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国文学大神
岳定海
编者注:文学创作几十年来,岳定海先生思考与写作的重心一直放在中国的历史人文散文上,辅以小说与诗歌写作,正式出版30本个人文学专著,取得了令人欣慰的成绩,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并于去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活成了自己喜欢的模样。在另一些时光,岳先生亦对外国文学与作家多加关注,陆续写了些以俄罗斯文学巨匠为主的外国篇,后在许多报刊与文学平台上发表过,不断地荡起历史岩壁的回声……谢谢朋友们阅读,谢谢读者们鼓励!
诗神普希金
我在祖国的大地行走有很多年了,一些风在老去,一些河流在年青,一些星朵在冬眠,一些花树在破碎,它们夭亡于原野的怀抱,又勃勃萌芽在云霞的子宫。这个破碎的过程,有上帝的神助,有贵人的扶持,始终不曾沦落。
我在几十年前的川北盐亭县城无书可读,社会上风暴翻卷,乌云四合而黄云微曛,偶闪一点光又吞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云层传来浊重而伤感的叹息。我春青年少,与从初中刚毕业的几个同学趁月夜潜入盐亭中学破败的图书馆窃书,鲁迅讲过,读书人偷书不叫偷,叫窃,呵呵,那就下手吧。县中学图书馆矗立在高山庙脚下,其山险峻,仅掘一条道路穿越荆棘丛生向山顶延长,山岩下凿一眼水溪,也就是石磨盘大的一汪水,鱼儿游动其间,倒也快活。传说此溪名濯笔,纪念唐代诗人李白风尘仆仆来盐亭拜隐士赵蕤习剑练字之处,字写完了,将毛笔的墨汁浸入溪中淘洗,故名。图书馆并不破落,外表看也分外坚固,为什么我以为它有倾斜之感呢?皆因“文革”武斗硝烟弥漫,盐亭中学乃当地肇始之源,两派学生在昔日神圣的知识殿堂厮杀不休,图书馆的管理员被押到县城疯狂的十字街批斗,这个馆呈现无人看管状态,任何学生与居民、闲人与混混均可自在进出,散发墨香的硬壳本书籍与简装本被人夹在胳膊里带出,也可在厕所擦屁股使用,选剩的书籍在木架上哭泣,灰尘重重覆盖,哽咽声发出锥心的疼痛……在月黑风高之夜,我们蹑手蹑脚地来了,划亮火柴,从如山的弥散霉味的书堆里寻找称心如意的书籍,这其中,就拍拍灰尘带走查良铮翻译的《普希金诗选》,今天当然明白了,查良铮不仅是诗人,也是诗歌翻译家,他的译诗水准达到无人企及的高度,诗人公刘对查良铮有如许的评价:“作为诗歌翻译家另一种意思上的诗人穆旦是不朽的……人们将铭刻他的功绩。”同样,作为中国顶尖的翻译家戈宝权、金人、草婴、力岗等也是非凡的,向他们致敬。至今我都记得那是一本灰尘掸净后显露整洁封面的书籍,它羞涩而优雅地埋在凌乱的书堆里,像高贵的女子,穿过尘世的咒语,亭亭玉立地向光明处走来,书的作者叫普希金。我认识普希金是从一幅油画《普希金像》开始的,画中的普希金生着不屈的卷发和两侧络腮胡,一双明亮的大眼睛转动在睿智的面孔上,深沉地注视着面前奇异的世界,他紧闭的双唇隐含着瑰丽的诗句,这些仙女一样下凡的诗篇,注定将震撼这个麻木而且野性泛滥的天地。从无人看管的图书室“窃来的”书被我带到川北县城北街简陋的家中,家徒四壁,仅开一扇木窗通光,黑压压的屋顶嵌入一匹亮瓦,熹光倾入,人心也就有了希望。我当年仅13岁,面临青葱岁月却又无路可走,街道简单到一横一竖一撇一捺美其名曰为东南西北四条街,几家老商店了无生气,行人畏畏缩缩像没长脊骨,懒散的云漂浮在高空以远。我揣上书去找初中两个同学,他们与我一样,对变化幻莫测的时事好奇,亦对过往的时隐时现的文学背影着迷。在树荫铺地的白杨树下,空荡荡的校园罕有人至,我们谨慎而醉心地朗诵普希金汹涌澎湃的诗作《致大海》,迷人的《假如生活欺骗了你》和神秘莫测的《皇村记忆》,同时对三山村和纪念碑是多么神往啊。鸟声里,我们流连忘返于普希金雪花呼啸的小说《暴风雪》与奇妙的《驿站长》中而不能自拔,我觉得《驿站长》与梅里美著的《羊脂球》有异曲同工之妙,它们简洁却层层起伏着动荡而复杂的波浪,让人识不透诡异的万象。我曾经热烈地交谈,凯恩一定是大美女,不然俘获不了诗人痴情的眼睛与心灵?大海的自由元素翻滚吧,将罪恶的海难与蔚蓝的平和一并搅动,为无边的海洋展现绚丽多彩的幻境,人类因此阿门!我还争论与普希金决斗的斗士是个混账东西,他将诗神刺翻在地,徒留后世长久的伤悲。我也幻想过诗作中的美女多么勾魂,让东方这边几个唇上冒出胡须的少年做上好梦,引来阵阵莫名的心跳……
