媳妇的时候可咋闹呀。"
玉霞也着了慌,紧跟着刘三后头乱转:"就是,就是,这可咋办,可咋办?"
刘萍萍见他俩慌乱的样子,不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玉霞见萍萍笑了,心里纳闷:"你这孩子,不赶紧找证,还笑?"
"大姨,找不到就别乱找了。"刘萍萍笑着说:"我爹不是说还回房时候,有人见了吗?咱找不到物证,不是还有人证嘛。"
玉霞听罢想了一想,猛的一拍大腿:"对呀对呀,三哥,找人证明呀,哈哈,还是我们萍萍年轻,脑子就是好。"
"对对,"刘三也想到了这点:"当时在场的除了政府的人,咱村的都和我爹一般大的年纪,这个有左佑明左先生,教书的王先生,有,这个周二旦,还有谁来着?这个,"
"哎呀,爸。有这几个人就可以了。"刘萍萍笑着说:"这几个人都挺好,不会说假话。"
"应该是,应该是。"玉霞点了点头:"左先生会瞧病,方圆三里五村那手艺最好。虽然有点爱扯闲篇,也不是爱说假话的人。教书的王校长岁数大,都教过咱们识字,人最是通情达理的,周二旦一直是民兵队长,更不会胡说了。这几个人行"。
刘三也点头赞同:"好,这几个人靠得住,我先去找王校长说说。看他先给拿个主意。"
再说刘近山俩口子,也相跟着回了家。
刘近山一进门,就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低头用纸和烟叶子卷了一根烟,用火点着吸着,一直也没有出声。
王兰凤站在门口,靠着门框。两只手揣在袖筒里,眼看着自己的男人,拿了烟叶盒子和纸,卷烟,点火,抽着。也没有出声。
两个人悄没声地在屋里呆着。刘近山一支接一支的抽着。过了一会儿,烟叶子燃烧成的烟弄了一屋子,烟雾缭绕,人都有些看不清脸面了。
直到听见外屋门"哗啦"一响,走进一个人来,两个人才从发呆中猛然惊醒,抬起头来。
进来的人是王越青。
(十八)玉溪村的环境其实很是不错。村子的东边有一条四季流水的小河,灌溉着下游二千亩土地。这两千亩平展肥沃的土地,有一多半是在农业学大寨的年代,人工填河垫土造的田,现在成了优质的良田耕地,为玉溪村的人们收获了富足的粮食和蔬菜。
过了河上的水泥桥向东二十多里就是县城,交通相当不错。
村子西北两面是一座高大的山脉,挡住了西北风的肆虐,让村子处于大山环抱状态。据懂风水的人讲,这种格局的村子,会陆续出现各种能人。事实上也如此,玉溪村出现了许多有才能的人,甚至还有当大官的。
村北有一条土路通向山里,山里有一个中型储量的国有煤矿,有好几百工人。越过煤矿后通向一个比较小的村子,叫石塔村。
村西还有一道沟,沟里边有五六个小村子,加上村南两个大一点的村子,构成了以玉溪村为主的一个自然村组。
所以当初的人民公社,现在的乡政府,就设立在玉溪村村西,一块地势较高的地块上。
王越青便是每天来这里上班。
王越青每天早上骑一辆锃光瓦亮的自行车,飞一般骑进大院,往车棚子里一放,先用小梳子梳拢一下自己被风吹乱的分头,然后从文件员小贾窗前路过,顺便和小贾打一声招呼,才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牌子上写的是农田水利,不过他不常在这里待着。进来后在考勤表上画一道,和几个人打打招呼,然后一般情况下就下乡了。
但是今天王越青没有下乡,一直端着茶杯在办公室里坐着,眼睛盯着大门口,直到王正红出现了,他才出去。
"王支书,少见少见啊。"王越青出来打了个招呼。
"噢,哈哈,小王啊,你好你好。"王正红看见王越青也很高兴,两个人是经常见面的。
"哈哈,王支书好,今天来乡里是?"
"噢,有点事向许副乡长汇报一下"王正红扬了扬手中的一卷材料。
"噢,你忙你忙,我也要下乡去了。"王越青哈哈笑着:"王支书,哪天去你家喝酒啊。"
"哎,哎,好好。小王,哪天去我等你啊。"王正红笑着说。
"好,一言为定啊,王支书。"
两个互相说着话,王越青眼见着王正红进了许副乡长的屋,才转过头来,穿上了棉大衣,骑了车子,直接出了乡政府大门,向西南方向的崎岖小路上驶去。
王正红正是来向许副乡长汇报刘三与刘近山的事情来的。
许副乡长听完汇报,沉吟了一下:"老王,你汇报的这个事情,我们乡里研究一下。先调查,再调解。不能听一个人的,也不能激化矛盾。要多做调查,还事实于真相。让老百姓心服口服。"
王正红点点头表示赞同,随后和许副乡长说了些别的事,然后道别。
王正红走了以后,许副乡长把材料放入了抽屉,想了一下,出门把民政办公室的小杨叫了过来,把刘三和刘近山的情况大体介绍了一下,让小杨先行调查取证。
(十九)王越青算的很准,他知道,许副乡长肯定会把调查取证的事情下达给小杨去办。
因为民事工作由民政来做,而民政办却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管材料的小贾,是个十八岁的姑娘,今年刚调来乡里,年纪小,没有工作经验。所以只是管管材料的事。还有一个是管具体工作的小杨。小杨工作经验丰富,两个人中也只能是小杨去干这些事。而小杨和他王越青的关系,那是最好的。
原来小杨的妻子正是王越青帮忙介绍的,而且小杨的妻子还和王越青的妻子是中学同学。
有了这两重原因,两家人一直关系很好,平时经常来往。而王越青和小杨又在一个乡里上班,有事时互相照应,自然关系就更近了。
王越青下乡回来已经是下午,他没有立即回家,而是拉着小杨一起,骑着车子来到了刘近山家。
王越青两个人把自行车放在了大门口。两个人一先一后进了院。
"姐,姐夫,来客人了。"王越青在院里大声喊道。
刘近山俩口子手忙脚乱地收拾了一下土炕,急忙跑出了屋。
"这,这,这个同志是?"刘近山看了看小杨,转头问王越青。
"这是乡政府的小杨同志,今天来咱家串个门。"王越青笑着大声说。
"噢,噢,原来是乡里的杨同志。"王兰凤大约也听出了王越青的意思,于是声音也高了起来:"小杨同志,快进屋,进屋去暖和,外边冷。"
王兰凤的高音充分展现了大喇叭的风采,这种声音顶着风也能传出二里地去。
小杨笑了笑,看了一眼王越青,率先走进了屋。
王兰凤和王越青也随着进了里屋,小杨和王越青坐到了热热的炕上,王兰凤用暖壶里的水沏了两杯茶,放在一个木盘里,端到了炕上。可惜那只暖壶有点不保温了,水有些凉,茶叶都漂在水的上边,落不下去。
只有刘近山站在外屋没有敢进去里屋。一是里屋地方小一些,人多了有些拥挤。二是看见了政府的人,他的内心还是有点害怕。
小杨笑着说:"大姐,不要客气了。我和王哥关系特别好,到你家也就是自己家,你快也坐下吧。哎,那个,姐夫呢?"
王兰凤笑着说:"小杨兄弟,不怕你笑话,你姐夫胆小。这不,我们光受人家欺负了。"
小杨觉得有些奇怪,于是随口问了一句:"你们还受欺负?受啥欺负了?"
这一句可问坏了,就见王兰凤一拍大腿,大声嚎哭了起来。
(二十)王兰凤一声长嚎,荡气回肠,余音久久绕梁。小杨目瞪口呆,一时间不知所以,手足无措,被这声嚎哭震撼了许久许久。
"杨同志哎,我们可是最老实的人,他们都还是亲戚,还抢我们的房,全都勾连着偏向他们。哎呀,欺负老实人哎……"王兰凤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诉起苦来。
王越青点了支烟,坐在那儿稳稳当当地抽着。不时地端起茶杯来吹吹茶叶。刘近山从门口探进头来看着,也没有说话。
小杨好不容易才从王兰凤断断续续的话语中听明白了一些内容。他冲着王越青问:"咱姐夫是叫刘近山?还是叫刘三?"
刘近山听见小杨询问,猛地从外屋闯了进来,把正在卖力表演的王兰凤一下撞到了躺柜上:"杨,小杨,我我就是刘近山。"
王兰凤冷不防被撞,被躺柜在腰上硌了一下,差点岔了气,正在哭嚎的声音也戛然而止了。
刘近山又向前迈了一步:"杨同志,那个刘三抢了我的老宅。我是有证据的。"边说边又奔向躺柜的方向,把刚刚喘过气的王兰凤一拨一拉,王兰凤又被扔向了屋门方向,由于站立不稳,便和屋门有了一些猛然的接触,把额头撞了一个包。
王兰凤哎呀一声,捂着额头,坐在了地上。刘近山也不理会,自顾打开柜盖子,往里掏出了几张纸来。
小杨赶紧下地把王兰凤拉了起来,王兰凤也顾不上头上疼痛,急忙从刘近山手里拿过那几张纸来,递给了小杨。这才顾得上狠狠瞪了刘近山一眼。
小杨接过了那几张纸,先握在了手里,扭过头看了看王越青:"王哥,你今天让我来姐这里,原来是这个意思呀。"
王越青笑了笑:"小杨,你迟早还不是调查事实嘛,这不,今天你来认一下门,顺便开始调查,两不耽误。你放心,哥决不是让你徇私,你一定要公正的调查,然后公正的报上去。"
"既然这样,那我也谢谢王哥了。你放心,我肯定会公正公平的去调查,给领导一个真实的证据。"小杨笑着说完,慢慢的打开了那几张纸,仔细的看了起来。
王兰凤和刘近山不约而同地看向了王越青,表情有些紧张。
王越青端起了茶杯吹了吹,那些飘着的茶叶,终于被他吹下去了一些,他轻轻的喝了一口,却还是喝进嘴里几片茶叶,他皱了一下眉,但也没有吐出来,嚼了几下,那茶叶又苦又涩,于是他又喝了口水,把水和茶叶一起咽了下去。
(二十一)小杨打开了那几张纸,慢慢的看了起来。
王越青看了王兰凤一眼,王兰凤心领神会,转身出去了。
第一张纸还是那张分家文书,小杨看了一会儿,放在了一边。
第二张是政府还房时的见证人,有七八个人,都画了押。
第三张是一个九十岁的老人写的证明,证明当时分家时分房的具体位置。
小杨每张都仔细点看过了,然后把这些证明材料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姐夫,这些材料我先拿走了,我要都核对一下。你放心,房子如果是你的,谁也抢不走。就是上了法庭,也得判给你。"
"哎,哎,那好,那好。"刘近山嘴里答应着,眼晴却看向了王越青。
"今天就这样吧,我和小杨先走了。"王越青也从炕上下了地,提了提自己的裤子,拿起了大衣。
刚要动身,王兰凤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小杨同志,兄弟,你们俩个吃了饭再走不迟,你看,我买回了酒和肉。一会儿就做好了。"
"那个,大姐。我就不在这儿吃饭了,一个是在你这儿吃了饭,影响不好。二个是我家还有点事,今天要早点回去。"小杨笑着推辞。
"哎呀,你头一次来姐家,随便吃点饭那有什么影响?再说也没有啥好吃的,也就是你和越青喝杯酒的事。"王兰凤拦住屋门,嘴里留着客。
"对,对,小杨同志你留留下吧。"刘近山也劝道。
"大姐,姐夫,我今天肯定是不在这儿吃饭,等咱房子弄回来,弄回来我肯定来吃,大家高兴高兴。"小杨又笑着说,同时看了看王越青。
王越青见小杨看看他,哈哈一笑:"好了,姐。你们今天也别留了。小杨说的也对,这样影响不好,等以后再说吧。"
王兰凤见王越青这样说,也只好改了口:"也好也好,小杨同志,那就下回肯定要来啊,要不姐可不乐意了啊。这样吧,既然你不在这吃饭,这点核桃和红枣你拿上,给你媳妇吃,补补身子。"说完从外屋拿进一个小布袋来,里边鼓鼓囊囊的。
"哎呀,大姐,这可不行,这东西可金贵着呢,我不能要。还是你们留着吃吧。"
"哎呀,小杨同志,你饭不吃,这点东西必须要拿上,要不姐不高兴了啊。"王兰凤硬把布袋塞给小杨。小杨急忙又推了回去。
王越青见状:"好了,好了。小杨不拿,那我先拿着吧。"说完首先走出了屋门。
两个人出门后告辞,王兰凤把那个布袋放进王越青的车筐里。在王兰凤大喇叭的高音中,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向远处驶去。
(二十二)一份完整的调查材料,摆在了许副乡长的面前。
许副乡长从抽屉里取出了王正红拿来的那份,两份材料,两种说法。都有证人证明,并且都证明的很充分。
许副乡长伸了个懒腰,转了一下脖子,最近工作太累,颈椎也有些不舒服了。他把那些证明材料又放进了抽屉,端着茶杯吹了吹,轻啜了一口,极品乌龙茶的味道就是好。
许副乡长又看了一份文件,是关于承包地完善工作的指导意见。他看完后感觉到工作的难度很大。所以具体的工作还要召开各村两委会议,进行研究讨论。于是便在文件上批示:已阅,二十号通知各村负责人开会。
然后放到了一边,又取出一份关于农村宅基地统一登记的文件,仔细的看了起来。
原来,农村宅基房屋的登记资料,在文化革命中大量流失或者焚毁,加上一些宅基地的转让和房屋的私下买卖,出现了好多不明现象。所以当地国土部门要求,再次统一登记,重新发放新的农村宅基地证。此次登记要全面,要具体,要严格。所涉及的房屋也要登记在册。
这份文件刚刚下达不久,具体工作还没有开展,便出了刘三和刘近山争夺老宅的事。许副乡长觉的这个争端如果解决不好,那以后就会冒出更多的争端。所以刘三和刘近山之争必须要解决的完善和公正,才能让以后的工作开展的更加顺利。
两个人的证据都很充分,但具体的分析一下,都有造假证的可能。究竟谁真谁假,只从材料上是不能得出结论的。需要更深层次的调查论证。实行这个调查论证的权威部门,就非法院莫属了。
许副乡长有意把此事送交乡人民法庭立案调查,不过转念一想,应当先把当事人叫来,了解一下具体的争端情况,尽量做一下私下调解,能解决了更好,如果不能靠调解解决,再进入法律程序。同时也要询问当事人的意见,是否同意进入法庭调解,以及将来的判决。
许副乡长又喝了一口茶,把文件合上放在了一边。起身走出办公室,把小杨叫了过来。
"小杨同志,这几天辛苦了。"许副乡长笑着说。说着用手指了指椅子:"坐下坐下,把这几天调查的经过讲一讲,我听一听。"
(二十三)那天下午,小杨和王越青骑着车子回家,半路上分道扬镳。王越青硬是把那个装着核桃和大枣的布袋,夹进了小杨的后车架子上,小杨不好推辞,只好拿着。
第二天上班后,小杨先安排了一下别的工作,然后便准备去找刘近山证明材料上的几个人核对情况,谁知刚刚走到大街上,便遇到一个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个人有六十岁左右的年纪,是个老头,满脸络腮胡子,头发也乱糟糟的,衣服又破又脏,有一只眼睛看不见了,安了个玻璃的假眼。
这个人上来便问:"同志,你是乡里的吗?"
