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记事》
电脑的微光
照着杯中残茶,透过它
我看到被词语肢解的半生
仍没有躲过
光学跟力学的烦扰。我看到
由我虚耗的
星球,虚耗的旋转、照耀
芦苇枯折,死水之上
一只灵魂出窍的白鹤
徒有无助的挺拔
这些年,由繁到简
删减的过程,此刻多么想反过来
来一遍——所有被驱逐的我
纷纷回到这具
用旧的皮囊,所有那些
政客、歹徒、商贾、小民……
《寻湖记》
有些湖被人称作海
这样的命名改变不了
湖泊的本性。我愿找到一面
这样的湖,坐在波纹切碎的黄昏里
它有一个伟大的名字
高声喊出来,我能感受背景的辽阔
它有四面依依的柳枝
孤单和单薄
私下里我便喊它“丫头”
《山打根》
一位同事生病了
要被马来西亚的快船接到山打根
那边有一所医院,有个
等着见他的医生
早晨六点钟,山打根是海面上
一团看不清边界的阴影
快船朝着阴影驶去……我有
关于山打根
最早的记忆——
一座娼馆,几个不敢回家的
日本女人。她们在银幕里
想念九州的水田
忧愁充满
每个贫穷的黄昏。那时候
山打根没有医院,没有人来治疗
她们身体里的疾病
《溶解》
高山到大海,一路上的
喷薄曲折,需要消耗多少人间的
沟壑?这雨呀,这短促和细密
无法计量
我在南方的苏禄海,黑云笼罩,波涛翻滚
头顶的巨响
遮盖不住淡水
溶入食盐中的微微一颤
海底埋着的河流
有的来自北方,有的来自远古!
有苦苦飘荡了多年的
大夫、优伶、先生。有才刚赶来的青年
《在珠江口锚地》
当盐停顿下来
睡进温暖的海底,这大海
也能升起稠密的灯火
所有轮船被抹去了
名字,变成
一盏灯,它们的漂浮成为光源
我在这样一盏灯里,发出光
是停顿的光
——等着珠江流过来
它流得那么慢
要穿过层层夜幕。它要在
每一次意外的照射前停一下
《我的诗歌理想》
关于诗歌,我的理想是
写几首像样的诗
拿一个像样的奖
出版一本像样的诗集
最重要的
要有几个像样的读者
夜深人静,他们读完
我所有的诗篇
透过无穷夜色我能
看到那些忧国忧民的脸
跟书本一起合上
我听到他们
说话:世上终于无事可写
先生请安歇吧
《深夜十点》
月亮
孤悬在半空,让我可以
带着渐浓的睡意
观赏。二十年,我已精通
观赏的奥妙
从人间漏掉的光线中
提炼照耀的真谛。就像
这一瞬,海面泛起的银白碎屑
用“洒落”便可概括
我接受这个没有情感的动词
并且深信
它足以
覆盖眼前动荡的深海
《情诗》
你拥有
奥菲利亚的形体和帕耳赛洛珀的嗓子
冰洁、疯癫、媚惑……从天而降
如此完美
在乡下,永恒的月光照着
一半我为你撰写歌词,另一半
留在人间受苦
——它将活得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