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业区中路，我看到的植物有
田菁、鬼针草、藿香蓟
青葙……
漳澎村，我看到几个
卖香蕉的阿婆——
暮光寥廖
消耗着朽烂的时间。我应该
跟阿婆聊一聊
听她们一一说出自己的
闺名。我会忘记眼前的迟暮，记住
那些好听的名字
我愿忘记荣枯，只记住：
“田菁”“鬼针草”“藿香蓟”“青葙”
微观世界（二）
也有代人受难的耶稣
也有佛祖
也有一个
无穷的宇宙，把细胞
当成活命的星球
也有人隐修，写诗、画画
对着明月弹琴
也生儿育女
男人种田、赶考
打仗、抢劫
女人提来一篮水果，神龛前
供两颗——
也把最好的食物
献给无用的神仙
也祈祷、诅咒，一年到头
心怀不安
微观世界（三）
一座小而又小的房子
必须配上一间
小而又小的厨房，空气中才有
像样的味道
——我冥想之时，那些俯身在我
器官上的生物
正挣扎在艰难的阳寿中：
建造房子，挖掘沟渠……有些起义
有些赶来镇压
我衰败中的身体
为此提供
源源不断的自然的力量
有时我感觉到震动
但不敢猜测
这震动的含义。有时我感觉到
安宁，我喜欢这安宁——
它们终于从
迷雾般的尘世回来，走进厨房
埋头烹饪另一种生物
傍晚
海水沿着沟渠
倒灌到龙王塘，渔工涌进城镇
多么肮脏的街道呀，我想躲开这
没有尽头的嘈杂
我想被人间消化得慢一点
这些年，我居然
没有摊子上的水果
活得明白，它们在同样的空气里
从来都不躲避，我学不会
这样宽心。但我
替它们高兴：傍晚将去，夜幕将来
它们就要回到采摘时的
筐子，活到新的一天
透明
人工湖边。树木被随意
组合
摆着人类嗜爱的姿式
鱼群沉在湖底
它们毕生都在捕鱼
被更大的鱼追赶。燕子
贴着水面飞行，不懈地练习涉水之术
在北方，秋天只留给它们
数日的时间
沿着湖岸行走
水的反光可以轻易穿透
身体复杂的纹理，没有一粒细胞能
幸免于这穿透，置身
人造的无穷旷野，我们已然无处
躲避秋天凌厉的笼罩
剧情（其一）
“进门时是一位少女
出来时变成了妇人”，她唱着歌
把小花帽、靴子、手套，一件一件捞上来
在草地上晾干
她最后捞起水里的花冠
这位天使，被莎士比亚刺伤的人
执意要把花冠挂到树枝上
看呀，重复了数万遍的剧情从未
让她清醒。深夜
她还会从湖底爬上来，到阁楼上唱那支歌
明天，她还会去湖边
在水里再绝望地死一次
剧情（其二）
莎士比亚，热衷于
人性分裂的大师
为何把一位落难者推入绝境
为何把花冠的重量强加在
虚构的树枝上
所有的巧合不能施于一人啊！我如此诘问
那些被无数个
奥菲利亚收割的泪水，雷同的
花裙子、皱褶、蕾丝，中世纪
陈旧的发饰和台词……
她们卸完妆，嬉笑着离开
其中，没有人能拯救
一次又一次滑入湖水的剧情
村野叙事
村子里住着木匠、屠夫、打更人
其余都是农民，他们白天分开，夜晚相聚
一生只想做好一件事，只爱一个人
北方干旱，花宜常浇
菜地需捉虫，稗草要一遍一遍薅锄
割倒麦子，种上玉米，间苗、施肥、收割
晾晒、仓储……这是农民的欢乐
木匠家做衣柜，屠夫家买肉，向打更人打听时间
亲爱，这些事都不用你做。当夜幕降临
你铺开回家的小路
你说：官人，一生的饭菜和衣物都为你做好了！
我正绕过门前的小树
一根新树枝伸出来，化开浓浓夜色
情诗
你拥有奥菲利亚的形体和帕耳赛洛珀的嗓子
冰洁、疯癫、媚惑……从天而降
如此完美
在乡下，永恒的月光照着，一半我
为你撰写歌词，另一半
留在人间受苦——它将活得更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