后来我长大了,比一些树子还高大与坚强,肩上可挽流云,额上栖息光芒。那时起,我知道真相发生在眩目的富丽堂皇之背后,也隐藏在质朴的静如秋水的身影之间。1828年,俄罗斯普希金在一次舞会上邂逅了有着“莫斯科第一美女”之称的娜塔丽娅·普希金娜,无论从那个角度来看,普希金与娜塔丽娅都是非常般配的,堪称郎才女貌,然而,看似完美的开头,却以不幸的结局收场,即使是诗人和美女绝配,结婚之后也要束缚于万般琐碎事务枷锁。为了维持上层人士体面的生活,普希金只能靠借贷度日,他已经欠下一圈人包括木柴商人、卖牛奶的、卖面包的、修马车的还有自己仆人的债务,沉重的债务压得普希金喘不过气来。过了一段时间,娜塔丽娅的身边出现了一位名叫丹特士的追求者,娜塔丽娅被他的魅力所吸引,开始幽会,长久之后沦落到娜塔丽娅与普希金反目成仇。为捍卫诗神的尊严,1837年2月8日,普希金与丹特士相约在离圣彼堡不远的黑山决斗后身负重伤,躺在床上呻吟一天一夜之后去世,时年38岁,一颗伟大的诗坛恒星就此黯然陨落。
俄罗斯文学之父普希金
《牛虻》的思念
又看见《牛虻》这本老书了,是在一个旧书网购买的,物流很快,拿到就爱不释手。我专门上洗手间擦擦手,带着亲切的目光注视它,尤如打量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了。我以前在一些阴差阳错的时间段购买过《牛虻》,放在老家阁楼上遗失了。后来趁“文革”混乱不堪时,与同学上盐亭中学图书馆取走几本苏欧书籍,包括《牛虻》,也在乡下劳作时散佚。书虽丢了,但认真阅读过,在乡下土屋牛肋巴窗条下,在燃着黑烟的煤油灯前,在寒风呼啸的漫漫长夜,在虫声叽叽的春夜时分……我闭上眼睛也能想象《牛虻》的封面,两位革命党人持着毛瑟枪向敌人射击,依靠的是一尊咆哮的石狮。书中主角登场,他叫“牛虻”,在长期的革命生涯里,牛虻从一个狂热的、多愁善感的少年,成长为严峻的、不屈不挠的革命斗士。他愤恨专制统治者,并对伪善的教会投去凌厉的嘲笑。让我一生难忘的是牛虻(少年时的名字叫亚瑟)与琼玛紧紧交织的命运,透过惊心动魄的事件,我读出了《牛虻》的价值,他的刚毅和无畏,他的钢铁似的坚忍力量,他对敌人的憎恨与轻蔑,他不在高压下屈服的精神,是人类历史鸿篇巨制里一阙壮丽的华章。
我下乡种地是1971年冬日,某晚劳作困乏了,打补丁的衣服未脱我就倒在床头,随手拿起小木桌的《牛虻》翻起来,这里有几段描写,“卖水果的人的漫长凄楚的叫卖声从街道上一直回响过去,草莓子啊,草莓子啊。”“园子中心的那口井也委弃给羊齿叶和交织的佛甲草了。”“一个角落里矗立着一棵夏季开花的大木兰树,树叶阴暗得像一座塔,到处泼洒出一些乳白色的花朵。”写到这里,我掐指一算,初读这本书距今五十年有多了。为什么又熟记得这般清楚呢?我想着恰似身临其境的描绘,不仅需要作家的观察力,更需要作家的天赋异禀。本书126页有一段关于马戏班的描述,衣着滑稽的杂耍人与群众打诨取笑,此时,站在二楼窗口的琼玛,“她突然感觉到牛虻冰冷的手指把她的手热情地捏了一捏,谢谢你。”当他俩沿着阿诺河散步时,牛虻请求琼玛陪他走走,然后牛虻从纽孔的花朵上摘下一片叶子来,开始把它扯得粉碎。接下来就明白了,牛虻在流亡南美洲时因生活所迫扮演过马戏团的“小丑”,他忍受着屈辱与绝望,在社会底层挣扎。过了一些时辰,琼玛来看望痛苦的牛虻,这有一段话,“她还没有来得及开口,他已经在她的跟前跪了下来,把他的脸埋到她的裙裾里,他的整个身子发出一阵痉挛似的颤抖,使人看了比见他流泪还要难受。”琼玛错过了让两人生命重新明亮的机会,牛虻惊醒后陷入可怕的寂静。关于神父蒙泰尼里,本书也有尖锐的叙述,这个伪善老头是牛虻的生父,他宣传谎言,表面又是个诚恳的布道者。牛虻在与蒙泰尼里的重逢里,“忘记了生与死,甚至忘记了他们是敌人。”在哲学的范畴,亲情可以超越斗争精神,因为血缘维系着家庭与社会复杂的脐带。《牛虻》最后几页,我看了几十遍,哭了几十遍,知青时代打湿了弥散臭气的枕头,现在是浸湿上装。哪几段呢?一个粗野的汉子给琼玛带来牛虻托他转交的信,展开一读“亲爱的琼,”纸上的字迹模糊得像一片云雾,她又一次失掉了他。“琼玛,当你还是一个难看的小姑娘,穿着一件花格子布的罩衫,围着一个皱缩不平的胸褡,背上拖着一条小辫子的时候,我已经爱上你了。”信的结尾没有署名,只写着他们小时候坐起一起念过的一首小诗,不论我活着,或是我死掉,我都是一只,快乐的大苍蝇。”琼玛独自痛哭一阵,玛梯尼进门带来一个坏消息,蒙泰里尼因心脏病去世。原谅我用《牛虻》的某些小章节参与我的夹叙夹议的创作,我非常喜爱这本书和叫牛虻的这个英俊的斗士。书尾的大苍蝇,就是牛虻代名词,这是一种生长在沼泽地和水塘边的昆虫,带野性的叮人皮肤的昆虫。