小杨很纳闷的看着他:"是呀。你是?"
那个人上前一把抱住了小杨:"同志,我检举,我揭发王正红。他偏向自己家的人,一点也不是大公无私,他贪污,他腐败,他他不为人民服务。"
小杨把他扶到了一个台阶上,让他坐下:"大叔,你到底有什么事跟我说,这回你说吧。"
原来此人姓刘,叫刘正录。和刘三和刘近山都是刘姓本家。年轻时也当过兵,复员后当过几年大队的公安员,对工作很是负责。抓了不少破坏人民公社的典型,曾经被当时的公社表扬多次。
当时农村里的防雹设施缺乏,但夏季雷雨天多,时常下冰雹砸伤果子庄稼和蔬菜。于是上级发放了一些类似现在礼花弹的东西,在冰雹来临前放上天去,轰散乌云,进行防雹。
但这些炮弹比礼花弹大的多,有一次由于用于发射的铁筒生锈,炮弹又有些受潮,放进铁筒后迟迟没有发射,刘正录见炮弹没有出来,以为捻子熄了,上前伸头一看,正巧炮弹飞起撞在了脸上,落地后爆炸。把刘正录一只眼晴打坏了,还好这炮弹外边包的是纸,要不人就危险了。
刘正录炸伤了眼睛,成了村里的英雄。以后的养伤和生活费用等都是大队里出。他什么活也不用干了,整天在村子里闲逛,看看大姑娘小媳妇,逗逗乐子,欺负一下老头老太太,吓唬吓唬小孩,弄的大人小人看见他都远远地躲着走。
改革开放后,土地分开了,由于他有劳动能力,大队决定不再供养他了。 刘正录的好日子结束了,以前悠闲惯了,养了一身的懒骨头,也不愿意下地干活,吃不了那些苦了。加上没了一只眼,媳妇也没有娶上,他把怨气撒到了支书王正红头上,几次去找大队也没有结果。他认为大队就应该养着他,因为他是英雄。但经过好几次村民开会研究,赞成的人几乎没有。于是越来越穷,有时候都没有米下锅,村里人都让他借遍了,而且是有借无还,后来都躲着他。所以刘正录心情越来越差,人也渐渐颓废,脾气也就跟着不好了。整天价想找点事,好象总想和人吵一架打一仗才心安,逐渐成了村里的一害。
前几天,王兰凤找到了他,让他给当个证明人,证明一下老宅归刘近山所有,另外在村子中弄一场热闹,扩大一下影响。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当然,也看在了她拿来的那瓶子酒和二斤猪肉的份上。
(二十四)刘正录今天早上喝了点酒,刚出了门就遇见了小杨,他也是在大队混过的人,一看小杨的穿着打扮就知道是个公家人。于是,就挡住了小杨准备告状。
本来刘正录是刘近山的证人,应当说说人家的事。但刘正录只想到自己的遭遇,那还顾得上他们的事,见小杨询问自己,不由得悲从心起:"同志啊,我是英雄啊,我为村里负了伤,现在却没人待看了,谁也不管我了,我也有了病,去不了地里干活了,连饭也吃不上了,我可怎么活呀……"刘正录说到伤心处,不由得悲从心来,眼泪从脸上哗哗的流。
"他们大队干部,吃公家的,拿公家的,分公家的,就没有钱给英雄了?"刘正录恼恨道:"他王正红欺上瞒下,贪污,搞破鞋,以为别人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共产党员?他的五间新瓦房是咋来的?他家会有那么些钱?还不是盖大队房的时候落下的东西?别以为我们老百姓都傻,我们也长着眼呢。"
这时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刘正录见人多了,更加兴奋起来,终于想起了王兰凤嘱咐的事,声音也大了起来:"刘三抢了刘近山的房,他妈的王正红不公平,偏向他亲家。刘近山有证据都不行。这是村支书应该干的吗?大家说该不该告他?"
"该告。"人群里有三两个人应和着。
刘正录见有人帮腔,转过头来对着小杨:"乡里的同志,我们能不能告王正红?"
小刘见人越来越多,弄不好要发生骚乱,于是点了点头说:"可以向我反映情况,我再向乡里反映上去,请乡里调查。"
刘正录哈哈一笑:"大家听到没有?咱们的冤枉有人管了,大家快来啊。"转过头又说:"乡里的同志,你贵姓?"
"噢,我姓杨,可以叫我小杨。"小杨回答说。
"小杨同志,咱们去我家去,你看看我这个贫苦群众过的是啥生活。"刘正录伸手去拉小杨的胳膊。
小杨握住了他伸过来的手:"乡亲们,今天哪儿也不去,就在这个地方。大家可以向我反映情况,我都会记下。"说完,小杨从公文包中取出纸和笔来,环视了一下现场。
刘正录见小杨不去他家,就要在这儿听,心里琢磨了一下,这样也很好,街上看热闹的人多,动静弄的越大越好。于是向人群内看去,想找个一起出头的。可看来看去人群里也没有动静,不由的有些气恼:"好,既然没有人敢说,我他妈的先说。"
(二十五)刘正录又开始拍着胸脯,吐沫星子四溅,大声诉起自己的苦来,间或骂几句王正红和刘三。
正在刘正录喋喋不休地诉说时,忽然人群有些骚乱起来,就见人群一分,王正红迈着大步走了过来,老远就大声的说:"哈哈,小杨同志,你怎么过来了,咋不去大队部,在这个地方可冷的厉害呀。"
小杨也站起身来:"噢,王支书,你过来了?在这儿也很好,听一听乡亲们的意见也不错啊。"
"嗯,对对。这样吧,你们大家有什么要说的,都去大队部,这个街上太冷,不要把小杨同志冻坏了。大家说好不好?"
人群轰然一声:"好。"随即让开了一条路。
刘正录眼见自己的目的要达不到了,急忙阻拦:"不行,不行。小杨同志哪儿也不去,刚才我说去我家也没有去,就在这儿办公,听听人民群众的呼声。对不对呀小杨同志?"
王正红大嘴一撇,笑了:"刘正录,你心里的小九九谁不知道?去大队部你也可以有呼声呀,为什么非要在大街上呼呢?"
"对呀,去大队部吧,这街上冷,大队部生着火炉子呢。"人群里有个人附合着。
刘正录往人群里看了看,原来说话的人是民兵队长周二旦。于是伸手一指:"周二旦,你个外来户掺什么言?你懂个球?我们人民群众就是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大家广众之下,向政府的小杨同志,说说心里话,不去你们官僚主义的小黑屋。你民兵队长顶球个啥?"
周二旦一听,不由得火冒三丈:"你这个二懒货,还算是人民群众?人民群众是勤劳善良的,你算是什么东西?"
刘正录听周二旦这么一说,立刻双脚跳了起来:"你说我是什么东西?你说我是什么东西?你说不清楚老子和你没完。老子以前也是为人民做过贡献的,现在眼都瞎了,也没人管了。我不算人民群众?是你开除的?你要是有这个本事,就是有蛋拽着,你他妈的也早就飞了。"
围观的人群哄然大笑。刘正录继续骂:"你不就是人家的一条狗吗?!咋的?当官的你不敢咬,见了穷人你就开始咬了?"
周二旦气得上前几步,伸手就要揪刘正录的脖领子,刘正录住前伸了伸脖子:"呀哈,你还要打人?好好,你打你打。正好老子没人养活,这回你就弄你家养着吧。"
王正红伸手拉住了周二旦:"二旦,要冷静,不要冲动。"周二旦气得双拳紧握,咬了咬牙,忍住了。
刘正录见周二旦不说话了,忍不住嘎嘎的笑了起来。
小杨看了看他:"刘正录,你为了村里受了伤,大家都记得住,都知道你的好。但是你不可能让大家养你一辈子吧?这样吧,我看你也快六十岁了。如果真的有病,干不了活了。我和支书同志商量一下,去上边给你申请一下五保户的名额。看看能不能批下来。"
(二十六)刘正录听完小杨的话,猛然间没有反应过来,愣住了。
愣住的不只是刘正录,王正红和周二旦也愣住了,周围的人也愣住了。
刘正录愣住的原因是不敢相信,这么好的事,能落到了他刘正录头上。他除了在前几年当村公安时,努力工作伤了眼睛之外,后来就一年正经活也没有干过。能有这么好的事落在自己头上?
是的,他过了年就五十八岁了,他也确实有风湿病,有时候疼的特别厉害,没有钱去医院。就靠吃个止疼药来缓解一下。严重时要卧床休息。家里仅有的粮食,也不管够吃不够吃大部分都粜了买药。他的脾气越来越差,觉的活着没什么意思了。所以才胡闹乱混。长年生活的艰苦拮据,以及不和睦的人际关系,致使他从不相信别人,一直是怀疑一切,所以并没有认为好事会落到自己头上,"哼,哪有这样的好事,肯定是哄我,怕我告状。他们官和官有勾连,肯定是这样。"
多年来形成的偏激思想和斗争经验促使刘正录没有相信小杨的话,"想骗我,没门。"于是刘正录一声冷笑,张嘴就要说话。
就听人群中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一个年长老者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这个老者有六十多点的年纪,满头银色短发,戴着一副眼镜,穿一身得体的中山装,显得很雅致很严谨。这就是教书先生王校长。
王校长其实教了一辈子的书,为人谦和,德高望重,大部分溪源村的人都曾是王校长的学生。所以大家对王校长很是尊敬,都称呼他王先生。
王先生走过来对着小杨抱了抱拳:"小杨同志,真是太谢谢你了。你如果能为正录办下这个事来,那可真是善莫大焉啊。"
小杨急忙握住王先生的手:"王先生不要这么说,这个是国家的好政策,只要个人情况附合,就肯定能办下来。"
王先生也紧紧握了握小杨的手:"那也要谢谢你,这个还是要你去张罗着办,也辛苦你了。"
"这个是应该的,我干的就是这个工作,为人民服务嘛。"
王先生又握了握小杨的手,转过头来对刘正录说:"正录,你听没听到?还不快谢谢杨同志?"
刘正录本来不以为然,他坚信小杨是缓兵之计,是骗他的。但碍于王先生的情面,只好对小杨拱拱手,言不由衷道:"谢谢你啊,杨同志。"
"哎呀,我说,这可是大好事啊,正录大哥,你这回可真是闹好了。跟着领导们走没有错,发了财可别忘了你妹妹我啊。"人群中又传出了一个声音,有一种讽刺的意味在里面。这个声音很大而且很响。
(二十七)听到这种嗓门,围观的人们不用回头去看,也知道是谁。有人悄声低笑道:"大喇叭真厉害啊。"这个声音正是刘近山的老婆王兰凤。
王兰凤来的有点迟了,大早上吃完饭丢下了碗筷,先去别人家串了一会儿门,赶到回来时才发现这里围了一堆人,她没有看到刘正录一开始的表演,刚钻进人圈,正听到了小杨准备为刘正录申请五保的话,以为刘正录反水偏向了王正红那边,心里顿生一股怨气,不由得出口讽刺了几句。
"哟,正录哥还没钱呢,就有人惦记盘算着了?"又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这个声音和刚才大喇叭的声音正好相反。大喇叭的声音高而粗。这个声音又尖又细。
这个女人是谁呀?原来这个女人叫刘红梅。刘红梅今年不到三十岁,丈夫常年在煤矿上干活,自己的承包的地也让别人种着,保养的年轻水嫩。也没有生过小孩,整天价串门,东家长西家短,爱传闲话,爱看热闹,无所事事,又特别爱显摆。她身子瘦长,脸长的很清秀,脖子看上去比别人长点,大伙私底下都叫她长脖鹿。
她和刘正录也是本家远亲,听王兰凤讽刺刘正录,不由的就接了言。
大喇叭一听有人接言,马上回敬了过去:"呀哈,我和正录哥说话,咋屁股底下噘出个嘴来,我看是你伸长了脖子惦记了吧?"
