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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雾》
汤荣霞
四十年前,静谧的小山村,在一家土坯房里,半夜传出婴儿的啼哭声。一个面容憔悴的农村妇女,艰难地从床上做起来,无力地拿起剪刀。这是她第三次为自己的孩子剪掉脐带。“闺女,又是个闺女!”一旁的男人怒骂着,拿起酒瓶出了门。男人虽然读过几年书,但是受封建思想的影响,依旧是盼望生个男孩。女人绝望了,一连生了三个闺女,这让她以后怎么活啊。男人喝着酒骂着,孩子哇哇的一直哭,母亲的心动了,她强忍着泪水,在干瘪的奶头上,努力的挤出一点点奶水。
男人又是不管不问,女人拖着疲倦的身体,照顾着三个孩子。家里太穷了,连顿像样的饭都没有。女人只好含着泪,到处收敛野菜,加上少许的黑面,拌上盐,再用一点点油,给孩子们做上最好吃的菜油饼。这是家里最好的饭了,实在没有面了,她就给孩子们做菜汤。她唯一的愿望就是不让孩子们饿死。大女儿六岁了,每天看着妈妈忙来忙去,弱小的身体跟着妈妈跑来跑去,帮着妈妈照看两个妹妹。
男人很少回家,每次都是骂着出门。女人一开始和男人对骂,换来的是更狠的拳打脚踢。女人身上到处都是伤,晚上疼得睡不着觉。每一次,两个大的女儿吓得到处躲藏,最小的哭得嗓子都哑了。女人心疼孩子,她不再和男人吵闹了。
女人用担子挑着两个小女儿下地干活,大女儿小跑着跟在妈妈后面。男人依旧喝酒,地里的活他也不干。女人怕孩子们跟着受罪,开始低求男人,不干地里的活,在家里看好孩子们也好啊!男人怒了:“生不出男孩,有啥本事?”女人无语了,是啊!生不出男孩,是自己没本事。女人没上过学,她哪里懂得,生不出男孩不怨她。女人麻木了,心凉了。自从嫁过来,公婆就没有了。她唯一可以依靠的男人,没给过她一点温暖。她不再奢求了,她要靠自己养活大自己的孩子。
苦难的日子就是那么难熬,两年终于过去了。小女儿会跑的时候,女人生了个男孩。男人可算高兴了,到处和别人炫耀,继续喝酒。女人也高兴,还是自己照顾着自己。大女儿上学了,回到家没有写作业的时间。她不仅要照看两个妹妹,还要帮着妈妈烧火做饭。以后的日子总算好过了,地里收的粮食够吃的,男人也不再找理由打女人了。但是,女人开始不对劲了。她经常忘事,有一次下地回家还迷了路。男人没放在心上,只要回家有酒有饭,他啥也不管。
孩子们慢慢长大了,都要上学了。女人劝男人想法子挣钱,给孩子们交学费。男人从来没干过活,父母去世了之后,他到处流浪。现在让他出力挣钱,他可是不愿意。男人又开始打骂女人,女人受不了了。她天天哭,眼睛都哭得模糊了。看着孩子们眼巴巴的可怜的样子,女人的心碎了。一次次的哀求,一次次的打骂。繁重的地里活,没完没了的家务事,渴求不到的温暖……终于,这个弱小的女人,精神彻底崩溃了。她疯了,开始疯了。她一会哭一会子笑,一会自言自语,一会低头叹气。好的时候她和正常人一样,犯起病来她连饭都不会做。当她最小的女儿生下来的时候,她几天没有起床。
男人慌了,面对这一家七口人的重担,他不知所措。他一个人挑不起来,他也没有挑过。他不知道这担子有多重,他没有试过。这以前是他女人的事,他想都没有想过。男人不再出去了,试着帮女人干家务活。女人做起了豆腐买卖,两个大的女儿能帮不少忙。做豆腐挣不了太多的钱,留下吃的,剩下的挣一点,女人全攒起来,交学费的时候就少借一些。下次攒了马上还账。
每天,女人天不亮就得起床。晚上忙到很晚才睡。做豆腐是干净活,女人每天都要来回不断地洗刷。热天没有风扇,女人在锅边热得身上起满了痱子。冬天出去到大街上叫卖,冻得两双手都开裂了,摸上去像松树的皮。尽管这样,女人只要不犯病,看到孩子们一个个健康的成长,她就打心眼里高兴。男人很少再打女人,他不想受别人的指责。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孩子们到了成家的年龄。大女儿出嫁的时候,一家子在屋里哭。女人的头发白了不少,她看上去没有很伤心,好像是做完了一件想做的事。
又过了几年,孩子们都成家了。儿媳妇很懂理,知道孝顺。只有最小的女儿结了婚又离了,成了全家人的心病。女人在这一年,犯了两次病。医院的医生说,女人年龄越大,犯病的机会越多。更何况遇到烦心的事,才容易犯病。一家子陷入了恐慌中,女人也是一次次的自责。