我细心地查阅《牛虻》版权页,这本1953年7月由“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发行的红色书籍,起印达50万册,受到刚成立的新中国的各种各样的读者狂热喜爱。本书作家艾.丽.伏尼契,翻译家李俍民。更奇妙的是,我今年从孔网上购的这本生命力达70年的《牛虻》,书左下角洇透水渍,已泛黄。扉页上涂着一位读者歪歪扭扭的钢笔字,“老子本是革命汉,纯钢真金一般,任你牛鬼蛇神,休想动摇半点。落款无名字,时间为一九六七年七月末”。这类书边赘言,让我盯着看了一阵,1967年的中国,火红的天地燃烧的时空,喧嚣得很啊。在第三页空白处,另一位姓英的读者,落款1987年购于新街口旧书门市部,没有抒发肺腑之言。我在书的封三处郑重写道,“《牛虻》,对我影响深刻的一本书。岳定海癸卯年夏天于绵阳”。我恍然大悟后发现,牛虻是一道巨大的无处不在的黑影,从旷野里冷酷地走来,裹挟着身不由己的一群看客,踏响万年沉重的荒原,走进令人颤栗的天边!我,也是其中的一位。
(2023年7月12日上午凉风里写于绵阳,2026年5月8日定稿于绵阳南河坝王府井。)
忧郁契诃夫
这是一个令人尊敬的名字,他也是一位享誉世界文坛的俄国作家,他的名字叫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
时光倒流近50年前,我从四川盆地一处偏僻的县城下乡到苦寒的山沟当知青,那地方满目荒芜,了无生气。在我随身挎包里装些米面零用物品外,还有两本破书,一本是《普希金诗选》,一本是契诃夫的短篇小说集《套中人》,我依稀记得普诗是淡黄底色,契本是绿底黑字,很清爽,可惜破了几个小洞。这两本书是我与两个初中同学夜晚翻进县城图书馆的窗子“偷”的,那些年文化土壤干涸,无书可看,唯有“偷”书可以一止精神上的饥渴。当时在图书馆内灰尘扑面的散乱书堆里,胡乱抱了一摞书籍翻出窗子,在澄澈的月光下做了匆忙的分配,李同学得到《卡斯特桥市长》《马丁.伊登》,袁同学分得《劳动》《驴皮记》,我获得上面两本书籍。时隔半个世纪,有关普希金的故事今后我专文叙述,今天着重讲一讲契诃夫,我心中一尊文学大神。
契诃夫生于1860年1月间,他的出生地在俄罗斯的亚速海边,亚速海我略微清楚,在另外一本名作《一个人的遭遇》里,作家萧洛霍夫提到了亚速海温暖的风。在这原始而柔软的故乡,契诃夫的母亲经常在院子大树下给儿女们讲故事,她有表达能力,主要讲她和她的服装商人父亲在整个俄国旅行的故事……听久了,在月色浸润里,契诃夫心灵上埋下了喜剧的种子,为长大后的剧作家之路打下了伏笔,他曾说:“我们的天赋源自我们的父亲,但我们的灵魂源自母亲。”1880年3月,他将短篇小说《给博学的邻居的一封信》发表在《蜻蜓》杂志上,文中讽刺了一个不学无术而又自命不凡的旧式地主的愚昧无知,发表后受到了读者的热烈欢迎,其时契诃夫在读大学一年级,此文即成他的成名作。不久契诃夫写出《变色龙》,这篇小说中,契诃夫将讽刺手法使用到淋漓尽致。很快他出版了第一本书《墨尔波墨涅的故事》,大受读者喜爱。1890年4月到9月,契诃夫只身一人,分坐火车,骑马、乘船,来到政治犯流放地库页岛进行实地考察,库页岛上地狱般的惨状和西伯利亚城市的贫穷给契诃夫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用写作揭露沙俄专制制度下的内幕,著名的中篇小说《第六病室》和报告文学《库页岛旅行记》均是这次考察之后的产物。1892年,他创作并发表了《跳来跳去的女人》《邻居》和《第六病室》,《第六病室》猛烈抨击沙皇专制暴政,反对对人民群众精神的摧残,年轻的列宁读了这部作品后“觉得可怕极了”,他觉得“自己好像也被关在六号病房里了”。文豪列夫·托尔斯泰非常推崇契诃夫,说:“他就像印象派画家,看似无意义的一笔,却出现了无法取代的艺术效果。”文坛巨匠高尔基曾说:“俄罗斯的短篇小说是契诃夫同普希金、屠格涅夫一道创立的,他们都是‘不可企及’的。”高尔基对契诃夫的喜爱不仅仅是停留在赞美上,他与契诃夫交往时用深情的目光看着他,由衷地讲道:“……他笑的时候两只眼睛非常美,它们有一种女性的温柔,而且十分柔和。”