"哈哈,你屁股底下还长着嘴?呀呀,看你这人可真能呀,嘻嘻。"刘红梅笑弯了腰,脖子显的更长了。
人群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都住嘴。你们听听都说是啥话?"王正红一声大喝:"我们这是文明社会,你们还要不要精神文明了?啥话都敢说,让外人听了,笑话咱们村人没素质。我看大伙还是都散了吧,小杨同志还有工作要干,大家伙围着也不好。"
小杨对着人群说:"本来我想串户去调查,看来大部分人都在这儿了。我喊几个人啊,谁在的话和我去大队部问点事,其余的人有事向你们王支书反映,他会向乡里汇报的。"
刘正录伸着脖子还想说几句,被王先生拉了一把,挣了几下,见挣不脱也就不吱声了。
小杨把证明材料上的几个人的名字给了王正红 ,王正红直着嗓子喊了几声,就先领着小杨往大队部走了。周二旦随后跟着也去了。
(二十八)刘红梅狠狠撇了王兰凤一眼,王兰凤本来想和她斗斗,但念头一转,朝地下呸了一口,急匆匆地朝大队部那边追了下去。
刘红梅把脖子扬起来,就象刚才没有斗过嘴一样,嘿嘿一乐,声音亲切地喊道:"嗨嗨,等一下,我也去大队部啊,咱一起走吧。"也转头朝大队部这边追去。
王兰凤也不知听没听见,径直走了。
看热闹的人也跟了过去,不长时间大队部院内聚了好多人。
大队部西边的会议室内,王正红吩咐刘会计沏上了热茶,几个人围坐在了桌子四周。
王正红看了看人数,点点头:"小杨,人都到齐了,你开始吧。"
小杨看了看,人分两伙,泾渭分明。一伙人是刘三的证明人,一伙是刘近山的证明人。小杨点了点头:"大家估计也知道了,我是为了刘三和刘近山争老宅的事来的,你们都是证人,都在证明材料上签了名,摁了手印。所以我要调查一下,你们当时的见证情况。"
"大家可要想清楚了,当证明人必须要按真正的事实说话,不然以后会追究你们的法律责任啊。"王正红严肃地说。
王校长轻咳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几络胡须:"对,对,大家要说真话,不要做假证。"
周二旦握了握拳头:"我不管别人咋说的,反正我见的是住宅证给了刘三。"
王校长点点头:"我也见是这样。"
这两个人说完,暂时冷了场,剩下的人互相看看,谁也不说话。
刘正录本来不愿意来大队部,但他答应了王兰凤做证明。只好跟着王校长一起过来了。发还老宅的时候他也是在场的。当时他也还小,在外面和民兵执勤,所以他并没看见住宅证发给了谁。不过他听说是给了刘三。现在虽然答应了王兰凤做证明,心里也有了一些犹豫,他自己也不想先出头了,于是四下一瞥,突然有了主意。
"那个,左先生,你当时看见给了谁?你记性好你先说说。"刘正录看见了左医生,把这个球踢了过去。
左先生名叫左佑明,五十多岁的年纪,是本村的赤脚医生。医术很是高超,尤其擅长胃肠病和妇科。他人比较圆滑,谁都不得罪。很会说话,有许多人听了他说话,病就轻了一半。有好多人半是赞扬半是揶揄地称其为神医。
其实左先生的医术,并不只是在县医院培训时学的那点东西。在文革初期,左佑明也参加了造反派,在一次抄家行动中,他在缴获的东西里发现了几本古老的线装书,左先生觉的这几本书很有价值,鬼使神差地把书悄悄藏了起来。
等到回家一看,原来这几本书是古老的医书,上边介绍的草药齐全,还有许多验方。他如获珍宝。也不去参与造反抄家了,日夜在家看这几本书。年轻人记性也好,很快左佑明便把这几本书记了个滚瓜烂熟。这个事他藏在心里,谁也没有告诉。
当时的农村缺医少药,很多病人无法救治,小病有时也能要了命。左佑明便试着用当地的草药结合针灸给人治病,渐渐人们都知道了他会治病,一来二去传了开来。许多人来找他治病开方。逐渐他的医术也越来越好,后来县里培训乡村医生,村里把他报上去进行了两个月培训,回来后成了村里的赤脚医生。
(二十九)左先生见刘正录把球踢给了自己,他是什么人?早知道刘正录的意思,于是哈哈一笑:"正录大哥,我虽然当时也在场,可我那时候小,也不理个事,但是你那时是村干部,这个政府行为上的事,你应当知道,还是你先说说吧。啊,哈哈。"
刘正录见左先生把球又踢了回来,知道左先生为人圆滑,不乐意出头先说,于是又转向了旁边的一个人。
这个人外号叫二傻,当然也不是真傻,只是人有点性子直。
"老二,你当时看见给了谁?说说。"刘正录又把球踢给了二傻。
"你这是咋了这是?咱俩不都是给刘近山做的证吗?你咋还问我?"二傻纳闷的问。
周围几个人都笑了,连王校长也不禁莞尔。小杨说:"对,你俩都是证人,说说看吧。"
刘正录又气又乐,这二傻还真是直。他又四下看了看,忽然看见窗玻璃外面王兰凤在向里张望着,想起了自己的承诺,又想起了猪肉和酒。终于咬了咬牙开了口:"那个,那个当时我站在门口,看见是把房子还给了刘近山。"
二傻也紧跟着说:"我,我和他一样。"
王校长皱了一下眉:"正录,你可想清楚了,别胡说啊。"
"王校长,我没有胡说,我真看见的是给近山了,我和刘三也很近,两个人同样的亲戚,不会胡说的。"刘正录坚持着。
小杨点点头:"嗯,好了。既然这样你坐下吧。"
小杨又问了其他几个人,都坚持了自己的说法。只有左医生含糊着说,当时年纪小记的不大清楚,好象是给了刘三。
小杨把调查记录向大家念了一遍,在大家确认无误以后,让他们签了名字。
屋里正在调查,屋外却又乱了套。原来王兰凤着急忙慌地跟着跑来打探消息,刘红梅后面也紧跟着来了。而且专门站在王兰凤身后,还时不时地跟她说着一些风凉话。
王兰凤本来就听不清楚屋里说的是什么,又被刘红梅打扰,不由的怒气上冲,伸手抓住了刘红梅的脖领子:"你这个小骚货,老娘顾不上理你,你倒来欺负老娘,看老娘撕了你这破嘴。"
刘红梅早有防备,尖叫一声,伸手抓住了王兰凤的头发。两个人开始撕打。
周围的人急忙拉架,但怎么也拉不开,两个人手脚并用,撕扯在一起,一时间难分输赢。不知道是谁把谁拉倒在地,翻滚在一起,也不停手,继续抓扯。
这时候,屋门打开,屋内的人终于走了出来。
(三十)屋门打开。周二旦首先走了出来,院里的人顿时停止了喧闹。
王兰凤和刘红梅本来撕打的很来劲,一刹那没了别人的声音,只听见两个人的尖叫漫骂。突然的寂静,两个人也感觉到了,不由的也松开了手,在地下爬着向四周看去。
这时候屋内的人正在一个一个的往外走,王兰凤一骨碌爬起来,手里还攥着刘红梅的一络头发,也顾不得身上的泥土和脸上脖子上的血道道,骂了几句,着急忙慌的往家里去了。
刘红梅也攥了王兰凤的一络头发,从地上爬了起来,使劲拍打了一阵身上沾满的泥土,掏出小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用手绢擦了擦,哼了一声,扭着细腰一扭一摆的也走了。
围观的人都愣了愣,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紧接着全院轰然大笑。过了一会听见院外远处传来刘红梅的漫骂,众人越发笑个不住。
小杨把以上的调查过程向许副乡长作了汇报。许副乡长沉吟了许久,然后又喝了一口茶。才对小杨说:"小杨同志,你对这件事情有何看法?"
小杨也想了一想说:"许副乡长,据这这天的调查来看,这个老宅有很大的可能是刘近山家的。"
"嗯?说说看。"许副乡长一愣,接着用鼓励的语气对小杨说。
"这几天我还走访了一些七十岁以上的老人,许多老人都说这个宅院原来是刘近山爷爷的。"
许副乡长又仔细想了想:"小杨同志,我发现我们一开始的调查方向出现了偏差,我们应当先调查房屋原来的主人究竟是谁,而不应当先调查最后归了谁。"
"对呀,许副乡长。我也是这么看的,先知道了原主人是谁,那最后归还的肯定是原主人,不会给了其他的人。"小杨赞成了许副乡长的说法。
"不对,小杨同志。"许副乡长笑了笑:"即便后来归了他人,也要先知道原主人究竟是谁,然后再去知道为什么给了别人。是私下里买卖的?还是有别的原因,这个都要搞清楚。要不然老百姓要怀疑政府的调查是否细致,处理是否公正的。"
"许副乡长,你,你真是当领导的,眼光就是比我们看的远,看的深。"小杨佩服地说。
"少来这套,你一个小同志,不要学官场的这一套,我是不吃这一套的啊。"许副乡长微笑着说:"你还要辛苦一下,把原屋主人是谁搞个调查材料,然后通知王正红,五天以后我去村部,看看那两家人究竟会怎么说。"
"好的,乡长同志。"小杨调皮地笑了笑,然后出去了。
"这个小鬼,人还是不错的。"许副乡长端起了茶杯,踱到了窗前。
窗外的天色还是那样阴沉,一点阳光也看不到。看样子,肯定是要有一场大雪来了。
(三十一)果然,第二天清早,人们还在酣酣的睡梦中,一场雪花就熙熙攘攘地来临了。
这场雪下的比往年早一些,往年这个时候也顶多就飘一些雪毛毛,阳光一出来,不大一会儿就消融了,连个地皮也湿不了多少,但今年这场雪大不一样,连续下了两天,第三天才见有些小了。
尽管雪花飞舞,纷纷扬扬。但大队部附近的一些做小买卖的还是把门开着,还是有不少人光顾的。
理发店是一个小姑娘开的,她叫叶雨燕,是六十年代出生的,刚刚二十出头。在城里一家理发培训中心学了几个月,回村开了理发店。姑娘心灵手巧,靠着胆大心细渐渐有了名气,手艺也越来越好。
这不,今天早上刚开了门,就见一个穿喇叭裤,戴一个硕大蛤蟆镜的年轻男孩,提着一个双卡录音机走了进来。
"呀呵,雨燕,今儿下大雪还开门这么早呢?"男孩放下录音机,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你先起来,没眼色,不看正扫着地?"雨燕见他进来,没有一点好脸色。
那男孩讪讪一笑,连忙站起来:"你咋一看见我就哈唬我?"哈唬是这儿当地的方言,是说话不尊重,喝斥的意思。
"王成喜,不是我哈唬你,你看你这个打扮,还整天在街上乱晃。你帮你爷爷王校长把雪扫一扫多好。"
原来这个男孩正是王校长的孙子王成喜。王校长对这个孙子非常头痛,整天提个录音机乱逛,头发留着很长也不修理。学习也不好,初中读完死说活说不念书了,说是要去南方下海。
把王校长老俩口吓坏了,嘱咐儿子严加看管,不准去南方下海。王校长的儿子王玉严格遵照父亲的命令,把钱都存了起来,王成喜没有资金支持,也就与海无缘了,只好整天呼朋唤友,弄个录音机跳舞唱歌解闷。
刘三的儿子刘金贵和他最好,只是刘金贵去外地学泥瓦匠了,不常在村里。两个人一见面必定找个地方喝一杯。又不敢去小吃铺,只有去找王越青的儿子王林。
王越青俩口子都上班,中午不回家。家里剩下了儿子王林和妹妹王小楠。刘金贵和王成喜一块过来,在门市部赊了肉和酒,在王林家开煮,煮熟了几个人大喝一顿,随便给王小楠几块糖,堵了她的嘴,不让她去告状。
大人们的世界与他们无关,他们只在乎自己的交情,几个人恨不得每天都在一起,吃喝玩乐,逍遥自在。
几个人中就只有王林还在读着高中,别看王林腿有些毛病,但学习成绩在班里遥遥领先。王越青本来在王林读完初中时,打算让他弃学早点娶个媳妇,怕以后因为腿的毛病娶不上媳妇。但王林自己不愿辍学,他的理想是进入大学深造,所以王越青夫妇也改变了想法,让王林继续上了高中。
(三十二)王成喜摘下了那副大大的蛤蟆镜,露出了一张青春勃勃阳光朝气的脸庞。他是浓眉大眼,长方的脸型显示出年轻的刚毅。他哈哈一笑:"雨燕,你不明白,我家的事从来不让我做。我刚拿起了扫帚,我老爸就抢去了,说你玩去吧,早点去搞个对象去,你说现在的姑娘都害羞,哪有和我搞对象的。"
叶雨燕忍不住笑了起来:"那就快滚吧,赶快听你爹的搞对象去吧。"
"去哪搞对象,你给介绍一个?"王成喜郁闷道,紧接着又凑上前来:"雨燕,要不咱俩搞个对象吧?"
叶雨燕盯着他看了一阵:"行,你回家准备三百条腿的家具,还有电视机,摩托车,"还没有说完,就见王成喜提着录音机就跑,嘴里嘟囔着:"快跑吧,谁能娶起这个姑奶奶。"
叶雨燕哈哈大笑:"叫你来占我便宜,不信吓不走你。"随后又纳闷道:"要这么点东西就没人敢娶了?唉,男人啊。"
王林提着录音机刚走到半路,就见对面走过来一个人,他仔细一看,高兴地喊了起来:"金贵,金贵。"
金贵也高兴地喊:"成喜,我去你家了,说你不在。"
"哎呀,你下着大雪就回来了?"
"不是,下雪前回的,打算今天走,这不让雪截住了,暂时走不了了。"
"咱还去我家吧,我家暖和。"王成喜道。
"别了,这儿离我家近点,去我家玩会儿,把王林和莉莉,小玉都叫上听你的录音机去。"
"也好也好,我又让我姐夫买回几盒磁带来,可好听了,校园歌曲,姥姥的澎湖湾。哈哈。"
刘金贵的家里,其实人已经不少了。有玉霞,有左先生,有周二旦,还有三个邻居。
刘三生病了,就是因为这个老宅,这几天操心巴拉的不说,又加上天气变化,有些感冒,高烧不退,气管炎也犯了。家里两个儿子都在外面,女儿这几天没有过来,也不知道老爸生病了,正好刘金贵从县城回来了。
不过就算是刘金贵没有回来,也有玉霞常过来看看,其实两家是东西院,中间只隔了一堵土墙。也多亏有玉霞请来了左先生,又是打针,又是药片的,这才高烧退了。只是还一阵阵的咳嗽。左先生说让咳一咳好,清清肺火就不咳了,于是又开了两盒清肺丸让吃一吃。
"三哥,你这个也是急火,遇事不要急,天塌不下来。有多大的事大家帮你一块办,心里不要老是着急。着急也是没用的。"左医生边收拾听诊器边劝道。
"唉,左先生,你就说我这个人,啥也不当回事,把那个证还给整丢了,人真是没用呀。"刘三仍然放不下这件心事:"你说,找不着证,儿子要是娶媳妇的时候,可往哪儿娶呀。"
"爸,我不娶媳妇,你光给二弟娶吧。"正在这时,刘金贵他们回来了。
(三十三)刘三听到刘金贵说的话,突然猛咳了起来。玉霞瞪了金贵一眼,赶忙上前去拍刘三的背部,边拍边对刘金贵说:"你看你看,你这孩子胡说八道,把你爹急的,以后可别说这种话了啊。"
刘金贵一见这个情况,伸了伸舌头,笑了一下,和几个长辈打了声招呼,领着一伙同伴朝西屋自己住的屋子去了。
刘三好不容易才渐渐止住了咳嗽,左先生笑道:"三哥,刚说完不让你着急,你就忘了?跟孩子们着啥急?年轻人说话都是没谱的。"
邻居王园也说:"三哥,不要老生气,这个岁数了,有些事要稳当住。"
"咳,咳,唉,啥也不省心啊。咳,"刘三边咳边叹气:"那个证也找不到了,要是我家那口子不走,她能找到。"
玉霞应声说:"就是,要是嫂子在,那东西也丢不了。"
正说着,就听西屋里有了咚咚的音乐声和歌声。左先生感慨地说:"听听人家年轻人,无忧无虑,唱唱跳跳。赶上了好时候啊。赶天也给我那愣儿子买个录音机,让他也开开窍。"
"就是就是。"王园说:"你左先生在方圆五百里也是知名人物,也要赶上潮流才行。"
刘三和玉霞都被逗笑了,玉霞说:"对,左先生还年轻着呢,不行也学学那个扭屁股舞。"
左医生笑着回道:"咱可学不了那个了,别没跳成,扭了老腰可了不得了。"
几个人顿时都笑了。
西屋里的四五个年轻人,岁数大小都差不多。莉莉和小玉两个姑娘都十九岁,她俩个还是姑舅亲姐妹,只是莉莉大了三个月。
几个人都是在村里从小长大,也是儿时青梅竹马的玩伴。因为怕影响刘三他们大人说话,所以录音机的音量不大。也都听到了东屋里左先生的话,几个年轻人也笑不可支。
王林捂着肚子笑着说:"你们别说,要是大人们跳迪斯科也应当好看。"
莉莉推了他一下:"好看啥了好看?那腰腿硬梆梆的,真是要扭腰的。"
王成喜正随着音乐摇头晃脑跟着唱,听到他们说话,突然问:"左先生家的儿子左莫不太愣啊,为啥左先生非说愣儿子?"
刘金贵"嘘"了一声,示意他小声一点,别让东屋的人听见:"小时候可愣了,不过后来读了初中,我看又聪明了。"
"噢?"王成喜把录音机的音量又往大调了调:"那咱们把他也弄到咱这一伙里好不好?"
