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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光里的怀念
刘牧林
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回忆过妈妈。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特别地想为妈妈写点什么。这么多年以来，关于妈妈的所有往事，仿佛都被岁月打上了永不翻检的铅印，封存在记忆的最深处，轻易不去碰触。
而在今夜，在这个无眠的午夜里，当我细细回顾自己四十多年人生历程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在刻意回避着的，恰恰是自己最渴望记取的。那些以为在时光荏苒中逐渐模糊的身影，也恰恰成了生命中最深刻的烙印---这一刻的回忆其实等待了很久很久---那么，就让我在此刻，满怀挚爱与愧疚的心情，试着串起记忆中所有关于妈妈的片段,在泪光中梳理我彻骨的怀念。
我对妈妈的了解,来自爸爸在世时的讲述以及去世后我清理出的遗物----爸爸的日记和保存了一辈子的妈妈年轻时候的发辫。
妈妈是在我出生后的第十八个月离开的。
(一)
妈妈去世的时候,我还在襁褓里,不记事。所以长大后,虽然好多次在梦里梦见过妈妈,却始终仿佛隔着一层怎么也敲不碎的毛玻璃----知道这就是妈妈,可怎么也看不清她的脸！在我的记忆里,妈妈就是照片里的影子，陌生而遥远。
在我之前,我有过两个早夭的哥哥和一个勉强养成的姐姐。妈妈身子弱,有孕高症。哥哥们都是在快出生的时候不幸流产夭折的。在那个医学水平低下的年代，这样的事情是苍白而无奈的。我能想象出妈妈当时身心双重的痛苦。
妈妈是个很要强的人，她一定要再给爸爸生个儿子---那时候，大伯和叔叔家都先后有了男孩。这样的信念支撑着她在35岁的年纪上怀上了我。我是一个很不让人省心的孩子，在妈妈肚子里就常常捣蛋。爸爸说,那时的妈妈经常会突然停下手里的活计,把手按在腹部,紧张地感受着我的存在----我总是莫名其妙地没有了胎动。妈妈被前两次的经历弄得心惊胆战。妈妈小心翼翼地护着她肚里的宝贝,生怕这一次又是一场悲剧。她停服了每日必须的心脏病药物,害怕会影响我的健康。可她没有想过，或者根本不让自己去想，这对于柔弱的自己,就是在以命换命。
我是在冬月的一场大雪里出生的。顺利的生产让妈妈有了熬过一劫的庆幸和生下儿子的喜悦。初来人世的我的哭声太大了,爸爸告诉我,当时我的哭声惊起了医院走廊里十几个婴儿的连绵呼应，让护士们嗔怪不已。妈妈听着声音,自豪地对爸爸说,儿子的哇哇声真响亮,就叫他"小娃子"吧。于是这个乳名就跟着我被叫了20多年.现在的我，更愿意这样去想---我一定是在刚一出生的时候，就预知了和妈妈缘分的短促。我的大声啼哭，也许正是对命运不公的抗争。
刚出生的我很能吃奶,妈妈的乳汁根本不够。而奶粉对于一个小学老师的家庭来说,还是个奢侈品。爸爸用米汤拌糖喂我,我却不肯喝,闭着眼睛嚎哭着寻找妈妈的奶头。晚上的时候,我更累人,非要妈妈抱着拍着才能安静入睡。爱我若珍宝的妈妈只好继续支撑着日渐消瘦的身体哺育我。妈妈为了我能吃奶,一直不肯吃药。那时的她已经心力交瘁了，却顽固地坚持着不听从医生的劝阻。妈妈！现在想起这些事情,儿子实在感到万分的难过和愧疚，几次停下笔，伏案痛哭写不下去！是你的无私的爱，给了儿子健康成长的保证,而我却拖累了你的生命!