在评价契诃夫小说时,高尔基谈到了他的印象:“仿佛在一个悒郁的晚秋日子里,空气十分明净,光秃的树木,窄小的房屋和带灰色的人都显得轮廓分明……作者的心灵和秋天的太阳一样,用一种残酷无情的光明照亮了那些踏坏的路,曲折的街,狭小龌龊的房屋……”顺便说一句,契诃夫创作的喜剧《万尼亚舅舅》《海鸥》《樱桃园》也给我的青年时代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记得我与同学们在盐亭县城广场的白杨树月影下议论时,对契诃夫现实主义刻画与象征主义意义充满了神往,我一阵战栗,世间哪里还有如此简洁的大师,只挥舞几笔,天下面沉重的事物在阳光的宁静里缓缓脱颖而出,一如契诃夫本人所讲:“天才的姊妹是简炼”一样。
在我零碎化的文学印象里面,契诃夫是忧郁的,他蓄一头卷发,戴夹鼻的金丝眼镜,深邃的目光静如海洋,文静而优雅地坐着,凝视这个怪异而且陌生的尘世,不发一言。然而随着光阴在我内心深处的流动,终于明白契诃夫是我们每个人头上高远而洁净的天空,他像镜子可以照出我们的体面,照出我们的虚假,照出我们的神秘,也照出我们的卑微。从契诃夫诞生到现在又过了一百余年,其间地球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回望文学史,俄国契诃夫与法国作家莫泊桑和美国作家欧·亨利并称为“世界三大短篇小说家”,从而形成世界文坛短篇小说三座高峰,多少年来,一批批在漫长道路上求索的读者们可以呼吸到高山的气息,他们在山脚匍匐并沉醉不起。
我还记得契诃夫一句名言,它如天空海洋大地一样永世历久弥新:“人的一切都应该是美丽的,面貌,衣裳,心灵,思想。”
萧洛霍夫与顿河
我曾涉足过世界上多条著名河流,它们用母亲的乳汁,灌溉着鲜花斑斓的国土;它们用巨人的臂膀,连接起壮美的高山远地。在德国莱茵河畔,我望着如白银般滚动的水浪沉思,你这发源于瑞士阿尔卑斯山的欧州奔流之母啊,隐伏着多少神秘的命运与日不落帝国的风云?远离你万里之外的南美洲亚马逊河,从安第斯山脉滚来,一路奔腾着生命与力量的赞歌。某一天我伫立在河床诡秘的热带雨林边张望,那些惊艳的生灵向我啼鸣,我感觉自己自由的天性与野性之美融合了。在古老的东方中国有一条喧闹的长江,它从青海沱沱河发源,向浩瀚的海洋汇合,沿途浇灌着各族儿女灿烂的梦想,我时常低下头去,掬一捧清流送进口里,让甜蜜的爱亲吻我的嘴唇。
为什么你,俄罗斯的顿河,默然无语?请允许我引用前苏联作家萧洛霍夫在名著《静静的顿河》开篇的一首诗歌:
我们的光荣的土地不用犁铧耕耘……
我们的土地用马蹄来耕耘,
光荣的土地上播种的是哥萨克的头颅,
静静的顿河上装饰着守寡的青年妇人,
哎呀,静静的顿河,你是我们的父亲!
哎呀,静静的顿河,你的水流为什么这样浑?
萧洛霍夫在书中这样起头:“麦列霍夫家的院子,就坐落在村庄的尽头。”多年来我为小说这样的开始着迷,如果观察一下与他同一祖国的名作家列夫·托尔斯泰在长篇小说《安娜·卡列尼娜》里的第一句话“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感到确有异曲同工之妙。俄罗斯文学与前苏联文学的广阔之处在于简练与纯洁,后来有一本由作家柯切托夫创作的名作《叶尔绍夫兄弟》的起句便是“他们还没跨进门槛就拥抱了起来”。在这般迷人的开篇面前,我不时顺从一个狡黠可爱的女巫,随她进入一片幽深蜿蜒的洞穴去领略奇特风景。萧洛霍夫有过屈辱的童年经历,他生在顿河边克鲁日伊林村边一间寒碜的农舍里。在自传体小说《小杂种》里,主人公米什卡不断遭受侮辱,据萧洛霍夫回忆,米什卡是自己生活的原型。我后来才弄明白,顿河流域位于俄罗斯靠近欧洲的方向,两边是辽阔的草原与参差不齐的犬牙般陡峭的悬崖。很多社会下层人不堪凌辱而逃至顿河边住下来,他们混居着过日子,拥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哥萨克,此名源自突厥语,意谓“自由人”。这群哥萨克是享受着自由时光的。大约十七岁时,揣了一肚子文学梦的萧洛霍夫辗转来到莫斯科,寻找让梦开花的园子,此刻他碰见了写《铁流》的作家绥拉菲莫维奇。绥这样描绘萧洛霍夫的外貌:“硕大的苍白的额头,十分突出打眼,一头发亮的卷曲的头发,脸孔晒得微红。”在莫斯科长居不易,年青的萧洛霍夫为生计干了许多体力活,从石匠、泥瓦匠到搬运工以及会计,才勉强糊了口。