"好,咱们都做朋友,还有周延和李嫒,朋友多了多条路嘛。"大家一致赞同。
(三十四)大雪终于停了,暖暖的阳光照射在白雪上,雪面反着光,刺人的眼睛,眼泪巴查的,啥也看不清楚。快到九点半的时候,雪开始有了融化,屋檐上开始向下淌水,路上扫过的地方也被水流淌过了,泥泞一片。人们只好从没有扫过的雪面上走,反而好走一些,反正鞋子肯定是湿了一半。
大队部院里院外都扫了雪,今天又聚集了不少人,都是听说了乡里来人解决刘三他们争房一事,前来看看乡里如何解决以及最后什么结果的。
当然其中也不乏来看笑话的人物,比如刘红梅。
刘红梅的丈夫在北山煤矿上班。本来想让她随着一起去矿上住,但刘红梅去了一段时日,却住不惯。因为她是个话匣子,在村子里整天东家出西家进,特别爱打听别人家闲事,爱看热闹不嫌事大。又爱打扮着显摆自己,那张嘴从早上一直说到晚上也不累。在矿上没有个说话的人,干点活又懒得干,所以去了也不愿在,干脆就在村里舒服着。
刘红梅早早就起来描眉画眼,脸上多少还有点淤青,用雪花膏遮盖了,连饭也没有吃,就在大队边上的理发馆里坐着,一边和叶雨燕拉着话,一边等着看热闹。顺便还准备瞅准时机添把柴加点油什么的,热闹越大越好玩。
快十点的时候,一辆老式吉普车出现在泥泞的路上,人们都兴奋地看着这车慢慢开了过来。
车进了大队部院里,许副乡长和小杨下了车。许副乡长向围拢过来的乡亲们微笑着点头致意。
王正红和刘会计从屋里迎了出来,下了台阶,王正红伸出两只手:"许乡长过来了,欢迎啊欢迎。"
"王支书,不要这么客气嘛,是副乡长,不要叫乡长。"许副乡长微笑着纠正,同时也握住了王正红的手。
"哎呀,许乡长,我早听了内部消息,过了年,你是下届乡长,你就别瞒着啦。"
"哎呀,这不还没有任命嘛,先低调低调。"
"好好,咱先低调着。那许副乡长请进屋吧。"王正红撒开了许副乡长的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笑着说。
"好好。那个通知了没有?他们大家都来了吗?"许副乡长边走边问。
"来了来了,他们早就来了。就等着领导们到了。"刘会计赶紧说。
几个人说着话,已经来到了会议室里,屋子里炉火正旺,温暖如春。
(三十五)刘三和儿子刘金贵其实很早就来了,随后刘近山、王兰凤也来了。两家人都没有说话,倒是刘金贵喊了刘近山一声叔,刘近山原来想答应,被王兰凤拉了一把,也就没有说话,只是冲金贵点了点头,就坐到另一边去了。
过了一会儿,刘会计把火炉点燃,屋子里有了热气,炉子上水壶里的水也开了。王正红也过来了,他和大家打了招呼,坐到了椅子上。刘会计拿来几个茶杯,刘金贵赶忙给刘三倒了一杯热水,因为刘三的还有些咳嗽,要喝口水润一下。
王正红笑着问:"三哥,听萍萍回去说,你咋的感冒了?"
刘三喝了一口水,嗓子舒服了一些:"唉,就是。也不知咋搞的,睡到半夜生病了。真是老了。咳咳"
"三哥,老不老也会生病的,估计是受风了。"王正红说。
王兰凤在旁边哼了一声,刘近山拉了拉她的衣服。王兰凤甩开了他,面对了刘三,脸上露出怪笑来:"哟,三哥,咋的病了?你看你弟妹我也不知道,要不应该给你送个桔子罐头去。"
刘三朝她看了一眼:"兰凤,哥没有事,暂时还死不了的。"
王兰凤正要开口,就见刘会计从窗前转过头来:"支书,许乡长到了。"
王正红立即站起身来,迎了出去。
许副乡长走进了会议室,向大家微笑着挥了挥手。刘三和刘近山们憨憨地笑着,也不知道说啥好。许副乡长径直走到一张办公桌前,在一张黑人造革蒙面的椅子上落坐。
刘会计冲好了几杯茶送了过来,小杨把其中的一杯轻轻放在了许副乡长面前,许副乡长点头示意了一下,小杨在这张办公桌对面也坐下了。
王正红向许副乡长介绍了刘三等人,也把具体情况据实讲了一遍。
许副乡长点点头,对小杨说:"开始吧,小杨。"
小杨站了起来,表情严肃地说:"刘三同志,你说一说,你们祖上当时分房子时,现在还有没有证人存在?"
刘三看了刘近山一眼,转过头来对小杨说:"不知道有没有人存在。这个到现在有五六十年了吧?"
"噢,那么你见没见过当时的分家文书?"小杨又问。
"我,我爹娘死了以后,我好象见过一张老麻纸写了好多字,我也不知道是啥,当时我也不认识字,我是后来上了扫盲班才认了几个字。"刘三回忆道:"后来这张纸和政府发的证全找不到了。"
"那就是说,你没有证据说这个老宅是你的了?"小杨看了一眼许副乡长,许副乡长示意他继续。
"有啊,我们有证明人。有王校长他们证明。"刘金贵插了一句。
"噢,我知道这个。这个事等一会儿再说。"小杨对金贵说。然后又转过来问刘近山:"刘近山,你虽然有个分家文书,证明这个房分给了你家。但当时的证人还有没有存在的?"
刘近山还没有答话,王兰凤抢着说:"小杨同志,有,有,有一个活的。"
(三十六)"噢,这个人是谁?"小杨和王正红同时问道。
刘近山看看王兰凤,王兰凤看了看王正红,开口说道:"是我们王家最大的长辈,六爷。"
王兰凤所说的六爷,是王兰凤王家的六爷,今年已经八十有六。
"噢,"王正红泄了口气:"是咱家六爷啊,那都已经有点糊涂了,前天下雪我遇见了他,问他半天他也没听见,也没有答理我。"
"不是,支书,六爷是一阵清楚一阵糊涂。这不,"王兰凤掏出了一张纸:"这是六爷给做的证明,证明当时的房分给了我们这一门。"
小杨接过了那张纸,递给了许副乡长,许副乡长打开看了看,然后问:"这个老人住在哪里?"
"不远,离这儿不远。"王正红说道。
"能不能把老人请过来坐坐?"许副乡长又问。
王正红顿时明白了许副乡长的意思,他看了看刘三,又看了看刘近山。然后才说:"可以是可以,不过六爷有点糊涂了,怕说不清楚事。"
"王支书,请过来一看,不就知道人是啥样了嘛。大家听一听是最好的。"小杨对王正红笑着说。
许副乡长也点点头同意了。
"那好吧,这个六爷脾气犟,非得我去请才行。"王正红说完就自己出去了。
看到了王正红去了,小杨转回头看着刘近山:"刘近山,你还有没有其他的证据?"
刘近山见小杨问他,想了想才回答:"好象没有了。"说完看了看王兰凤。王兰凤也摇了摇头。
小杨又转向刘三:"刘三又想出了什么没有?"
刘三猛咳了几声,刘金贵又把水递给了他,刘三喝了几口,才止住了咳:"没有。我没有想起来。"
小杨刚要对许副乡长说什么,这时,会议室的门打开了,进来了三个人。
王正红搀扶着六爷,从门外进来了,后边跟着一个女人,是刘红梅。
刘红梅咋也跟进来了呢?原来许副乡长的车一到,她就从理发屋里跑了出来,直接到了院里,伸着脖子往屋里瞧,正巧就挨着六爷。这个老头也是爱热闹,街上到处泥泞,他的腿上鞋上都沾满了泥,可笑的是还拿着一个小马扎。
刘红梅根本听不见屋里人的说话,正急的问旁边的人:"听见没有?听见没有?"就在这时,王正红出来找六爷来了,刚给六爷说了几句,搀扶起六爷要走,刘红梅灵机一动,顺手抄起小马扎,也跟了进来。
王正红把六爷搀到一张椅子前坐下,六爷嘴里不停地叨咕着什么。刘红梅把着小马扎,站到六爷的身后。刘会计送上一杯水来,看了刘红梅一眼,刘红梅目不斜视,绷着脸站着不动,仿佛是六爷的保护神一般。
(三十七)王正红见六爷坐下了,才喘了口气对许副乡长说:"许乡长,这就是六爷,我们王家最大的长辈了。"
许副乡长笑了笑:"嗯,这个,老人家的身体还不错。"
六爷听到了许副乡长说话,问王正红:"小三,这个领导是谁?"
王正红多少年没听见有人叫自己小名了,乍一听还很是不习惯,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六爷背后站着的刘红梅急了,对着王正红开了口:"嗨,嗨,小三支书,六爷问你呢。"
王正红被刘红梅问的有点脸红了:"刘红梅,你瞎叫啥?"
"六爷问你啦,我见你不说,"刘红梅小声解释。
王正红也没有理她,对六爷大声说道:"六爷,这个是乡里的领导。"
六爷冷不丁的被他大声一说,吓了一跳,身子朝后一仰,椅子差点翻倒。多亏刘红梅推了一下,才没有翻过去。
"小三,你这是吼啥了吼?我耳朵不聋。"六爷有些急了:"不就是个小鸟吗?你至于这么大声?"
王正红被六爷说的哭笑不得,只好低声说:"六爷,是乡里的领导,不是小鸟。"
"噢,"六爷恍然大悟的样子:"小三,你说啥呀这是,我没有听清。这么小的声音,我听不着。"
王正红对许副乡长摊了摊双手,表示无奈。许副乡长也笑了:"老人家还是很幽默的。"他对小杨示意了一下,小杨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了六爷的跟前:"六爷,你老好啊。"
"嗯,嗯,这个孙子好,好。"六爷伸手拍了拍裤腿,上边沾了好多泥。
小杨也笑了,他拿出了王兰凤递交上来的那张证明:"六爷,这个手印是你老摁的吧?"
六爷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小杨:"嗯,这个是我摁的。"
小杨看着六爷又问:"是你自己乐意摁的呀,还是你不乐意摁的?"
六爷又点点头:"我乐意呀。"
小杨笑着走了回来,对许副乡长示意了一下。其实屋子并不大,六爷说的话大家都听到了。
刘三听完了六爷的话,忽然又咳嗽了起来,剧烈的咳嗽让他弯了腰,刘金贵急忙拍着他的背,好大一会儿,刘三才止住了咳嗽。
刘金贵见刘三又着了急,他也有些急了:"六太爷,你说话可要说实话啊。"
六爷还没有答言,王兰凤不干了:"小金贵,这儿都是大人和乡里领导说话,哪儿有你说话的地方?你小孩子懂什么?乱掺乎啥?"
刘金贵听见王兰凤这样说,不由的也有些生气。他本来在家里劝了父亲,如果这个老宅要争不上就不要争了,都是一个家族的,而且亲戚还不远,让近山叔要了算了。可刘三不同意,说是给他和二弟娶媳妇的房,不要不行。他和玉霞姨劝了好久,好说歹说,刘三才答应了到时候看看再说,其实爷俩个今天在无证据的情况下,是做好准备要放弃这个老宅的。
(三十八)但是刘金贵眼见刘三生气着急,王兰凤咄咄逼人。心里也是火气上冲,不由的应声说道:"兰凤婶,怎么的?你们来抢我家的房,还不让我们说话了?"
六爷背后的刘红梅也一撇嘴,小声的说:"就是,就是。"
王兰凤被刘金贵顶了一句,正要还口,忽然听刘红梅也接了言,不由得把矛头转向了刘红梅:"你算啥东西?我们家的事,你能管的着?"
王红梅自然不甘示弱:"我是人不是东西,反正有那不是人的东西,想方设法去抢别人的东西。"
王正红一见又要出事,许副乡长在场,弄出乱子影响不好。急忙哈唬两个女人:"刘红梅,王兰凤,你俩又要吵架是不是?也不看看今天啥场合?乡领导都在,你俩丢不丢人?都给我住口。"
刘红梅和王兰凤互相看了一眼,都狠狠的朝地下呸了一下,动作整齐划一,就跟排练好了似的。
六爷哈哈哈的大笑起来。
小杨向许副乡长看了看,许副乡长面不改色,依然稳稳当当地坐着,不时的端起茶杯,喝一口茶。于是小杨提起了暖壶,隔着办公桌给许副乡长续满了水。
许副乡长看了看一屋子的老农民,重点的看了一下刘金贵,然后轻咳了一声:"咳,咳。关于你们两家争这个老宅之事,刚才我看了看,刘近山的证据充分一些,刘三呢,证据不足。对于你俩家之事,我建议你们俩家尽量由乡里调解解决,这样不伤你们的本家情意。你们两家商量一下,看看可行不可行。"
刘三看了看刘近山,刘近山低下了头,王兰凤看了看许副乡长,也低下了头。
见到此种情况,小杨开口问道:"刘三,你有没有可能协商?"
刘三正要说话,刘金贵抢先说了:"我家可以,都是一个家族的,可以协商解决。"
"噢?"许副乡长饶有兴趣地看了看刘金贵,轻轻点了点头。
小杨也点点头,又问刘近山:"刘近山,你同意不同意协商解决?"
刘近山推了一下王兰凤,王兰凤犹犹豫豫地问:"嗯,这个,这个协商,同意是咋说,不同意又咋说?"
(三十九)听见了王兰凤这样问,小杨解释道:"协商解决就是你们两家经过我们调解解决这件事。比如说,现在两家都有证据和证人来证明这个房是自己的,但是谁也不想放弃这个房,谁也想要这个房。那就只能是,如果你们哪一家要房,适当补偿另外一家多少钱就行了。"
"啥?还要给他钱?"王兰凤一听,眼珠子瞪得都快掉出来了,说话就象机关枪一样急:"不行,不行。我不给钱,不给。这是我的房,我的房,凭啥给他钱?有钱也不给,没门。"
刘三听王兰凤这样说,心里非常不痛快:"兰凤,咱可都是亲戚,本来是我的房,你们非要争着要,现在让你出几个钱,你有什么不乐意的?"