妈妈带我到了十八个月的时候,身体就已经接近承受极限了。那一天，妈妈带着我坐19路公交车去姥姥家。已经能自己走路的我,却不懂事地非要缠着妈妈抱。妈妈抱着我,在拥挤的车里坚持到了姥姥家的站台。一下车,妈妈就虚脱瘫在了地上，我吓得没命地哭。姥姥家的邻居在街上卖冰棍,认出了围观人群里的我们,扔下暖瓶就跑去姥姥家喊人。妈妈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爸爸说,大夫检查后,狠狠地责备了爸爸---这样的身体怎么还要让她生孩子,怎么还能停药!那个年代的医院还没有什么先进的设备,更没有什么特效药.妈妈在医院里苦熬着度过了生命的最后三天。
最后的时刻,妈妈眼珠定定地看着老婶怀里的我,说不出话。可那种眷恋疼爱的眼神,让整个病房里的人都忍不住泪流满面。妈妈是睁着眼睛走的,她太不甘心这样的命运,太舍不得她的儿子。我知道,她走的时候，心里一定是和我此刻一样，很痛很痛！
妈妈走后的那段日子,我总是不停哭叫。总是在四处寻找那熟悉的气味。爸爸说,妈妈一定回来看过我。因为我撕心裂肺地哭着哭着，突然会一下子停下来，对着一个地方伸手,像是要谁来抱。
爸爸那个时候处在人生最艰难的低谷。失去爱妻的悲伤,家里两个不懂事的孩子,自怨自艾的心痛,让一个大男人一下子不知所措。我在后来的很多年后,翻看了爸爸那时候写的日记和诗,每一行文字里都是满满的自责与忧伤。我在某日的一页里，找到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那日期应该是妈妈去世的一年后。在公园的一棵花树下，爸爸蹲在我和姐姐中间，双手搂着我们，对着镜头笑。姐姐头上戴着一朵花，左手握着一把花，右手使劲地抻平着布拉吉的褶皱；我拿着一根冰棍儿，绞着腿，皱着眉头地看着什么，一副要哭的样子。花树的阴影投在爸爸脸上，爸爸的笑容满怀心事，强作欢颜。我依稀记得那一天我尿了裤子，回家的时候光着下身。那一页的日记泄露了爸爸当时
的心事---对妈妈锥心的思念，生活的艰辛和姥姥家无休止地责难，让爸爸产生了轻生的念头。爸爸带着我们去公园，想留下一张全家福给我们作最后的纪念。然而，我湿淋淋的裤子，让他实在放不下对姐弟俩未来的担忧。爸爸把心事深锁起来，毅然担起了生活的重担。合上日记的那一刻,我突然懂得了爸爸,懂得了一个终日郁郁沉默，却不停做事的老男人。那一刻我无声地啜泣。
我在懵懂中失去了妈妈,在懵懂中度过了童年。慢慢的，我好象忘记了妈妈的影子,对别人怜悯我的眼光无动于衷。却常常在很多个原本开心的时刻,突然感到深深的、莫名的悲伤,挥之不去，无法排解，快乐随之戛然而止。我开始远离小伙伴，远离嬉戏。经常一个人长时间望着远方的云彩，和自己说话。这样由习惯独处到封闭心窗的性格，是在逐渐开始懂事的那几年里被动地形成的。成年后,我深刻地反思过自己---知道在妈妈离去的那一刻,我的情商停止了发育。童年灰暗的颜色，把性格里强烈的自卑和自尊扭曲着混合在一起，涂满了成长的天空。任性和自私是我用来防备伤害的武器。我开始在内心里构筑城堡,开始带着面具生活。于是在很多时候，被自己的脚步绊倒。
(二)
我在爸爸的日记里，知道了爸爸和妈妈最初相遇的情景.
在爸爸27岁那一年的暑假，学校要建防空洞,爸爸被派去运砂石。初秋的阳光暖暖地照着，年轻的爸爸推着一车烧砖的黄土走在街上。他一点也没意识到，下一刻,他要遇到一个让他一生都刻骨铭心的人.