不过萧洛霍夫更多的是喜爱顿河,他多次如鹰一样在草原的天空盘旋出惊叹号:母亲之邦,我回家看望你来了。萧洛霍夫在20岁结婚,他的妻子叫玛丽亚彼得罗夫娜,他们想有一个自己的家,后来选定了维约申斯克镇。这儿,有一大片光秃秃的、被风吹得干干净净的丘陵,往下沿河岸边稀疏立着几间带地窖的石头房子。再往下,是一些矮小的房屋,依稀可见弯弯曲曲的小路,一直延伸到顿河边。在空旷的集市旁矗立着镇上教堂的高高的钟楼,而成为小镇的标志。我这样不厌其烦地介绍这座镇子,是因为亿万读者将维约申斯克镇,与《静静的顿河》里描述的哥萨克镇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了。
萧洛霍夫有支神灵的笔,犹如中国神话故事里面马良那只绝妙的画笔一样。我常常流连忘返于作家笔下点石成金而朴素得如顿河月光一样单纯的意境里。在这本书的第一卷的第四章,作家一段描述顿河的文字让人难以忘怀,“黄昏以前,雷雨交加,褐色的乌云笼罩在村庄的上空。被风吹皱了的顿河,把起伏不定的、连续不断的波浪送到岸边。在围绕着场院的树林子的外面,一道干燥的闪光划破天空,稀疏的雷鸣声压迫着大地。一只鹰大张着翅膀,在云彩下面盘旋着,一群乌鸦呱呱叫着追逐它。从四面涌上来的黑云喷射着冷气,顺着顿河飘动。河边草地后面的天空黑得使人害怕,草原好像在等待什么似的沉默着。”很多年来,我一直把这段文字视为这本书的灵魂。不是吗?顿河的辽远与壮丽,顿河的汹涌与沉没,化作不朽的命运,紧紧伴随哥萨克各色人群追赶自由的脚步。“葛利高里把遮盖草堆的顶子挪到一旁去,掏了一个窟窿,粘成块的干草蒸发出了腐烂的热气。”多年来,我在夜间享受着这团热气,好像我在黎明吮吸着花蕊的露水一般。“葛利高里一声不响。婀克西妮亚伤感地望着他那美丽的脆骨鼻子,被阴影遮着的眼睛,不出声的嘴唇····感情的洪流忽然冲破了压制着的堤坝:婀克西妮亚疯狂地亲着他的脸、脖子、胳膊和胸膛。”这段讲述未婚的葛利高里与邻居嫂子婀克西妮亚偷情后,葛利高里阴郁着干笑,而婀克西妮亚被当兵男人要回家的恐怖信息给吓坏了,她惊慌失措,葛利高里却满不在乎。以后的日子里,我在持久弥新地阅读这本书时,触摸到最为醒目的两点:一是关于对顿河的传神描绘,还有一处就是葛利高里与婀克西妮亚的美妙的、肉欲的、散发人性光芒的恋情。我经常在外国文学书籍的浏览中,寻找到一个关于妓女《羊脂球》中的不幸遭遇,另外还找到老托尔斯泰关于《复活》中女主人公的悲惨经历。奇怪的是,这些女人与男人的命运都是畸形的,在腐朽里却又弥漫着人性美轮美奂的芬芳。不久葛利高里被父亲驱赶着娶了一个木偶般的邻村女人,书中讲在婚宴上,“来客肉麻地叫嚷苦啊!”苦就是接吻。葛利高里皱着眉,亲了亲妻子淡而无味的嘴唇,用恶毒的眼睛向四面看了看。关于这本书,我想说的是:除了作家对他永恒的故乡顿河如史诗般的叙述,以及对葛利高里与婀克西妮亚的不对称情感用优美笔触抒发外,其他什么军队的厮杀与各阶层激烈的分化与矛盾,均难对我打上深刻的印记。我坚持认为,人性铺开的满天云锦,才是极为壮观的。让那些战争的硝烟与丑陋权力引发的杀戮见鬼去吧。《静静的顿河》在前苏联《十月》杂志问世时,萧洛霍夫不过二十二岁,此书一发表便引起巨大轰动。堪称伯乐的绥拉菲莫维奇在自己家中举办文艺沙龙时向来宾宣布:“朋友们,站在你们面前的是位伟大的俄国作家!两三年后,全世界都将知道他。”萧洛霍夫从窗帘背后站起身来,这是一个谦逊、害羞、局促不安的一个青年小伙。1941年,长篇小说《静静的顿河》获斯大林奖金一等奖。更为奇特的是,这本巨著还荣获诺贝尔文学奖:对于一个当今对人类文明价值相去甚远的东方及西方文学,却一齐愉快地接受了萧洛霍夫,并未因此发生碰撞与纠结,这无论如何是世界文化史上太过惊异的一件大事情。
《静静的顿河》结尾处平凡得如同顿河时而湍急时而平缓的水流,其间又潜藏着生命源头的一个巧妙问号:“他跪了下去,亲着儿子的冰凉的粉红色的小手,用压制着的声调只能说出这样一句话:“好儿子……好儿子……这就是在他的生活上所残留的全部东西,这就是使他暂时还能和大地,和整个这个巨大的、在冷冷的太阳下面闪闪发光的世界相联系的东西。”他,便是从战场上归来的、日渐苍老的、对着陌生儿子啜泣的葛利高里。热血一样浸泡过的红日沉沉坠落,而林中妖怪溜出咬啃着我困惑而茫然的心灵,刹那间,我泪流满面。
(公元2012年4月中旬创作于绵阳市涪城区饮马渡大桥一侧之雅居,2026年3月19日定稿于绵阳东河坝滨江广场。)