刘近山拉了拉王兰凤,小声说:"你看不行就给几个吧,都是亲戚一家的,"话没说完,王兰凤猛一甩他:"不行不行啊,告诉你刘近山,你答应的不算,我要房,可我一分钱也不想掏。刘三,你还说这是你的房?可你没有证据也是白扯,你还要钱?做你的梦去吧。"
刘三又剧烈地咳了起来,六爷闭了眼坐在椅子上好象睡着了似的。
许副乡长眉头皱了皱,对小杨说:"看样子,调解是不成了。"
"各位领导,麻烦你们了。"这时,屋里最年轻的刘金贵开了口,他平静地说:"谢谢各位领导操心,我们准备向法庭起诉,我们家的房,任何人都夺不走。"说完扶起了刘三,开始向屋门走去。
"好,好。起诉起诉,谁也夺不走。"刘红梅兴奋地拍手。同时斜睨了王兰凤一眼,连六爷也不管了,也跟着走了。
剩下的一屋子人,呆愣愣的看着他们走了出去,直到屋门咣当一声关上,许副乡长他们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许副乡长点了点头:"好,年轻人有想法,去法庭解决也正是我想说的。这样吧,小杨把材料整理一下,移交给乡人民法庭。"
小杨答应了一声,看了看刘近山和王兰凤,叹了口气:"你们也回去吧,等着法庭传唤吧。"
王兰凤一听,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身子有些发软了。
刘三父子回到家中,玉霞和刘萍萍早就在家里等着消息。
刘三进了家坐到了热呼呼的炕上,刚坐下就埋怨金贵:"你这孩子胡说啥呀,还上法庭?豁上咱不要那房了,也不能去打官司呀。小老百姓打官司,可难赢了。"
玉霞和刘萍萍连忙问打官司是咋回事。金贵把刚才的事一说,刘萍萍先赞成了:"大哥,你说的好。咱就是要打官司,而且还要打赢。你等我回去找本法律书你好好看看。先懂的去了法庭咋说。"
玉霞用手指点了萍萍脑门一下:"你也跟着瞎说,我看你爸说的对。咱豁上不要那老房了,也不去打那个官司。"
金贵笑了一下:"玉霞姨,你没看王兰凤那样子,我必须要打这个官司。原来我也是打算不想争了,把老宅让给他们算了。但今天我的想法变了,我家的房子,不能随便给了别人。要不以后人家还要来要咱住的这个房呢,必须争回老宅,这是我的原则。哪怕要回来送给别人,也要争一争这口气。"
(四十)刘近山和王兰凤回到了家里,家里也有两个人等着。一个是女儿刘艳,一个就是王越青。
王兰凤看见了兄弟王越青,才象是有了主心骨一般,顿时来了精神。连女儿刘艳喊她妈的声音都好象没有听见,坐在王越青面前开始没完没了反翻来覆去地述说刚才发生的事。
王越青笑着听完了她喋喋不休的述说,听着她骂来骂去,也不作声。等到王兰凤终于说累了,从女儿手里接过一杯水来开始喝时,才开了口:"姐呀,你怕什么?现在你有证人,又有文书,你是赢家呀,你还急啥?"
王兰凤一愣,想了一会儿,一拍大腿:"对呀,哎呀妈呀,他没有证据他赢不了官司啊。哎呀,我一听打官司脑袋就蒙了,原来我是赢家,老头子,咱能赢啊,老宅还他娘的是咱的,我就怕白折腾了一顿,官司打输了可咋办,原来咱有把握啊,哈哈。"
王兰凤想明白了,兴奋的语无伦次。说了一阵,才想起了女儿刘艳。
原来刘近山和王兰凤不能生育,结婚多年也没有生个一男半女,只好从邻村抱养了一个女儿,俩口子特别喜欢。刘艳读完初中也辍学了,去县城学了裁缝。在城里一家服装厂上班,平时很少回来。
"艳啊,你咋回来了?吃饭没有?我去做饭啊,也让你舅舅和你爸喝几杯。"王兰凤忙着下地。
刘艳对舅舅伸了一下舌头,跟着王兰凤到外间屋里忙活着做饭去了。一会儿便听见了娘俩说闲话的声音。
刘近山见她娘俩走了,慢慢的凑到了王越青跟前,小声地问道:"越青,你说的可是真的?咱们真的能赢下来?你不是骗你姐的吧?"
王越青有点故意的直盯着他,看了一阵,见刘近山有些发毛了才说:"是真的,不骗。"
"你说我咋心里这么没底?要不咱算了吧,都是一家的亲戚,弄到打官司不好,再说房也不是咱的。"刘近山刚说到此处,王越青猛的上来捂住了他的嘴。
"你傻了你?千万不敢说这个话。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必须要走下去,就是咱得不到房子,也不能便宜了他们。"王越青低声恶狠狠的说道:"你记住,这个房是咱们的,到哪儿也要这么说。"
刘近山被他的手捂的有些喘不上气来,又不能开口说话,连忙点了点头。王越青见他点了头,才松开手坐回炕上。
刘近山急促的喘着气,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怎么搞的,他突然间感觉到有些后悔了。
王越青自顾自地端起了茶杯,大大的喝了一口,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四十一)不大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了上来。
刘近山还有一些呆愣,被王兰凤用胳膊肘捅了一下:"你还发什么愣?去柜子上取酒。"刘近山这才醒过盹来,急忙去拿了酒瓶和酒杯。
四个人围坐在炕桌旁,王兰凤十分高兴。听兄弟说官司肯定能赢心里有了底。自从开始争这个房之后,她渐渐胆子也大了起来,加上自家兄弟做主心骨,也就不再象以前那样,看见当官的心里害怕了。今天又赶上女儿回来,心里一高兴便也倒了杯烧酒,一仰脖子灌了下去,咂摸了一下滋味,又吃了口菜。
刘艳惊讶地问:"呀,妈,你还会喝酒啊?"
"当然了,你妈早以前能喝着呢,就是后来嫁了你爸才不喝的,怕人笑话。"王兰凤得意地边说边又倒了一杯:"哎,艳啊,你今天咋回来了呢?"
刘艳端着碗,低了头:"妈,爸,我不想在那儿上班了。"
"噢,不想上……啥?你说啥?"王兰凤和刘近山一惊,同时开口问:"你为啥呀这是?"
"啥也不为,就是不想上了,不自由。"刘艳抬起了头说。
刘艳今年十九岁,长的非常聪慧秀气。初中毕业只学了一年的裁缝手艺,便被选拨进了县里最大的服装厂,本来好好的上着班,今天突然说不去了,这令在场的几个人都非常的不解。
"艳啊,是不是出啥事了?"刘近山问道。
"没有。啥事也没有。"刘艳奇怪地看了看他说。
"艳啊,要是没有啥事,那还是去上班吧,在村里种地又累又没出息,你上着班,然后找个城里的对象,以后的日子错不了。"王兰凤开始劝说:"你过好了,我和你爸也能跟着享福,你要是回来种地,我和你爸也跟着受累啊,艳儿。"
刘近山端着个酒杯也点着头:"对对,你妈说的对。"
"妈,爸,我回来不是种地,我想在村里开个裁缝铺。"刘艳放下了碗筷说道。
"噢,艳儿,你仔细说说。"王越青听到刘艳的话,眼睛突然一亮。
"舅舅,我想回来开个裁缝铺,一是离我爸妈近,好照顾他们。二是干这个自由,挣多少钱都是自己的。况且现在人们和以前不一样了,都讲究穿的流行一些,正好我也学了这些东西。你看这不是很好的事吗?"
"好好,艳啊,你的想法很好。舅舅赞成你。"王越青伸出一个大拇指来:"姐,艳儿的想法好,你们就不要阻拦了。况且咱的房要回来以后,正好给艳儿也就用上了。"
"兄弟,你不是说那个老宅开个小卖部吗?"刘近山没明白王越青的意思。
"哈哈,姐夫你可真不会转弯。那老宅的房那么多,干啥不行呀?"
王兰凤也反应了过来:"哎,对呀,又开小卖部,又开裁缝铺,哈哈,都是咱家的买卖。"
"哈哈哈哈。"王越青开怀大笑。
(四十二)消息传的很快,没有几天功夫,刘艳准备在老宅开裁缝铺的消息便传遍了全村。消息越滚越大,等到传到刘金贵耳中的时候,已经成了刘艳要在老宅开个服装厂了。
刘三听到这个一下子急了,着急上火,本来就不太好的感冒又严重了。
刘金贵本来还可以出去干半个月活,可这一来只好不能去了。其实他也不想去了,准备要在家打这个官司。
冬季的天气其实更加变幻无常,那场大雪消融了一半之后,又一股冷空气接踵而至。天气又冷了起来,路面上消融的雪水结成了冰。小孩子们在冰上溜冰玩闹,时不时的被冰滑倒,爬起来依旧去冰面上打滑溜。
刘金贵去找了左医生,左医生手里拎着药箱,两个人小心翼翼的在冰上走着。眼看就要到刘三家门口了,左医生把左手的药箱倒到了右手。就这么一走神,脚下一滑,仰面朝天滑倒在地上,把左医生的屁股蹾了一下,好在都穿了厚厚的棉裤,但也摔了够呛,疼的左医生呲牙咧嘴。药箱也砸在了左医生的肚子上,也幸亏砸在肚子上,里面的东西才没有被破坏。
刘金贵连忙把左医生扶起来,靠了墙站着,左医生一边哼哼着,一边弯腰伸手去把药箱拉了过来背到了肩上。两个人这才慢慢的挪进院里。刘金贵在院内冰面上洒了灶坑里的草灰,走上去一点也不滑,左医生放下心来,两个人很快进了屋。
刘三盖着个棉被,躺在炕上,时不时的咳嗽一阵。脸色也有些发白了。玉霞在地下的凳子上坐着,看着他。见左先生进来,玉霞急忙站起来让座。
左先生对玉霞点了点头,然后慢条斯理地坐在了一条长凳子上,掏出一块手绢擦了擦手,把双手放在热炕上捂了一会儿,待手恢复了正常温度,才把三个指头摁在了刘三的腕部。
"我说三哥,你这么着可不行啊,老是生气犯不上,我那天怎么劝你的?事要往开了想,不要钻牛角尖。"左医生边号脉边劝:"你这个病再不注意,闹下去可就了不得了。嗯,这个暂时还没多大问题,三哥不要再闹心了,叫他开厂子去吧,就当咱不要那个房了。"
左先生把手撤了回来,又拿出听诊器来,把听诊器放到了刘三胸前,仔细听了一阵。然后把听诊器放下来,从耳朵上把听筒也取下来:"三哥,暂时毛病不大,吃点药,打一针吧,打针好的快一些。"
玉霞听说要打针,便去外边屋里拿了一个水碗和暖壶。
左医生又说:"听说金贵准备打官司了?这样也好,自己的东西也不能随便让人夺了去。哎,三哥,你说那时政府发那证,我当时看见就是你领的,当时你父母刚刚过世,那个领导还表扬你,说你是个好小伙子,让你好好建设新中国。那是五几年来着?时间长了都忘了,估计那个发证的领导也已经不在了吧?"
刘三看着左医生忙活,也点了点头。
左医生灌好了药水,示意刘三翻身。
(四十三))刘金贵帮刘三翻了身,掀起了一角被子,左先生把针打完,用碗中的开水把针管洗了几遍,然后的用镊子把针头拨下来,和注射器一起放入盒中。
"那个金贵,你准备怎样打这个官司?"左医生取出了空白方笺,准备开方子。
"左先生,我还不知道呢,你认为该咋打这个官司?"刘金贵给刘三掖了掖被子,从炕上跳到了地下。
"呵呵,这个年轻人胆子就是大,都不知道咋打,就敢上法庭了。"左医生饶有兴致地看了看金贵。
刘三在炕上咕哝了一句,谁也没有听清。
"左先生,反正我是要打这个官司,不管赢不赢。"刘金贵坚定地说。
"那不行,金贵。"左医生又坐回在凳子上,又掏出手帕擦了手:"要打官司就要打赢,输的官司打他干啥?你首先还是要找足证据,没有证据就很难赢。其次是要找个人写一个状子,递交给法庭才行。"
"我知道要写状子,"刘金贵挠了挠脖子,嘿嘿一笑说:"就是不知道咋写。"
"嗨,你不知道问我呀。"左先生一拍胸脯说道。
玉霞一拉金贵,高兴地说:"对呀,左先生认识那么多字,肯定会写。"
左医生笑着摆了摆了:"哎呀,玉霞。认识字多了也不会写。我是说,我可以向你推荐一个人,他会写。"
刘金贵笑着问:"是王校长吧?"
"是……咦?你猜到了?哈哈,三哥,你家金贵可不是凡人啊,脑子就是好啊。"左医生一挑大拇哥:"金贵啊,以后可要和我儿子多亲近亲近,把你的聪明劲匀给他一点啊。"
刘三和玉霞也笑了。刘金贵对左医生说道:"哎呀,左先生,左莫可聪明了,我俩都是好朋友,以后免不了还要他帮我啊。"
左医生高兴地拍了拍金贵的肩头,随手把开好的药方也给了他:"好,好,金贵,你们这一辈算赶上了好时候了,可以在社会上闯一闯,说不定哪个有出息,咱玉溪村又要出能人了呀,哈哈哈。"
左医生把药箱挎到了肩上:"金贵,记住我的话,找证据,写状子。好好去干。不过也要有做好心里准备,万一输了也不要垂头丧气。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是你的总会是你的。"
"好好,左先生,我记住你的话了。"刘金贵把左先生送到了大门外。
出了门,左先生还不放心,又返了回来:"金贵,好好再找找家里没有找的地方,把那个证找到。只要找到了那个住宅证,啥也不用说,这官司赢定了。"
刘金贵笑着答应:"好的,左先生,真是太感谢你了。我一定好好找找。"
左医生这才放了心,返回身准备开始走。估计大概又想起了什么,想再嘱咐几句,刚一扭头,脚底下一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赶上刘三门前有个下坡,左医生顺着路面便滑了出去,一直溜出去了好远。
(四十四)刘金贵去了王校长家,在院里遇见了王成喜。王成喜神秘地把金贵拉进了他自己的屋。
"金贵,听说了没有?"王成喜悄声地问:"听说刘艳要开个服装厂?"
刘金贵笑了一下:"我也听说了。"
"这丫头有这么多钱?听说开厂子要好多好多的钱。"王成喜眼睛都放光了:"要是我的该多好啊,我就成万元户了呀。"
刘金贵哈哈大笑:"呀,你个财迷,有钱那也是我妹刘艳的。你想也白想。"
王成喜翻了翻眼皮:"哼,白想?我去和刘艳搞对象去,只要我俩结了婚,钱还不是我的吗?啊,哈哈。"
"去吧,你俩搞成对象以后,我艳妹可是要往家里招女婿的,我看你不错,招了你也很好。"刘金贵笑着用手捅了捅王成喜。
"啊?她要往家招女婿?哎呀,不行不行。我可不招,我家三个姐姐,就我一个男的,只娶不招。"王成喜顿时蔫了。
"招吧,你是个很好的上门女婿。"金贵继续逗他。
"不招,不招。打死也不招。"王成喜把头摇成了拨浪鼓。然后又问:"金贵,你和他家真的要打官司?"
刘金贵看了看他,表情严肃了起来:"是真的,这个官司不打不行。这不找你爷爷来帮忙写个状子,我不会写这个。"
"这个状子好说,我去替你一说就成,明天你来取。"王成喜一拍胸脯保证道:"不过,金贵,你这个官司有把握没有啊?我看你不急不慌的。"
刘金贵笑了:"目前把握还不大,证据还是不足。我怎么不急不慌了?我心里也着急着呢。"他停了一下又继续说:"不过,我想到了一个关键的证人,这个证人至关重要,我先要去问了他才行。"
"是谁?"王成喜惊讶地问道。
刘金贵凑近了他,低声说了几句。就见王成喜点了点头:"好,金贵,你放心,我谁也不说。包括我家老头子校长。"
就在这时,院里传来一阵喊声:"成喜,成喜,走啊,要开始了。"
"是周延和小玉。"王成喜答应了一声,随后对金贵说:"大队里要成立个戏剧团,都是以前的老爱好者们弄起来的,叫我们几个年轻的去凑个数,说是大队里还要给工分。你去不去?"