男人因为长年喝酒,得了严重的高血压。走的那天,女人哭了。她受了这个男人几十年的侮辱。打过,骂过,甚至多次赶走过。但是当她看到自己的男人再也活不过来的时候,她伤心的哭了。她难过,以后没有人和她说话了。哪怕是天天和她吵架,也比她一个人孤单的好。她更难过,她的孩子们没有爸爸了。
女人的病越来越重,她已经不能自理了。她也在医院里住过,但是孩子们都上着班,没有一个能整天陪着她。她开始轮流着住,女儿和儿子们都孝顺。但是她的病不由她,她一天到晚的絮叨,孩子们听烦了。孩子们也有家庭,母亲神经质的发病,把孩子们也要逼疯了。她没法子控制自己,她看到了孩子们的不耐烦。她的心里很明白。她不怪孩子们,孩子们是孝顺的,是她自己太不中用了。
她开始反省自己,孩子们都成家了,她还能为他(她)们做什么。女人很无助,她没有一个可以商量的人。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的心里一闪而过,她想到了死。但是她要是死了,孩子们怎么办呢?如果哪天哪个孩子要是用她帮忙,她不在了怎么办?“呸呸呸!”她赶忙捂住了嘴。以前的日子那么难过,她都没想到过死。好不容易把孩子们拉扯大了,她可不能死。
糊弄着过了几年,她每年都要发病。她的头像被砸了一样,闷德让她难受。她不感到疼,只是感觉自己的头上像压着什么东西,她想拿又拿不开。她曾努力地想清醒,怎么也回不来。她就像是明知道迷了路,怎么也找不到方向。她绝望了,在一次清醒的时候,她偷偷的买了一瓶子毒药。
可怕的日子还是来了,女人又犯病了。孩子们依旧给她买来了药。她明知自己的病看不好了,她还是抱着一线希望按时的吃。她还想给孩子们多做点事,哪怕是光给看看家也好。但是命运没有可怜这个女人,她的头难受得她不能自控。她无数次的捶打,一点效果也不管。她说给孩子们听,孩子们也没有办法。她失望了,她退缩了。她不再祈求任何人,她回到了她住的地方。
空荡荡的院子里,她苦笑着望着天空。儿媳妇送来了饭菜,她一口都没吃。她把目光转向了那瓶子毒药。她颤抖着手拿了起来,泪水从她的脸上滑下来,她擦了一遍又一遍。女人叹了口气放下药瓶,她想和人说说话。她来到了儿子门口,儿子的门关上了,她轻轻的推了一下。天不早了,孩子们应该休息了,她没有再去打扰他们。四周的邻居也把门关上了,她不知道几点了。想和女儿们打电话,她连个手机都没有。
女人再次拿起药瓶,痛苦的摇着头。她不怕死,但是她还不想死。她想起她小的时候,她依偎在母亲怀里睡午觉;她想起她出嫁的时候,她母亲含着泪把她送出大门;她想起她把一个个女儿嫁出去,她一个人默默地流眼泪。她想是起给儿子娶媳妇的时候,她难得的一次开心的笑。她的手哆嗦了,她就是不想死。她还没看到里孙外孙结婚,因为前几个生的是女儿,她挨了多少次打骂,受了多少人的嘲笑。她还没过一天好日子,她还没坐下来吃一顿舒心的饭……女人的脑子清醒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么多的事。她不甘心,不甘心命运就这样对她不公平。她没做过错事,为什么老天爷会如此的对她。天越来越晚,大街上的夜灯关上了。孩子们也都睡得很香吧!她有好多的话想给孩子们说,她又怕惹得孩子们烦。她犹豫了,她迷茫了,她不知所措地在院子里来回的走。她孤独,她恐惧,她看不到前方的路。一个小时后,她终于下定了决心。为了不再连累孩子们,她把药瓶里的毒药一饮而尽。
女人,苦命的女人!母亲,伟大的母亲!就这样,一辈子吃苦受罪,操心劳累。把身体累垮了,把精神给逼疯了。她是中国女人封建思想的受害者,她的一生被封建思想束缚着,她默默地承受着。她不敢反抗,她要维护女人的道德。她也不能反抗,她还要维护她的男人的尊严。。最后她不中用了,为了不给孩子增加负担,她狠心结束了她短暂的一生。那一年,她才六十岁。
刚刚失去父亲不久,现在又失去了母亲。孩子们痛不欲生。在怀着对母亲深深的自责之中,大家的心里有一个共同的愿望:旧社会的封建思想束缚了母亲,压制了父亲,一个个悲剧的庭,希望随着社会的进步而消失。将来无论生活如何的变化,大家健康就好,快乐就好。愿所有的家庭不再有悲伤的声音,愿幸福的脚步伴随着每一家。这是我们的心愿,也是父母亲的心愿。
作者简介:汤荣霞,山东省济宁文郑村人,喜爱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