伟大的前苏联作家萧洛霍夫
高尔基的俄国
高尔基很难见到笑容,一副悲天悯人的大情怀。忧伤归忧伤,高尔基的严峻里隐藏着大智慧。
我多年来一直观察高尔基那把斜着耷拉的茂密的褐色大胡子,遮掩着上嘴唇,透出失掉水分的干瘪的下嘴巴。我想,如一蓬灌木丛覆盖的刚毅岩石背后,出没着什么样的沉默妖怪?说是妖,对高尔基似乎大不敬,其实这包含着尊重,不是吗?凡被尊为神奉为妖的生物,一般都是人类极品。
1868年仲春,原名阿列克谢马克西莫维奇·彼什科夫的人出生在俄罗斯诺夫戈罗德市一个木工家庭。他幼年丧父,随开染坊的外祖母生活。这段经历,在高尔基自传体小说《童年》里有真切描述。一天,外祖父走过来,用单薄的小册子敲打着高尔基的脑袋,让他念一些含混的字母。大些了,高尔基爬上小木柜盖上听臃肿的外祖母与唠叨的保姆聊天。在寒冷的冬夜,高尔基看着两个老太婆争辩不休,觉得很有趣。外祖母用怜悯的声调讲述农夫与神的关系,向它祷告。而保姆却用尖锐的叫声唱着纤夫在河流边悲惨劳作的哀歌。高尔基听多了,便从争论与歌声里感受到一个可以创造大地的生灵,他用聪明的、锐利的、勇敢的翅膀,遮蔽着贪得无厌的无边无际的世界。他浪迹于社会底层,在人间开始讨生活。高尔基当过乱哄哄鞋店里的学徒,在阴暗的厨房里打杂,帮笨重的大马车卸货,蜷在难见阳光的作坊内烤面包。他热爱文学的基因在发霉的角落萌芽,高尔基贪婪地寻觅一切脏的、卷边的书籍阅读。他捧着一本叫《一颗单纯的心》的书着了迷,在小阁楼的杂物间,高尔基将这本书举向窗台边,让阳光照射过来,看这本书埋伏着什么样的魔力。在阅读巴尔扎克的《驴皮记》时,高尔基惊讶地发现,二十多个人在同一场合发出喧闹之声,作家并未写出他们的脸庞、身形、微笑与姿势,却很容易通过描绘就区分出谁是谁来。“文学太强大了”。高尔基喃喃自语。在底层挣扎着前行之时,他还不断汲取俄罗斯文学里丰盛的、充沛的、芳香的各种营养。果戈理的辛辣,托尔斯泰的深刻,屠格涅夫的丰富,陀思妥也夫斯基的老道,不断长久而且感人地影响着高尔基。自1892年开始,高尔基发表了一批文学作品。在他探索行进的脚印里,可标注现实与浪漫两个门类的分野。前者代表作为《沦落的人们》,后者有名的是《伊则吉尔老婆子》,在这些作品的上空,跳跃着社会批判的锋芒,以至于眩目。不久,堪称高尔基经典作品之一的《海燕之歌》骄傲地飞了起来,吸引着地上单纯的或傲慢的目光。作家用象征手法,欢呼着俄罗斯二月革命的到来,尤其是结尾处那句振聋发聩的呐喊,至今也一直回荡在浩瀚无涯的天地之间:“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当他的巨作《母亲》发表后,高尔基的声望达到了顶峰!高尔基参与俄国十月革命,并以极大的热情欢呼苏维埃政权的诞生。在“白银时代”的俄罗斯文坛,高尔基高举现实主义大旗,用宽容与公正的人生态度,吸引着浪漫的、象征的、表现的、意识流的各种流派在苏联的红色大地上健康地生长,丰富了现实主义的内涵。高尔基运用犀利的笔,揭示俄罗斯人的精神病灶,痛切批判阻挠社会前进的国民卑劣心态。高尔基时常在浑浊的泥淖前停下步子,久久思考着如何带领文学走上新型文化人格与高尚民族精神相结合的宽阔道路。高尔基极富责任感,他走出文学象牙塔,对各阶层的丑陋生活进行强有力的干预:他为错判的作家致信列宁请求公正处理,为重病的作家申请出国治疗而奔走,向贫病交加的作家寄去大笔生活费,他对遭遇错批的音乐家辩护,一批文艺界人士饱受饥寒,高尔基建起艺术之家为他们提供栖身之所……高尔基用他的威望、人性与智慧,保护着横遭迫害的社会各界人士。又由于他的这些良心之举,高尔基遭受非难、指责与批判,甚至未逃脱被“抄家”的厄运。
高尔基是一位作家,也是一位具有高尚人格与苏联人民一起痛苦一起欢乐的普通人。他的影响是跨越国界的,难怪法国的作家称他为是一座连接东西方的“巨大的桥梁”。美国作家称他为“现代创作的父亲”。而德国作家赞扬他“为世界文学开辟了崭新的途径”。
我进一步认识了这个高大而又瘦弱的人,他叫高尔基,他的内心汹涌着奔腾的力量,他的“文学即人学”这一命题,将长久照耀着人类复杂多变的路碑!
(公元2013年创作于绵阳市秋色横空的富乐山,2026年初夏二稿于绵阳市滨江广场之富临外滩花园。)
马丁•伊登