"噢,呵呵,你们去你们去。"刘金贵笑着说:"你知道我对这个不行。我做观众,等过年的时候看你们的戏。"
"呵呵,我们几个去了也是跑龙套的,不过我想去,万一能搞个对象呢?哈。"王成喜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来。
"哈哈,对对,你这个媳妇迷去了正合适。估计里边咱村的小姑娘也有不少,咱们村有唱大戏的传统,以前也是在十里八乡的很有名气的。"
"对对,哈哈。知我者金贵也。等我找上了老婆请你喝喜酒啊。"
"好好,一定来,一定来。咱哥们谁跟谁呀?"两个人同时大笑了起来。
(四十五)所有材料都递交上了乡人民法庭,其中法庭也做了一次调解,但没有成功。刘三家和刘近山家都不同意调解。法庭通知两家人员,择日开庭,当庭审理,当庭判决。
在等待开庭的日子里,刘金贵和王林也加入了村戏剧团。
王成喜高兴地把他俩带进了排练房。这是一间老年间的庙,庙里供奉的神像已经在破四旧的年代砸了扔了。以前做学校用,后来学校盖了新房也搬走了,就做了村民开大会时的会场。
今年周二旦见县里梆子剧团建成开始演出了,本来就爱唱戏的他心里痒痒的不行。于是回村来鼓动几个人,向王正红申请办村剧团。
王正红请示了乡里,乡里说政策允许。所以几个人把以前唱过戏的人家里边都串连了,村剧团便成立了,周二旦任团长。
唱梆子戏是村里的传统,只不过文化革命年代只许唱样板戏,不许唱老戏,唱了几年就撂下了。现在又弄起了剧团,有许多老的唱手们走的走死的死大都不在了,所以急需新鲜血液补充。
周二旦动员儿子周延,去找村里的年轻人参加,因为村里没有其他的文化活动,对这个感到新鲜。加上上一辈人喜欢梆子戏,也没有人反对。好象谁家有人去唱戏,别人家还挺羡慕的。所以,有好多年轻人报名参加。使得小小的村剧团猛增到四十多人,把周二旦乐的直夸自己的儿子有号召力。
刘金贵和王林本来不愿意加入这个村剧团,但王成喜说缺个打小锣的和一个读本的。"你俩去吧,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年轻人都在里面。我给周延他爸说了,金贵打小锣,王林去读本。"
王林好奇地问:"打小锣我们知道,啥是读本?"
王成喜哈哈一笑,向他俩解释了一下。
原来,村里人大多文化低认字少,那个老戏的剧本上尽是古文,什么爱卿、朕之类的。所以也大多背不住词,就是记住的也有可能在台上忘了词,于是有人出了个好主意,找个人在后台随时读剧本,前台的演员根据提醒进行对话和唱段。
王成喜解释完,刘金贵和王林早笑的直不起腰来了。
"这个是咱村人发明的吧?"刘金贵忍住了笑问。
"对呀,好象外村人唱戏没有这个。"王成喜回答说。等王林也笑完了才又说:"提醒你俩注意啊,待会儿排练时可不要笑了啊,尤其周延他爸当皇上的戏更不要笑,要不周延脸上挂不住可难看了。"
"这又是咋的了?"王林问。
"周延他爸非要把皇上对自己称呼的那个朕字念成联,谁说也不听,他说那个字就念联。"王成喜边说边摆了个皇上的架子,右手虚撩了一下胡须:"联……"
刘金贵和王林又一次笑倒,王林捂着肚子上哎哟。
(四十六)刘金贵他们三个人把火炉子生着,天色就完全黑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剧团里的人陆续的来了。周二旦很高兴地和金贵三人打了招呼,接着周延领了一伙年轻人也到了。
刘金贵惊讶地发现,周延在女孩中特别受欢迎,相反长相很潇洒英俊的王成喜倒受了冷落。他有点不解,悄悄对王林说了,王林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刘金贵才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王成喜很是招摇,把找媳妇的话整天挂在嘴边,一帮姑娘们都怕羞,弄的谁也不敢和他接近了。刘金贵暗自好笑,也不敢再说了。
这时候,门又开了,进来的是刘艳。好多姑娘都围了过去,向她打听开服装厂的事,刘艳解释了一下,大家也不相信,一伙女孩叽叽喳喳的说笑着,很是热闹。
刘金贵四处望望,好多人都坐在四周的长板凳上聊天。他突然发现,王成喜的眼睛始终在盯着一个女孩,目不转睛,一副痴迷的样子。
金贵转头望去,原来王成喜看的女孩是刘会计的女儿刘盈。刘盈十九岁,长的大眼圆脸,很是迷人。但刘盈正在那伙姑娘中又说又笑,根本就没有注意他。刘金贵悄悄拉了拉王成喜:"怎么?这个你看中了?"
王成喜正处于迷幻当中,听刘金贵问话,下意识的点了头:"嗯,嗯,这个女的好。是个好老婆。"
王林在旁边哈哈地笑了,王成喜这才回过神来,脸上也有些红了,连忙解释道:"哎呀,我是说,这个女的谁娶了可是个好老婆。"
"嗯嗯,我们知道。知道___"两个人拉长了声音回答道。
王成喜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不敢再说话,也不敢再直勾勾地看刘盈了,但时间长了实在忍不住,用眼角偷着瞄几瞄。这当然瞒不住金贵和王林了,两个人又笑了起来。
他俩的笑惊动了那伙姑娘,她们都向这边看了过来。王成喜赶忙把头转向了别处,一副不关我事的架势 ,假装和一个拉胡琴的说话去了。
刘艳看到了刘金贵,于是便走了过来。走到了金贵的面前,轻轻地叫了一声:"金贵哥,你也来了。"
刘金贵答应了一声,笑着问:"准备当厂长了?"
"没有,金贵哥。你咋也跟着瞎说?"刘艳也笑着说:"你放心,金贵哥,我支持你打官司,你记住,我啥时候也是你的妹妹。我也不会去那个老宅开买卖。"
刘金贵笑着看着刘艳:"艳妹妹,哥相信你,也谢谢你。"
刘艳也开心地笑了,那笑容犹如鲜花开放。
(四十七)快要进入腊月的时候,刘艳的裁缝铺开张了。地址选在了理发店旁边,紧挨着叶雨燕。 本来王兰凤非要让刘艳等着老宅判下来再开张,刘艳以现在人们需要做过年的新衣服为由,选了这个房租了下来,开始了她的创业。 由于前面大街上逢三、七大集,四外村里的人都来赶集,所以买布做新衣服的人很多。一时间接了好多的活,直接要做到过年以前。 王兰凤看见有这么多活,高兴的咧着嘴整天笑呵呵的,大嗓门直嚷得满街上的人都听得见。 在裁缝铺的斜对面,就是那处老宅。王兰凤说话之余,眼睛不由得总往那边看看,心里已经把这处老宅归属了自己。越看这处老宅越觉得好,越看越顺眼,越顺眼就越开心,不由的说话的声音更高了起来,路过的人们都翻了白眼,远远的就躲了她。 只有一个人跟着王兰凤起哄,这个人就是刘正录。 刘正录无所事事,到处闲逛。在刘艳开张的那天就很卖力的张罗着,跑前跑后的不得闲,中午还跟着王兰凤回家去喝了顿酒。 刘近山其实并不待见这个亲戚,原因就是因为刘正录依老卖老,爱耍无赖。不过有求于人家做证明,表面上只能敷衍着,脸面上讲得过去就行。倒是王兰凤见刘正录忙碌着帮忙过意不去,中午叫他跟着回家吃饭。刘正录倒也光棍,光烧酒就喝了有半斤多,大肥肉片也吃了好多。醉的胡说八道,疯唱疯闹,惹得街坊四邻都来看热闹。最后刘近山找了个人,才把刘正录扶了回去。 第二天早起,王兰凤刚打开院门,见刘正录在门口拿了个小破铁锹正铲着冰,见王兰凤起来了,呲着一口黄板牙喊了声"近山媳妇"便进了家。王兰凤做饭时只好多加了点米,又管了刘正录吃了早饭。 这一下吃顺嘴了,刘正录便每天钻到刘近山家里蹭吃蹭喝,刘近山表面不说,心里厌恶之极。渐渐的连王兰凤也看出来了,这个刘正录就是拿住了自己家的把柄,想耍无赖让自己家里供他吃喝。 王兰凤当然不乐意了,准备要往外撵刘正录。刘近山好说歹说才劝通了王兰凤,暂时先忍一忍。 虽然都明白刘正录的想法,但也无可奈何。要想赢官司要老宅,就不能得罪他。于是俩口子咬着牙忍着,先吃了这个哑巴亏。就盼望着法庭赶快开庭,房子判给了自己以后,再想办法撵刘正录不迟。 但是法庭那边连个动静也没有,这个刘正录却又出了新花样:每天还要跟着王兰凤到裁缝铺"视察"。 王兰凤本来就是在家闲不住的一个人,自从女儿开了裁缝铺,更是一天来转三遭,一是给女儿送饭,二是想来铺子里转转。仿佛只有来这儿转一圈看一看,心里才踏实和满足。
(四十八)王兰凤每次到刘艳铺子里的时候,后边都跟着刘正录。
王兰凤很是纳闷,不由得问刘正录:"正录大哥,你不在家待着,跟着我来这儿干什么?"
刘正录吱吱唔唔地嗯嗯了几声,也没有说出所以然来,但还是老远地跟着进了裁缝铺。进了铺子后,刘正录便东张西望,偶尔和人们扯几句,好多人看见他那张瘦脸就躲开了,都不想招惹他。
这样连续着好几天,刘近山眼看着刘正录每天吃完饭就跟着王兰凤出去,心里便有点嘀咕。王兰凤每天后边吊了个尾巴,心里也一阵阵发毛。两口子私下里商量了一下,决定问一问刘正录。
第二天早上,刘正录不约自来。正好早饭熟了。也不知是凑巧还是咋的,每次饭快熟了的时候,刘正录肯定进屋。进屋后也不客气,坐到炕桌前就吃。
刘近山和王兰凤两个人也不动筷子,眼瞅着刘正录吃饭,刘正录吃完了一碗又吃了一碗,抹了抹嘴一抬头,才看见刘近山两口子不吃饭直盯着他,他也吓了一跳,直向后躲:"你,你俩咋的了这是?"
刘近山努力了半天,脸上才装出一个笑纹来,不过,这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相当难看:"正录哥,这个,这个,你看,这个,"
刘正录用奇怪的眼光看了一眼刘近山,又看了看王兰凤:"近山媳妇,你说。他个窝囊废说不明白。"
王兰凤咬了咬牙:"正录大哥,你看是这这么回事,你看你在我们家吃点喝点也就算了,可是你天天跟在我的屁股后头,街上的人都说闲话了。你这到底啥意思,想干啥,能不能说说?"
刘正录听完哈哈大笑:"近山媳妇,你们多心了。我是想啊,让艳侄女也给我做身新衣服,我看她那儿也剩着好些布,不用也是浪费。这不,要过年了,我好多年都没有穿过新衣服了。"
"啥?你还要新衣服?"刘近山俩口子全都瞪大了眼睛,这个无赖吃饱喝足了还不行,还想要新衣服穿,这得多少钱呀,再说那些布也不是剩下的呀,这是明摆着白要呗。王兰凤一下急了:"正录大哥,我们俩口子还穿的是旧衣服呢,你过年还要穿新的?"
刘正录斜视了他俩一眼:"你们俩能跟我比吗?我好歹也当过几年干部,不穿的像样点行吗?你看你俩那小气样,我给钱,给钱行不?"
"噢,给钱呀?给钱当然行。"刘近山俩口子长出了一口气。
"不过,我现在没有,等以后给。"刘正录又冒出了一句。
"那可不行。"王兰凤又有些急了,话茬也硬了起来:"我家艳儿刚开了张,你这又是布又是工钱的赊着可不行。"
刘正录脸也板了起来:"咋的?近山媳妇,我帮着你们做假证,"
刘近山听到了这一句,身子忽然激凌一下,猛的蹦起来,扑过来捂住了刘正录的嘴,同时对王兰凤说:"别别说了,给他做,给他做。"
(四十九)刘正录如愿以偿。王兰凤对刘艳谎称,是看刘正录亲戚不远又很可怜,还给咱家帮了好些个忙,送他一身新衣裳好好过年。刘艳不明就里,到大集上买了一块蓝灯芯绒做了上衣,买了一块黑色涤纶布做裤子。很快便做好了,送给了刘正录。
刘正录迫不及待,不等过年便换上了新衣服,理了头发刮了胡子,看上去精精神神,立马换了一副模样,趾高气扬的好象又回到了以前当村干部时的架式。在大街上倒背了手,叼着根自己用烟叶子卷的烟卷,呼三喝四的威风凛凛。
刘近山俩口子眼见刘正录去大街上胡闹去了,心里十分高兴,但高兴之余也十分肉痛,一身衣服连工带料好几十块。不过仔细想想,能用几顿酒饭和一身衣服换整个老宅,这个投资还是值得的。这样一想,心里也就平衡了,脸上又恢复了以前自信的笑容。
安静的日子里,盼望的心情越来越浓。王兰凤和刘近山每次看到老宅,心里是都掩不住的火热,脸上都是绷不住的笑容。两个人私下里盘算着,等老宅到手以后,他们俩口子住在哪个屋,女儿住在哪个屋,开小卖部用哪个屋,开裁缝铺用哪个屋。哪个地方需要开个窗户,哪个地方需要换个门。俩口子越是盘算,心里越是舒畅,越是舒畅,越觉得好日子有了盼头。
可是,命运的安排总是不那么令人如意,从来不服从于人心里的希望。这不,挺舒心的日子,又被人搅的不舒心了。
这一天中午喝完了烧酒,刘正录向他们俩口子提出一个更大的要求:让他们帮自己娶个老婆。
令刘正录诧异的是,刘近山俩口子一反常态,听到了他的要求,互相看了看,一言不发沉默着,半天也没有说话。
刘正录等的有些不耐烦,催促着问:"你俩别嘟着嘴不说话,我看好了一个,西山根的李寡妇,人不错。你们再帮了我这最后一个忙,以后我有了家,也就不在你家折腾了。"
王兰凤漠然一笑:"正录哥,你知道娶一个媳妇要多少钱吗?要三千多块,三千多块呀。"王兰凤眼里含着泪花:"哥呀,你这是要你兄弟的命啊,要我们的命啊。哈哈。"
"咋就要你们的命了?你们家有的是钱,刘艳侄女这些天挣了多少钱,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再说那个老宅也值不少钱,你们不是跟白得的一样吗?"刘正录瞪大了一只眼,脸上抽搐着,振振有词的说着,吐沬星子四溅:"反正要是不答应这个条件,我我就不给你们做证明了。哼哼,结果你们也知道,就不用哥多说了吧?"
