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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矜点墨
(10)回家的路如贼,心中发虚脸上还保持着淡定。接到父亲病重的消息,我在广东的澳头。
当兵退伍的哥在澳头的码头上带工,主要工作是将拖船上的泥石填到海里。跟着哥在海上转了一个多月,接到父亲病重的消息。
哥先回去了,问我一同回去吗?我支唔着不回去。其实是回家的路费没挣够,关键是出门的钱是从父亲那里偷来的,回去还不上,也没有跟哥说明。
那时南下的风已吹遍了村庄的旮旮角角。一般年龄的孩子都外出了,村子突然间变得很安静。一天,我蹲在堂屋的门槛上,用手指抠着帆布胶鞋上的干泥块,眼睛盯着泥地上被蚂蚁打出的洞,看它们把一只毛虫拖到洞口。蚂蚁由原来的五六只变成七八只,后来是几十只,农闲的日子真无聊。
就这样怵怵地看着蚂蚁把一只毛虫咬成一小块一小块地搬进洞里。胶鞋上的泥块也抠没了,鞋面的帆布被泥灰染成了一圈黄色。眼睛转动之间,看见地上有一片报纸,很久没有看书了,感觉那一片报纸很辣眼睛。
像做贼一样把那片报纸抓在手里。是一张包过海椒面的报纸,被撕下的一角,不知什么时候扔在地上,那上面清晰地印着鞋底印。看上面字迹,不知说的何事,翻过来看,是一个残缺不全的广告,说种一种花能致富。这正没事干呢,就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哪块地能种花,俨然自己就是那未来的致富能手。
吃过午饭,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着烟。我蹑着脚来到父亲面前,说要做生意。父亲吐出一口烟圈,皱着眉说,钱呢?哪里来钱!见他不允,想开口求他,却办不到,跺一跺脚离开了。
生意是做不成了,父亲手里的钱是留着办亲事的,在他手里弄两个钱比爬花椒树还难。
谁知过了一个月,村里回来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做事也不咋的,他父亲叫他割谷子,他不愿意,他父亲就骂了他,谁知他半夜去把一块田的谷子都给割了,倒了瓤的谷苗不好脱粒,他父亲又是一番咒骂,在村里成为笑谈。谁知这回去了广东,回来衣服穿得崭新,后面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看得一帮未出过远门的年轻人的眼睛胀得沁痛。
一天,一个隔壁院子的年轻人找到我,说在家没有意思,人家一般大的都出去挣钱了,现在年轻,要出去闯一下。我说好啊,你去吧。他说他父亲很支持他,路费都准备好了。我说没钱,不然我也要出去。
想着父亲连我做生意的钱也不给,这出去没个目的地闯,父亲更是不同意。心里不禁有些失落。
那年轻人见我没有出去的意思,就说,你哥不是去了广东吗,听说很找钱,我们去了不找多的,找几个零头也好啊。一席话说得我有些心动了。他又说,你要结婚了,不挣点钱怎么行,老在父母那里拿也不好,我们先去挣一点,回来说话也硬气些。
这些日子在父亲面前,说话有气无力的,还不是没钱吗。这出去的心就活了起来。
回到家里,乘空跟父亲说了,父亲不同意,说出去不一定能钱。
第二天,跟那年轻人在坡上遇见,那年轻人问出去的事,我说路费没有。那年轻人说路费好说,卖包谷籽啊。
这卖包谷籽很累,交公粮都不愿挑,肩头磨破的皮都还没长好。
那年轻人见我主意未定,说要不是我不认识字,我早就走了。
给那话激的,似我这般有知识的人,还不及他。看他落寞的神情,就像我辍学时的心情,不由同情心顿起。若是带他出去,就像做了好事一般。于是叫住他,说会想办法。他一见事情有转机,欢喜地去了。
心意已决,就开始打起父亲那存款的主意来。那存款不是给我取亲的吗,我先拿来用了,回头赚了钱给补上,嗯,连利息一起补上,剩的给父亲买酒喝。
于是乘赶场天,拿上父亲的存折,私章,掖在兜里,来到合作社。强作镇静地将存款和私章递给柜员,柜员见手续齐全,就将存款里的三百元钱交给我。(三百在当时是很多了,这是父亲留给我取媳妇的,在心里就埋下了新娘就值三百元的思想)
哪知出门还没两个月,家里传来父亲病重的消息。 那时出海的民工只有三十元一天,还得是强壮劳力,秧鸡身材的只给十五。风雨天不出海没工资,一个月里十几天都在下雨,两百元里还要除去伙食费,这一个多月的工资算下来,回程的路费都不够。哥看着我,问我怎么办,意思只要我开口,回去的车费他可以给我买了。我说隔一段时间回去,却是不肯相求。
哥离开了澳门,剩下我和那年轻人。码头上的工期已结束,要等明年才开工。两人就在澳头打起零工来。这零工就多了,也是要体力好的,跟着熟人干了两天人家就不要了。那年轻人长得很壮实,就跟着其他老乡在建筑工地打些零工。
我来到街头上,一身灰土地坐在马路边,期望有路过的老板来聘工。有那果园的工头来,一口气招了十多人,我也准备跟着去,那工头把手一挥,满了满了,却又到街的另一边挑了几条壮实汉子。
正在街边垂头丧气的时候,听见马路上嗙哧嗙哧地驶来一辆拖拉机。远远地看见司机在招手,快步奔上前,待车速缓下来,抬腿踏上拖拉机,靠着边坐下。
那拖拉机在街上左拐右拐,却来到海边,不知要干啥。只见司机从后边的拖斗里拿出两个水桶,递给我,用手指指岸下的海水,又指指拖斗,嘴里冇呦冇呦地说着广东话,听了半天才明白,是要把拖斗里的几个大桶用海水装满。
虽是冬天,南方的天并不冷。那海水很蓝,靠近岸的地方能看见海床,几尾小鱼在里面游来游去。下到水边,将桶扔下去,装满了提上来,感觉很吃力,就倒了一些出去,待两个桶都装了水,一手一只桶拾级而上。
把拖拉机后面的几个大桶装满时,耗去了不少时间。那司机从街边的烟摊不耐烦地踱出来,说太慢,然后给了五元钱。接过这靠着双手挣来的五元钱,发现手都在颤抖,摊开手掌一看,手指根磨出了血泡。
看着兜里的钱多了起来,路费是够了,离还父亲的钱还差着老大一截。家里再次发来电报,说父亲病危,务归。
踏上回家的火车,心被挤到车厢的连接处,悬悬地挂在半空。担心着回家被父亲数落,又牵挂着那修建的码头竣工时是何种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