我热爱文学始于美国作家杰克·伦敦,他的代表作有:《热爱生命》《马丁·伊登》等。1972年初春,天气阴暗,云团低垂,夹着料峭的寒风吹过孤零零的柏树,我缩着脖颈,从盐亭县城回下乡生产队的山路上急匆匆地走着。前一天我刚与初中同学和一同插队的知青,潜伏在盐亭中学图书馆顺手牵羊地摸了一大摞蒙尘的书籍出来,分中国革命的红色书籍,如杨沫的《青春之歌》,沙汀的《淘金记》,曲波的《林海雪原》等,外国的种类多些,包括普希金的《驿站长》,列夫.托尔斯泰的《复活》,巴尔扎克的《驴皮记》,伏尼契的《牛虻》,记得蹲在月色里分配书籍时,我得到几本质朴的墨香扑鼻的《卡斯特桥市长》《不光荣的权力》《被开垦的处女地》《叶尔绍夫兄弟》《一本打开的书》和《马丁.伊登》,我胡乱地塞进斜挎的军用挎包里,准备好带下乡去渡过漫漫长夜。
说实在话,我是半年前从盐亭县城接受毛泽东主席的号召到农村来缎炼的,刚来时章邦公社六大队五生产队简称“苏家山”的寒荒之地让我兴奋,过去的十六年一直在县城学习与生活,单调的房子,破烂的街道,脆弱的街树和简陋的学校,丰富了我的知识,也培养了我坚忍而敏感的心灵,有人讲,敏感是人类的早露的星光,指引着未知的方向。这个结论,我是深以为然的。一夜之间,我稀里糊涂地将城镇居民户口迁到一个遥远的困惑的乡下,变作农民身份,在连绵不绝的四川丘陵,懵懵懂懂地接受向社会主义新型农民身份的转变。冬去春来,到山乡的新鲜劲儿早就过去,我在汗流浃背的沉重劳作里,坦然面对担粪浇灌麦子,背上背夹子到自留坡割茅草当柴火,月夜里用手扯棉花杆的多种人间不堪忍受的农活。唯一让我宽慰的是天黑下来,我草草地吃过粗糙的夜饭,扯下乌黑的毛巾到蜗居不远处的浑浊的堰塘洗把脸,回屋闭门,点亮用墨水瓶制作的油灯,脱掉臭烘烘的衣服上床,斜卧床头阅读书籍。普希金的《皇村》令我神往,《致凯恩》的优美,《暴风雪》的凛冽,《致大海》的壮阔……让我沉浸到一个神圣的自由语境之中。契诃夫的短篇小说充满魔力,在简洁的叙事场景里,可以感受跳来跳去的人的可怜,也可领略一个自卑士官的低贱。然而在话剧《海鸥》里,美好的精灵贴着海浪飞翔,我愁苦的心也被它带到自由元素涌动的远方去了……那一夜,我栖身的用泥土夯筑的瓦屋在狂怒的寒风里瑟瑟发抖,牛肋巴窗条外面是生产队的一块晒坝,坝子尽头的危岩上生长着一株百年老槐树,狂风呼啸而过,树叶被横扫得东倒西歪,风声刚息,那些被摧残过的伤痕累累的枝干又迎风而立。就在这样惊心的长夜,我干脆不睡觉了,拨掉油灯上发黑的灯花,让它在旺旺的光亮里,陪伴我的求知欲一同徜徉迷茫心天地之间。我顺手从床头紧靠的小方桌上的那堆书籍里抽出一本浏览,是《马丁.伊登》,一个拗口的书名,写的什么呢?我瞬时感到好奇。当天深夜,在凹凸不平的土墙之内,在一顶破破烂烂的蚊帐里面,我撩起半边帐子,贪婪地不倦地一页一页地读这本叫杰克.伦敦撰写的著作。小说梗概是,社会底层一个叫马丁.伊登的水手,偶然进入上流社会罗丝小姐豪华的住宅,故事情节就此展开。马丁.伊登为了融入这个上层圈子,疯狂地追求美神罗丝小姐,阶层的差异迫使马丁改变身份,唯一的路径是写作成名后才可跻身于冠冕堂皇的豪华场所。马丁在贫困里写出一堆又一堆书稿,投向编辑部后一律石沉大海,在失望与羞辱里,罗丝拒绝了马丁的求爱,马丁昏昏沉沉里感受到生活如四堵大墙,他的奋斗惨遭现实的碰壁。走投无路之际,忽然间好运如一缕曙光洞穿马丁前边的灰暗的路程,编辑部启用马丁的书稿,在大量的欢呼声里,马丁的创作大获成功。人们在茶余饭后议论马丁的作品《蜉蝣》,称赞它是了不起的文学作品,那位高冷的罗丝小姐一反常态,愿意与马丁过上幸福的家庭生活。上流社会向马丁伸出橄榄枝,让他实现华丽的蜕变,幸福来得太过突然,马丁.伊登想起了与他一同劳动的哥们,想起了为他守身如玉的丽茜,想起了社会的庄严外表下涌动着仰慕虚荣的各色人等,他对生活产生了厌倦乃至绝望的念头,投海吧,那是马丁.伊登的安详的归宿。我在复杂的滋味里读完这本三十多万字的长篇,天已经大亮,记得这本书轻松的开头是“那个戴鸭舌帽的人摇摇晃晃地走进去”,而忧郁的结尾是“一刹那,他什么都不知道了。”合上书卷,我不想起床,被窝暖和,而油灯已经枯熄,我倚在床头想什么呢?外面的风暴早已停止,一抹阳光射进狭小的窗子,金黄色在突起的泥地上温暖地浮动,我脑子一阵灵感闪耀,管它三七二十一,当作家!
我的身边是用贫穷码起来的生活,那座狭隘的市井是,这片荒芜的丘陵也是,看得见色彩的是斑斓多姿的晚霞,看得见苦中作乐的表情是麻木不仁的乡亲,我能做什么呢?拼命的毫不犹豫的大量的阅读,尤如春苗汲取雨露,尤如夏花吮吸阳光……除此之外,还有吸引我不断前行的上苍的启示?
后来,几十年,在无数次的隐忍里产生出一个珍贵词汇,它在我的个人世界泄露光芒:作家,光荣!