刘正录得意洋洋指手划脚地说着,欠起身来准备下炕。
(五十)就在刘正录一边说话,一边得意地欠起身来的时候,坐在他旁边一直不言不语的刘近山突然猛的扑了过来,一只手掐住了他的后脖子用力一压,一下子便把刘正录正面朝下摁倒在了炕上,刘正录双手乱拨,把炕桌也掀到了地下,却无论如何也爬不起来。
刘近山依然一言不发,多日来积压的委屈和怒火瞬间爆发,两个眼珠子通红,全身都有些抖动,他翻身骑住了刘正录,两手如擂鼓般的朝刘正录身上狂揍,打的刘正录妈呀妈呀杀猪一样的嚎叫起来。
王兰凤猛然一见自家男人发飙,先是吓了一跳,随后也凑了上去,在刘正录的身上又拧又咬。把个刘正录疼的,叫唤的声音都变了调。
正在这时,门口又进来了一个人。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王越青。
王越青这些天一直有事在外,没有顾得上过来,也不知道刘正录的事。今天刚回来就来姐姐家,想问一问具体的情况。眼见姐夫骑住了一个人正在狂揍,急忙上去拉架,好不容易才把刘近山拉了下来。刘近山还望着刘正录,呼呼喘着粗气,双手抖个不停。
刘正录趁机爬起来,连鞋也没有顾得上穿,就窜出了门去,不大一会儿,就听见了他在街上的叫骂声。
王越青好不容易才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却感觉到了事情的不妙。
"姐,姐夫,你俩个真是傻了呀,这个人不能打,一打就坏了事了。"王越青长嘘一口气,埋怨道。
"兄弟,豁上老宅不要了,也要揍他一顿。"王兰凤仍然气昂昂的:"给他娶个老婆,比买个老宅都花的多。"
"打死他我偿命去。"刘近山冒了一句。
"你知道个啥?就偿命偿命的。你一共有几条命?还敢动手打人?"王越青哈唬了刘近山几句:"你们处理不了,就等着我回来再说,先哄着答应了他,等以后再治他就不行了吗?非要打人,把人打坏了有钱也没用。"
王越青一番话点醒了王兰凤和刘近山,两个人仔细想想也觉的有些后怕。王兰凤问:"兄弟,那那个愣货没事吧?"
"听他骂人的声音,应当没有打坏。不过,我得赶紧回去压压这个事。顺便找个人去打听打听,法庭里有什么反应没有。我走了啊。"王越青说完,匆匆忙忙的走了。
刘正录从刘近山家里狼狈地跑了出来,先跑回家里找了双破鞋穿上。然后又跑到了大街开始乱骂了起来,街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刘正录边骂边向大队部这边走了过来。
快走到大队门口的时候,王正红听到了消息,也赶了过来,两个人正好走了个迎头对面。
(五十一)刘正录口喷白沫,正骂的忘乎所以有些入港,迎面看见了王正红,突然身子一歪躺在了地上,浑身如羊癫疯一般抽动着,舌头也伸出一截来。
后边跟着的人们立即围了上来,人群里有人大叫:"这是抽疯了,快去叫左先生来看看。"
王正红也吓了一跳,本来他正想哈唬住刘正录,不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再骂街。然后问问发生了什么情况。不料刘正录先抽了疯,于是他吩咐刚赶过来的刘会计,让他去叫左医生。
过了一会儿,左医生匆匆的赶了过来,俯下身来,用手翻了翻刘正录剩下的那只好眼的眼皮,仔细看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刘正录的脉搏。然后冲王正红摇了摇头,又眨了几下眼。王正红见左医生摇头眨眼,心里明白了:这个玩艺是装的病,想讹诈人,于是开口道:"大家往后闪闪啊,这个病可重了。厉害起来要咬人的。左医生,你有啥办法没有?"
"王支书,这个办法嘛,肯定是有,只是需要把上半身衣服脱光,我用三梭长针从肚子上扎进去,后脊梁上穿出来,放一放毒血就好了。"左医生打开药箱,取出了针包:"可是这个天气太冷,不行抬屋里去吧。"
"哎,不用抬了,这么急的病要快点治。就在大街上脱吧。"王正红用特别关心的口气说:"刘会计,你找两个棒小伙子摁住他,把他的上衣脱光。"
刘正录本来正在装病,听到大冬天要把他脱光,用三棱长针再扎了放血,吓的嗖的一下蹦了起来,气急败坏地叫道:"王正红,你他娘的,想把老子冻死呀还是想扎死?"
"刘正录,你王八旦懂不懂好赖?老子这不是看你病了着急吗?你还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王正红也骂道。
"你少来这套,老子还不知道你啥意思吗?你先别说这个,老子要告状,刘近山和王兰凤把老子打坏了,老子要让他们赔钱。"刘正录站在路边一个小土坡上,吐沫星子乱溅。
"噢?他俩口子打你了?为啥呀?"王正红听了一愣:"这些天你两家都快成一家人了,他们还会打你?"
"你知道个啥?他们溜舔我,是为了让我给他们做假证。"刘正录挥动着胳膊:"他们想霸占刘三的老宅,叫我们给他做假证明,老子吃他几顿饭,他还不应该?"
"噢,噢。"王正红兴奋了起来:"好好,这个事不能在这儿说,咱去大队部吧,大队部好好说说,要真是象你说的这样,必须让他们赔你钱。"
刘正录听了王正红的话,一拍巴掌:"好。你这还算一句人话。你可要记住,要为贫苦的老百姓做主,不要让坏分子们再猖狂了,坚决打倒批臭才行。"
王正红哈哈大笑:"老刘,你就放心吧,我和小杨同志说了,准备给你申请五保户了。"
"真的?不是骗我的吧?哈哈,我得叫你一声王支书了,要是这样的话,我一定听党的话,绝对对党忠心。"刘正录郑重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骗你干啥?你有啥好骗的,我已经给你报到乡里了,你就等着吧。"王正红微笑着望着刘正录:"走吧,咱大队部里好好谈谈去吧。"
刘正录兴奋的点着头,趿拉着破鞋,跟着王正红去了。
(五十二)又一份证明材料由王正红递交到了乡人民法庭。
刘三的病情这几天是大大的见好,能起来转一转了,虽然还不敢出屋,怕再一次受风,却能在屋里活动,给刘金贵做做饭了。
刘金贵这些天很充实,晚上到小剧团排练,白天和王成喜王林到处串门。王林已经放了寒假,三个人没头苍蝇一般,见门就进。
事实上三个人并非乱串,是有目的的串门。那就是刘会计的女儿刘盈在谁家,他们就进谁家。
王成喜求告刘金贵和王林,让他俩一起帮忙追刘盈。因为他追了刘盈好几天,人家根本就不搭理他,甚至开始躲避他了。
王成喜无奈,想出了一个主意,让刘金贵王林陪着,刘金贵和刘盈刘姓一家,虽然是远亲,但毕竟也是亲戚。只要刘盈不躲他,就不会躲自己。
这不,今天刘盈到叶雨燕的理发店烫头发了,王成喜三个人也就闻风而至。
三个进来的时候,刘盈正扣了一个帽子坐着,叶雨燕正洗着手,看见他三个进来,不由的笑了:"成喜金贵王林,你三个理发?对了成喜,把你那长毛修修吧,乱糟糟的难看死了。"
"不理,不理。你知道啥?这是流行发型。"王成喜潇洒地甩了甩长头发。
"你那个还叫流行?"叶雨燕哈哈大笑:"人家流行的那个长发多顺溜,你的这个乱糟糟的叫喜鹊窝。"
刘盈也不由的笑了起来:"燕姐,你说的真对。"说着看了看金贵:"金贵哥,你学泥匠学的咋样了?"
金贵听了叶雨燕说的话,看了看王成喜的头发也笑了。听见了刘盈问他,也就回答说:"也就那样,过半年才能出师,现在是和师傅在一起干。"
叶雨燕好奇地问:"那要是挣了钱,你师傅给你了不?"
"暂时只给个小工的工钱,以后出师了才能挣大工的钱。"
"那也不错,你好赖自己挣着钱,花得痛快。"王成喜插话道:"不象我,花钱朝家里要,想出去出不去。"
"你在家就不能创业了?"叶雨燕撇撇嘴说:"好男人在哪儿都能吃得开才行。你现在光靠家里,以后娶媳妇成了家还会靠家里吗?"
刘金贵也郑重地对成喜说:"成喜,雨燕说的对。在家里也可以做点什么,现在是开放搞活,好好琢磨点事干干吧。"
"对呀,嗨,我咋就没想到在家干事呀?"王成喜一拍大腿:"好,等我好好琢磨一下,看看干点啥好。"
刘盈笑了一下:"你看,你这才是正经该干的,别一天想着娶媳妇娶媳妇,你没有能耐谁能嫁你?"
叶雨燕也笑着帮了一句:"对,到时候谁再给你要三百条腿,恐怕你又得跑掉。"
王成喜挠了挠头发,有些尴尬地嘿嘿了两声。
刘金贵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你别说,成喜也有当经理的样子。就是这头发?"说着对王林使了一个眼色。
王林跃起身来一把抱住了王成喜的腰,刘金贵上前帮忙,两个人一起把他拖到脸盆前,王成喜只是哇哇乱叫,一点也没有抗拒,顺从地伸出了头。叶雨燕哈哈笑着,很麻利地换上了温热的清水,把王成喜的头发塞进了水里洗了起来。
十几分钟以后,王成喜被理了发,就象换了个人似的,年轻英俊,面目一新。
(五十三)开庭的日子终于到了。
临近春节的天气已经有些转暖了,虽然还在数九里,但已经立了春。再过五六天就是除夕了,村里的人开始忙碌着收拾屋子院子,置办年货的人在街上,在集市上熙熙攘攘。这几年人们家里有了余粮,也有了钱。比前几年的生活大大的提高了,所以各种商品销量也不错,村子里到处充满了欢声笑语。
乡法庭上,所有法官陪审员等人员正襟危坐,刘三一家和刘近山一家分坐下面。九点十二分,庭审开始。
法院的大院里围着好多人,其中有两家的证人等候传唤。还有许多村里的老百姓,早早就来了院里,等候着审判结果。
太阳一点点的向西移动着,所有人都悄无声息的等着,不敢有一声喧哗。
两个小时后,就在人们等得有些心焦的时候,法庭的门打开了,人们的视线一起被吸引过去,期待的目光中也有许多好奇。
只见刘金贵搀着刘三的胳膊走了出来,后边跟着金贵的弟弟和妹妹,刘三手里拿着一纸判决书。就在走出了门之后,刘三猛的甩掉了金贵的手,转回身去,双膝跪倒在地,口中喊道:"我的青天,我的青天共产党呀,谢谢你们主持公道,谢谢你们啊。"随即磕了三个响头,这声音在所有人的心中震撼。人群里有人率先鼓掌,紧接着掌声四起。
刘三在刘金贵拉扯之下站了起来,他把那张判决书用双手高高地举了起来,对着人群大喊:"全村的亲友哥们们,我,刘三,赢了。"
人群中一瞬间爆发了欢呼声,把其中几声叹息彻底压了下去。人们兴奋地簇拥着刘三一家向外走去,连后边出来的刘近山俩口子看也没看一眼。
刘近山和王兰凤脚步虚浮,脸上还是一脸的茫然,一副不相信的样子,好象刚才的判决跟自己没关系似的。
王越青和刘艳紧走了几步,一个人扶住了一个,慢慢的向家里走去。直到快走到家门口了,王兰凤才猛然惊醒了过来,一把抱住了王越青,大声嚎哭起来:"输了啊,输了呀,兄弟。好好的咋就输了啊?啊,啊。"
刘近山依然默不作声,但呆滞的两眼中却流出了两股热泪。
王越青用力扶住了身子下坠的王兰凤,一边进了院子,一边在她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就见王兰凤激灵一下子,双眼又放出了光来,一把攥住了王越青的双手,语气急促又带着惊喜:"好好,兄弟,只要能让姐出了这口气就行,我们和他斗下去,既然我们得不到,那谁也别想得到。哈哈,咳咳。"
人们簇拥着刘三一家回家去了,刘金贵悄悄的钻出了人群,望着迈开大步,坚实有力的父亲,和那些善良融洽的乡亲父老,他的眼角微微湿润,年轻的心里竟然有了一些感概。
父辈们相守的基业,本来是想要传给下一代的,但他刘金贵不需要。他的天地在外面。在村子外面,有他的理想,有他的爱情。他不属于这里,他要走出这个古老的村庄,在外边的世界打拼,在外边的世界里辉煌一生。
刘金贵望望天上的太阳,此时正是正午时分,冬季阳光十分灿烂,天也特别特别的蓝,都是那么的耀眼,他顿时觉得格外温暖。于是,他对着家的方向会心地一笑,扭转身,向另一条路大步的走去。
(五十四)刘三的官司打赢了,一家人很是高兴。究竟是什么东西扭转了输局,这还要从刘金贵找王校长写状子那天下午开始说起。
刘金贵从王成喜那儿出来,就直奔六爷家而去。他心里总是觉的,这个六爷才是关键证人,他决定必须要弄清楚,老人究竟知道些什么。
六爷家离王成喜家并不远,不到十分钟,刘金贵就看见了六爷的大门前,围了许多的人。
六爷有三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儿子都在本村,两个女儿嫁给了外村,不过也不太远,以前也常常回来。不过现在人都老了,只有外孙子们偶尔回来看看。六爷的大儿子和二儿子早就分家另过了出去,平时六爷一直是和三儿子一起住在一个院。
刘金贵心中纳闷,脚下不停,继续向前走着,这时候天有些擦黑了,他走近了钻进人群里才看清,原来是六爷在门口坐着,地下还有个铺盖卷。
从围观的人们七嘴八舌的话语中,刘金贵逐渐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原来六爷是被三儿媳妇撵出来了。
六爷给大儿子二儿子盖了房成了家,又给三儿子盖房成了家,自己住在三儿子家的西屋。现在三儿子的小儿子要娶媳妇了,没有新房。所以和老大老二商量,先把六爷接过去轮住几年。
可老大老二不同意,说三弟得了六爷的钱,就应该在他家住,没有谁的房也得有六爷的房。这不没商量成,三儿媳妇一气之下,把门锁了,把六爷撵了出来。
六爷坐在那个小马扎上,跟个没事人似的,好象被撵的人不是他,他也只是个看热闹的。还和周围的人拉话搭腔开玩笑呢。
天渐渐黑了下来,六爷身后的门一直锁着。大儿子和二儿子也没有露面。六爷觉着身子有些冷了,于是把铺盖卷打开,把一床旧的有些破烂的棉被披在了身上。
又过了一会儿,围观的人谁也不想惹麻烦,都散了。至今也没见六爷三个儿子的影子,这时,就剩下了刘金贵一个人。金贵慢慢走过去,把有些发抖的六爷搀了起来。六爷仔细看了看他,好像是点了点头。于是金贵一手扶着他,另一只手抓着那个破烂被子,向自己家的方向,慢慢走去。
约摸有二十多分钟,两个人在冰雪地上才慢慢走到了刘三家。一进门,刘三也顾不得自己感冒,连忙帮金贵把六爷扶到热炕上。
六爷躺在热炕上,喝了一杯热水,半天才暖和过来。他缓缓地从热炕上坐了起来,望着刘三和金贵,开口道:"小子,有饭没有?给六爷弄点来吃,他娘的六爷饿了。"
金贵顿时乐了:这个六爷的身体就是好,真是乐观人,刚缓过气来就要饭吃。他笑着点了点头,去外屋铁锅里,把热好的饭取了出来。
六爷急不可耐地把碗端了起来,把滚烫的小米稀饭往嘴里倒去,另一只手抓了一个玉米面馍,交替着吃1了起来,边吃边骂:"三个王八蛋,一天都不给老子吃饭,没良心的种,王八蛋狗松。"
(五十五)刘三父子俩目瞪口呆地看着六爷,八十多岁的六爷狼吞虎咽地吃了两碗稀饭和三个玉米面馍,吃完抹了一下嘴,对刘三爷俩个说:"哎呀,好几年了,就今天才算吃饱了,好,你们家的人不错,够爷们。"说完还挑了挑大拇哥。
刘三爷俩再看锅里,已经没什么饭了。本来这是刘金贵的晚饭,刘三由于感冒了也吃不了几口,再说庄户人家冬天一般吃两顿饭,晚上就不再吃了。但刘金贵这样的年轻人饿的快,晚上必须要吃点东西,要不饿的睡不着觉。现在饭被六爷都吃了,金贵只好刷了锅,把碗筷整理好,再看六爷,早就靠着墙角睡着了。
金贵摇了摇头,心里头很是佩服六爷,多大的事都不放在心上,能吃能睡身体健康,这才是人活着的境界。他把六爷的烂被子铺好,把六爷放倒,睡在炕上。和刘三打了声招呼,便回自己屋了。
刘金贵爬在热乎乎的火炕上,拿着一本书看了起来。这是一本关于企业管理的书,也不知为啥,他特别喜欢这一类书籍,买了一些在空闲的时候看。王成喜看了这些书后,连声说看不懂,刘金贵也是笑一笑。这种书没有小说的故事精彩,内容很枯燥,但却很实际。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刘金贵有些渴睡了,他正准备脱掉衣服睡觉,另一间屋里的刘三突然喊他:"金贵金贵,你快看看来吧。"
金贵连忙答应了一声,跳下地过来一看,原来是六爷呕吐了一地,正爬起身来,连鞋也不穿就要上厕所。金贵把鞋给六爷穿上,扶着他去了院里厕所。
原来六爷刚才在街上有些着了凉,又吃了好多东西还没消化就睡了,肚子里有些受不了,才出现了这些毛病。
等六爷回来躺下后,金贵把家里的药翻了翻,见有一袋黄连素,急忙给六爷吃了几粒,又把地下呕吐的东西用灰垫了垫,清理了出去。见六爷还在哼哼,于是也不敢回自己屋了,就在炕沿边坐着,看着两个病人。
过了一会儿,六爷又要去解手,金贵又扶着六爷去了厕所一趟,这次六爷睡下后慢慢睡踏实了,也不再哼哼了。金贵却也不敢再离开,又过了几个小时,已经快到凌晨四点了,金贵见两个人都睡的很熟,也就在刘三和六爷中间,蒙个旧大衣睡下了。
第二早上八点,三个人还没有起来的时候,门外传来几声喊叫:"刘三,刘三,我家老爷子在你家吗?"
