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的醉酒
十五岁那年夏天,我第一次醉酒。是和营一起喝的。不过,营好像没有醉。
营是我初中两年的同学,而且还是我的死党。不过有一点我得向营道歉,初中时我调皮捣蛋成性,老爱给人起绰号,看过《西部无战事》这部电影之后,就莫名其妙地给营起了个“老狐狸”的绰号,让同学们哄叫了好一阵子,营也好一阵子伤心。但过后营还是原谅了我。营比我大一岁,我叫他大哥,营说当大哥就得有大量。
说起营,我就泪水盈眶,他可真够命苦的。营的父亲原本是一名儒医,在我们家乡医院里挺有名望,他不但治好了很多人的病,也让许多病危之人脱离了“死神”的魔爪。但他却毁于文化大革命中一些“人魔”之爪。一些记恨他的人给他罗织了一大堆“莫须有”的罪名,变着法儿从精神上和肉体上折磨他。他实在受不了这样的屈辱,趁一月黑风高之夜,营的父亲抛开尘缘和亲情,含悲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营的父母感情笃深,闻知噩耗,他母亲直哭得死去活来,甚至连死的念头都有。由于营哥俩年纪太小,这才拽住了母亲的心。但她心里却像塞了块坯头,过日子也就沉甸甸的。到营16岁那年,母亲实在撑不下去了,便撇下营和哥哥,追寻其丈夫飞上了天堂。在这样的困境之下,和我一同考上高中的营只能辍学在家。我知道营心里难受,就趁着空闲来看望安慰他。
粗茶淡饭过后,营提出让我陪他一起喝酒。
营也只能借酒消愁了。酒装在酒壶里。酒壶是泥做的,经烧制而成,从远处说,叫陶器制品。两个白瓷小酒盅挺精致,端到手里细腻光滑,大概是营的父亲留下来的遗物。若有朝一日能放在《华豫之门》的珍宝台上还值不少钱哩。
酒是用红薯酿的,发酵后再蒸煮,喝到嘴里涩苦涩苦的,但后味纯正,绝不上头。大人喝时一般先把它温热,叫烫酒或筛酒,可我俩却管不了这么多。我当时还调侃营说,你在学校成立的宣传队里演日本鬼子,好说死啦死啦的,这涩苦涩苦的味儿跟你说话的味儿差不了多远。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营的能干在村子里是出了名的,他稚嫩的肩膀要强地撑起了这个家。仅举一例,为了能住上瓦房,让哥哥早点娶上媳妇,营没日没夜,起早贪黑地和泥打坯子,然后拉煤烧窑,楞是烧出来四间房子的砖瓦。营是裂脚,就是不出脚汗的那种,冬天容易皱裂,盖房时适逢冬天,营的脚后跟裂得跟小孩嘴一样,但营没吭过一声,直到把房子盖好后,才抱着自己的脚在父母坟前痛苦了一场。
营家和我家相距不足5里远,一溜儿岗脊子路。末了营说,兄弟,好好上,将来混拽了,也给哥张张脸。我谢绝了营要送送我的好意,就轻轻的往家赶。
路上,风已吹,我便头重脚轻,眼花缭乱起来。勉强坚持了一会,竞躺在路边的沟里睡着了,还吐了一片。迷糊了好大一阵子,才抹黑回到了家。妈妈用热毛巾敷在我的前额上,脑子里仍像腾云驾雾一般。
如今的营早已苦尽甘来,天上人间。政策落实后,营顶替父亲被安排到医院里当了一名制剂工,还娶了一名憨厚贤惠的老婆,并育有一男一女,日子过得幸福美满。
端午节前回家,与营对斟。营举着酒盅把玩了半晌,才神秘的对我说:“老伙计,我也在你面前抖抖毛拽一回,你说,这变换突兀的人生是不是一本难以读懂的天书啊?”
仔细想想,有意思,既不能推测前世,又无法预知未来,但熙来攘往的人们仍在为功名利禄而挣得头破血流,甚至不择手段地算计别人。这变换不断的人生还真是一本难以读懂的天书哩!
看来,饱经沧桑的老朋友营也开始悟“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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