在转角的人行道上围着一群人，好象有人躺在地上.爸爸是个很善良，很热心和有担当的人。他停下手推车,过去察看.原来是一个女青年晕倒了.---爸爸后来告诉我，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眼看见妈妈，就有一种强烈想要保护她、疼爱她的冲动。也许有些东西真的是前一生注定了的---爸爸马上卸下黄土,脱下衣服垫在车上,推上妈妈就向医院跑。妈妈那时候患有先天性心脏病,身体很虚弱。那天是因为和姥姥为处不处对象的事吵架,负气走出来,又气又累晕倒在爸爸必经的街上。
经过医院的救治,妈妈恢复了意识。她打量着面前这个满脸汗水,个子比自己矮半头,光着膀子的男人。心里蓦地有了感激之外的情感。爸爸把妈妈送回了姥姥家,就匆匆走了。他惦记着卸在街上的黄土，却忘记了衣服还在妈妈的手里。爸爸也许仅仅当作是做了一件好事,没想要得到什么回报。
第二天,妈妈带着洗补好的衣服找到学校。一同带去的，还有想要和爸爸进一步相处的心思。那时候的爸爸家里条件不好,大伯参军在外,三个叔叔姑姑还在读书。爸爸要用微薄的工资养活一大家人，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的终身大事。在那个不十分尊重知识的年代，老师的社会地位很低，而且爸爸的个头也不高，刚刚1.60米,比高挑的妈妈矮了小半头。妈妈呢,除了身体不好,家庭,工作和容貌都很好。妈妈说，我不怕穷，不怕苦。就喜欢你骨子里的热心仗义和面目上掩不住的书卷气！
爸爸妈妈的恋情在一开始,就遭到了姥姥家的强烈反对。姥爷一直希望妈妈能嫁给另一个条件更好的公社干部。姥爷把妈妈锁在家里,不让他们见面。可是妈妈天生是和姥爷一样倔强的人。她认准了的事,什么也阻挡不了。---她认准了爸爸就是她这一辈子的保护神！妈妈趁姥爷洗脚的时候,从窗户跳出了屋。姥爷踢飞了水盆，光着脚追到院子里,没有追上。爸爸说,暴怒的姥爷拎着棍子一路找到了爷爷家。和爷爷两个半老男人在大杂院里先对骂,后开打。派出所来人了还不肯罢休。身材矮小，却生性刚硬，一心捍卫家庭领土尊严的爷爷，被姥爷的棍子在头上敲出了三个大紫包。但是后来,姥爷还是没能带走妈妈。
我记得小时候,姥爷因为妈妈早逝的缘故,很宠爱我。我把他烫酒用的陶壶打碎了,都没舍得说我。只是嘬着牙叨咕:"可惜了,民国的，老物件儿！这捣蛋小娃子。"我和表哥表弟淘气打架，受到惩罚的也永远不会是我。我是唯一可以骑着他脖子上街的孩子。可他对爸爸却始终冷冰冰地不搭理.他看不上爸爸的个头和职业,不喜欢爸爸的老实和本分。对女儿为了爱情可以反抗父权感到羞怒。更对妈妈为了给这个男人生儿子,而不顾身体搭上了命，耿耿于怀。
爸爸妈妈终于结婚了,在妈妈单位后面的小阁楼里安了家。爸爸的日记里记录了那段短暂的幸福。妈妈对爸爸实在太好了,好到爸爸多年以后和我说起妈妈,还要哽咽着落泪，不能自已。爸爸告诉我，他这一辈子里，最好的日子，就是和妈妈在一起的这短短几年。
爸爸珍存着妈妈结婚前剪下的齐腰大辫子,放在衣箱里,谁也不许翻动。小时候,我和姐姐偷开过箱子,拿出妈妈的辫子扮演《红灯记》里的李铁梅。被爸爸看见后好一通训斥。后来，爸爸把箱子挪到了柜子顶,谁也够不着。
我的书柜里，至今还放着一本当年爸爸给妈妈抄写的<<毛衣编织针法>>。爸爸的钢笔字工整漂亮 ,能看出爸爸抄写时的心态,从容而宽宁。也能看出爸爸妈妈当年相濡以沫的幸福。
刘牧林，黑龙江省七台河市美术家协会副主席，七台河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新兴区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喜好文学及绘画，追求唯美与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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