金贵被喊声吵醒了,翻身下了地,出来开了街门,往外一看,原来是六爷的三儿子王延武。
王延武的小儿子叫王雨,比金贵大一岁,小时候上小学和金贵很好。
王延武看见了金贵,又问:"金贵,有人说你见我家老爷子了,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六太爷在我们家。"金贵答道。
"那就好,那就好。"王延武还擦了擦脑门,仿佛是有汗:"还好领你们家了,要不老爷子一夜在外边就冻坏了。"
"三爷,你昨天干啥去了?昨把老爷子一个人扔外边不管了?"
"嗨,别提了,我昨个下城里一趟,半路上自行车链子断了,推着走回来的,回来才知道你三奶奶干了这个倒霉事,我问了问邻居,说你给领走了,半夜里估计你们也睡了,就没有过来。嘿嘿金贵,多亏你了啊。"王延武讪笑着说道,同时向院里张望了一下。
(五十六)刘金贵见王延武往院里张望,便拉开了院门让他进来。王延武着急忙慌地奔进了屋里。
六爷还在炕上躺着,眼晴闭的紧紧的,似乎还没有醒来。刘三倒是坐了起来,冲王延武笑了一下,打了声招呼。
王延武心里明白六爷还在生气,不想理他。他也不敢喊六爷,怕老爷子更生气。只好讪笑着看看刘三,又看看随后进来的金贵。
金贵明白了他的意思,轻轻喊了声:"六太爷,延武三爷来了。"
六爷把身子侧了,脸朝着墙,也不做声。金贵悄悄拉了一下王延武,把他叫到了外屋。
"三爷,这样吧,先让六太爷在这儿吧,我们再劝劝他。等他气消了想回去了,我再去叫你。"金贵悄声说道。
"嗯,也只能这样了。看样子还生着气呢。我先回去收拾那个败家娘们去,等老爷子气消了,我再来。"王延武也轻声地说:"多亏你了,小爷们。"
"好了,三爷,别说这个了,你放心先回吧。"金贵笑着说。
"嗯嗯,那我先回去了。"王延武说着,冲金贵点了点头,风风火火地走了。
金贵又回了屋,六爷也早坐起身来了,见金贵进来,气哼哼地问:"小金贵,那个三王八旦说啥了?"
"六太爷,三爷说让你回家去。"刘金贵笑着说道:"他昨天下城,车链了断了。"
"听他那个?哪有这么凑巧的事。小王八蛋一天胡说八道,和他那个娘们都是一路货,我不回去。"六爷仍然气哼哼的。
"好好,六爷。不回去就在我们家吧,我们管保让你吃饱穿暖。"金贵知道不能硬劝,先缓和一下再说。
"嗯,你小金贵说话好听。六爷承你家的情了。不过你家我也不在,我去那三个王八蛋门口住着去,看看寒碜谁。"六爷抬腿就要下地。
金贵一见,急忙和刘三一起拦住了六爷,别看六爷八十多了,力气还挺大的,两个人好不容易把六爷又推回炕上。
金贵眼珠转了转,望着气哼哼的六爷:"六太爷,你先别走呀,吃了早饭,我陪着你,再找一些人,去他们门口嚷嚷,把动静闹大点,你说咋样?"
"好,就依你小金贵的。"六爷说。
"六太爷,你说这样一闹,他们丢不丢人?"
"丢他们的人好,谁叫他们不养六爷的?"旁边一直听他们俩说话的刘三答言道。
"不对,他们丢的不光是自己的人,也丢了六太爷的人啊。"金贵对父亲刘三说。
"丢我的人?咋会丢……噢,看我老糊涂了,那三个王八蛋是我儿子。"六爷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对呀,六太爷,你想明白了?"金贵高兴地问。
"好,小金贵,你想的比我明白。都怨老子生了三个王八旦,都是该他们的啊。好了,小金贵,做饭吧,吃了以后,你让三王八旦来接我来吧。"六爷看着金贵笑咪咪的说。
金贵冲六爷伸了伸大拇指,随后出外屋做早饭去了。
早饭还是小米稀饭,还有昨天蒸的黄澄澄的玉米面馍。就着秋天腌的咸菜和酸白菜,几个人吃着很是香甜。
六爷吃了几口饭,对金贵说:"小金贵,你那天说要打官司,我劝你还是别打了,你赢不了。"
刘金贵放下筷子,诧异地问:"六太爷,你真的知道老宅的根底?"
六爷咽了一口馍,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因为你们刘家分家时,我和我父亲在场。那个老院确实分给了刘近山那一门。我老了老了,不能说瞎话。这两天你对我的好,我也看见了,但我不能做证当时是分给了你们家,你可明白?"
刘金贵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道:"六太爷,我知道。你不能违背自己的良心说假话。可是我想知道,你到底都知道点啥。"
(五十七)六爷听完刘金贵的话,哈哈一笑:"小金贵,我还知道,这个老院子并不是你们所说的归还,而是政府当时奖励给你家的。"
原来,这处老宅当初确实分给了刘近山的爷爷,当时的证人之一,就有和刘家世家通好的王家——六爷的父亲。
刘家的老祖想的很周到,为了防止后世儿孙因家产发生纠葛,分家的时候找了好几个靠得住的外姓朋友做证,并且几个证人手中还有另外一份证明,是当时的老祖手书,这个手书六爷还保留着。。
至于刘三说的政府归还老宅,其实这只是一个表面上的说法。当时刚解放时,政府没收了地主的土地、财物和房屋,全都分给了穷苦老百姓。由于刘三的父亲举报了一处地主藏枪的地方立了功,而当初分到这处老宅的新主人恰巧又搬走了,政府重新又收回老宅,当做奖励给了刘三家。所以当时人们误为是刘家祖产又归还了刘家。
当时工作队的队长就住在了六爷家,所以六爷是最知道此事根由的人。因为发还奖励时,怕有地主家的人报复,所以当时并没有当众具体说明,只是说刘三家贫苦才给的房。刘三当时年纪太小,这时听到了六爷的解释,才明白了具体的情况。
刘金贵听到了这里,又问:"六太爷,当时有没有发过一个证,我爸说是有,可是怎么也找不到。"
六爷用筷子敲了一下炕桌:"小金贵,这个证是肯定有的,而且这个证才是最有力的证据。你还要好好找找,只有这个证做了证明,你们官司才能打赢。"
刘金贵没有答话,若有所思地点着头。
离春节越来越近,离开庭的日子也剩下三天了,刘金贵的弟弟刘金玉也早就放假回来了。在一次又一次翻来复去的寻找后,刘三和刘金贵兄弟已经放弃了寻找,那个住宅证依然踪迹未见。
爷仨个相视苦笑。倒是刘三对金贵和金玉说:"算了吧,老宅不要就不要了,就让他们要了吧。近山也受了很多的苦,给他算了。你们以后娶媳妇时候咱再想办法吧。"
金贵也有点泄气了,听了刘三的话也就点了点头。
这一天,天气很好,阳光很是充足。玉霞和刘萍萍一起帮金贵打扫屋子,粉刷墙壁。玉霞说还要帮他们爷几个洗洗枕头和褥单子,让他们好好过个开心年。
玉霞和萍萍把几个枕头从屋里抱出了屋外,又看到墙角上还有个以前的长枕头,这种以往的枕头里的荞麦皮填的多,硬梆梆的,早就没人睡这种枕头了,当萍萍把其中的荞麦皮倒出来的时候,那个老的枕头里忽然滚出了一个东西。
刘萍萍好奇地喊:"玉霞姨,玉霞姨快看,这是个啥?"
玉霞定睛一瞧:"噢,是个小梳头匣子,你年纪小没见过这个。"
"不,不,玉霞姨,我记的好像见过这个东西。"刘萍萍摇着头说:"我好像记的,这是我妈的东西。"
"噢?"玉霞听了一惊,随即拿到了手里仔细地看了又看,最后用惊喜的声音说:"萍啊,真是呀,真是你妈的东西。我也见过这个,她来的时候,身上就只有这个东西。哈哈,她把这个留下了。"
(五十八)刘萍萍把那个小匣子接在了手里,惊喜地道:"真是我妈留下的,真是我妈留下的。爸,哥哥。你们快来看啊。妈妈留下的东西啊。"
刘三和金贵金玉闻声也从屋里跑了出来,看到了这个熟悉而难忘的东西,刘三这么大的一个男人,眼窝里也流出了两串泪水。那个枕头原本就是那个女人枕过的,他一直舍不得扔,也舍不得拆洗,好似那个南方女人的味道还在上面一般。想那个女人的时候,便看看这个枕头,以往的一切也会记忆犹新。他从萍萍手里接过了小匣子,用颤抖的双手捧着,细细地端详着,仿佛看见了自己的爱人一般。那几年恩爱的日子,就象是在昨日,全都历历在目。
金贵金玉和萍萍也是满眼泪水,他们也看着那个小匣子,脑海里满是娘亲的记忆。多少年来,他们都盼望着妈妈的归来,可是始终也没有什么消息。
几个人都沉浸在了回忆的伤痛中,久久的不言不语,任由泪水不停的流着。
过了好长一会儿时间,玉霞擦了擦泪,轻轻地对刘三说:"大哥,打开看看吧。看看嫂子留下了什么。"
刘三点点头,小心地捧着匣子,放在院里的一张高桌子上,扭头看了看几个孩子,把匣子上面的铜钮打开,把小匣子的盖子揭了开来。
匣子里并没有几件东西,由于经常摇晃,东西已经不整齐了。刘三先拿出了一张纸,递给了金玉,让他看看写的啥。
金玉打开了折叠的纸,上面写着几句话:"刘三大哥,我的孩子们,等着我,我还会回来。"
金玉把几句话念了出来,大家都特别高兴,也知道了妈妈的心思,她会回来的,这是她对丈夫和儿女的承诺,但眼泪却再也控制不住,几个人再次泪流满面。这张纸在几个人手里传递,就象传递着多年的思念,传递着依依不舍的亲情。
接着刘三又从里边拿出了一个金戒指,他和那个女人过了好几年,也没有见过这个东西,几个孩子也没有见过,都很好奇,大家又传着看了一遍。
刘三最后从里边又拿出了一张泛黄的纸,他把那张纸对着阳光照了一下,突然高兴地大喊:"找到了,找到了。这就是那个证啊,原来真的是她给收起来了。哈哈,我的老宅啊,没有丢啊。"
玉霞兴奋地一拍大腿:"我就说没有丢嘛,嫂子真是细心的人啊。"
刘金贵三兄妹的目光也被那张纸没引了过去,刘萍萍叫道:"爸,爸,快打开看看,是不是那个证,别弄错了。"
刘金贵和刘金玉也一脸的紧张,生怕又是白高兴了一场。
刘三闻言,脸上笃定地一笑。慢慢打开了那张证明,上面县人民政府的大印依然鲜红夺目。
官司打赢了,老宅要回来了,春节也到了。刘家喜气洋洋地过了一个从来未曾有过的最愉快的春节。
初一开始,村剧团大戏开幕,村里人穿的花枝招展,不只是为了看戏,也是为了向大家展示富裕。王成喜演的三花脸把人们逗的哈哈大笑。刘艳和叶雨燕刘盈优美的唱腔,赢得了大家阵阵掌声和赞叹声,笑声和赞叹声都洋溢着幸福和满足。
只有王兰凤和刘近山心里不喜,老宅没有要回来,是主要的原因。但刘艳很高兴,她一个月的时间,赚了上班时一年的钱。王兰凤和刘近山见了那么多钱,又见女儿高兴,也就暂时压下了不高兴,重新收拾心情,渐渐的缓和了过来。
无论怎样,春节是祥和团圆的节日,整个玉溪村都沉浸在这样的气氛中。
作者简介:非凡,男。河北省涿鹿县人。文学爱好者。张家口市京畿民间文化研究会会员。张家口市诗词协会涿鹿县分会会员。非凡中国艺术社团社长兼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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