美国文学大师杰克•伦敦
外国文学的月光照耀我前行
早就想写篇文字,写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及以后的某些与文学有关的文字,写它们对我目光的影响,对我人生道路的引领,对我文明行为的潜移默化,对我思维能力的启蒙。
一旦决心下笔,脑子又一片迷茫。几十年的岁月,既波澜壮阔又洞幽烛微,既大江东去又晓风残月,人在地球上的痕迹可以脆弱到忽略不计,何况被岁月风干的文字?这样懒散地想着,竟然不得要领。是啊,怎么开篇?它的起点在哪里?它的终结又归于何方?今天黄昏我注视黯然中模糊的花园,点点残红正在消散,一朵生命行将凋零······
我忽然忆起《牛虻》书中的主角亚瑟,他与生父蒙泰里尼(神父)在阴暗的花径里,看猩红色的花瓣挣扎在时光里,一切终将老去,不曾夭折的是文学的作者和他们笔下惊心动魄或寂静无声的故事,对,写他们,这些将在历史天空悬垂不朽的人类艺术的巨匠。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直至今天,在我宝贵而永不遗忘的文学阅读里,出现了两个不可或缺的同行者、街坊、校友。当年他俩与我一样,不过十五岁左右,满脸稚气,眼睛清亮,却迷失在中国“文革”的风暴与漩涡里。我们弱小无助,总想寻觅一处宁静的角落去躲避阵风与狂雨,最好是找几本书看(“文革”中所有书籍被焚烧,所有“四旧”被砸烂,所有“坏人”被游街,所有学业被中断),我所在的小县城,充斥喇叭的狂野叫嚣,街头是“文攻武卫”的厮杀声,我们瞪大惊恐的眼睛,对乱云飞渡的时空不知所措,像几头小羊羔,在冰雪降临的长夜里瑟瑟发抖,企盼风雪停止,又渴望温暖的阳光降临······于是,有了下面恬静的文字,算是我对一个远去时代最深刻而苦痛的纪念。
外国文学名著网格本《马丁.伊登》
将生于1803年的法国现实主义作家普罗斯佩·梅里美这位中短篇小说大师放到我文学之路的第二名是有原因的,他是著名中篇小说《卡门》的作者。然而今天我要讲《马铁奥·法尔哥尼》这篇天才之作:小说创造了一个难以忘却的人物形象。主人公马铁奥·法尔哥尼是科西嘉岛上一个强悍粗犷的农民,为了伸张正义,亲手处死了自己唯一的儿子。我噙着泪看完这篇小说,我咬着舌尖读到法尔哥尼用猎枪指着他的胆怯的儿子听他忏悔时,铁石心肠的父亲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一切凝固。当年我无法理解这个行为,亲情不重要吗?人类得以繁衍的血缘不珍贵吗?藏匿一个人有什么了不起?父亲真是太冷酷无情了!当然,默然的岁月是公正的,它冷静地盯住世间说道:“比亲情更可以珍惜的是人性,脱离了兽性的人性。”
这是一个伟大的名字: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普希金,被誉为“俄国文学之父”。先读他的这首诗:
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
在我的面前出现了你,
有如昙花一现的幻影,
有如纯洁之美的精灵。
在绝望的忧愁的折磨中,
在喧闹的虚幻的困扰中,
我的耳边长久地响着你温柔的声音,
我还在睡梦中见到你可爱的面影。
许多年代过去了。狂暴的激情
驱散了往日的梦想,
于是我忘记了你温柔的声音,
还有你那天仙似的面影。
在穷乡僻壤,在囚禁的阴暗生活中,
我的岁月就那样静静地消逝,
失去了神祇,失去了灵感,
失去了眼泪,失去了生命,也失去了爱情。
如今灵魂已开始觉醒:
于是在我的面前又出现了你,
有如昙花一现的幻影,
有如纯洁之美的精灵。
我的心狂喜地跳跃,
为了它一切又重新苏醒,
有了神祇,有了灵感,
有了生命,有了眼泪,也有了爱情。
普希金对于人类的重大贡献,在于创建了俄罗斯文学语言,普希金的同时代人和好友果戈理曾说:“一提到普希金的名字,马上就会突然想起这是一位俄罗斯民族诗人。”他像一部辞书一样,包含着我们语言的全部宝藏、力量和灵活性。在他身上,俄罗斯的大自然、俄罗斯的灵魂、俄罗斯的语言、俄罗斯的性格反映得那样纯洁,那样美,就像在凸出的光学玻璃上反映出来的风景一样。尽管如此,我还是毫不掩饰我对普希金的喜爱之情:几十年前,我与两位同行者在县城僻静的林荫小道散步或对着夜空的北斗星发呆时,我们常常争论有关普希金的种种轶闻,“亲切的皇村,永不干涸的三注泉,美丽的凯恩,倾斜的三山村坡路和那一座非人工的纪念碑”等等。现在我明白了普希金不仅创新了俄罗斯文学母语,而且将俄语文学奉上了至高无上的文学殿堂而让世人膜拜。
我一点也不能否认《死魂灵》是一部巨作:果戈理在嘲笑现实中的种种丑恶现象时,他其实是在为俄国社会的苦难而悲伤,他通过对作品中人物与事件的“笑”点之卑微闪光,来反衬俄国社会的黑暗。《死魂灵》的发表震撼了整个俄国,在作家锋利的笔下,形形色色贪婪愚昧的地主、腐化堕落的官吏以及广大农奴的悲惨处境等可怕的社会现实被揭露得淋漓尽致,从而以其深刻的思想内容,鲜明的批判倾向和巨大的艺术力量成为一面俄国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的旗帜。记得我与同行者在一次弥江河边散步时,他用低沉的声音讲述农奴的悲哀,我一直不语,因我心里堵得慌:它是我脚旁的流水,无声而沉重地南流,有什么神奇的力量在阻挡波浪的奔涌,水是不可扼杀的。在那个没有月色的夜晚,我联想到《死魂灵》。
俄国文学大师果戈里
屠格涅夫对我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他与列夫·托尔斯泰、陀斯妥耶夫斯基一起,被人们称为“俄国文学的三巨头”,可见其巨大的影响力。那些年,我津津有味地在乡下蚊虫乱舞的土墙房里阅读《猎人笔记》与《罗亭》。《猎人笔记》中关于风景的描述令我向往,俄国辽阔的森林与无边的土地珍藏着多少隐秘而又醉心的童话啊。大约在1972年之初夏,我在乡下劳作时为借阅《罗亭》一书,硬是向队长请假后从苏家山走到柏梓场镇,沿途二十多里山路,太阳暴晒,我穿打湿的背心,找到一位冯姓知青,将书拿过手,他十分不舍地递给我,又叮嘱若干次放好。我是一把抓过就朝家回赶,当夜蜷在我破败的土房内一气看完这本书,记得书面淡雅,不厚,开头就有一句“一个小厮紧紧跟着”什么的。很奇怪的是,几十年后某一天,我居然在朋友家看见此书,它已破烂不堪,委屈地看我,当时那个辛酸啊,我再向朋友提出借,朋友大方地一摆手,“借啥子哟,喜欢就送你”。现在,这本封面被过塑的《罗亭》就放在书架上,偶尔望一眼就想起遥远的乡下年月和拥挤的赶场天。
俄国文学巨匠屠格涅夫
十九世纪中期的俄国社会矛盾重重,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长篇小说,主要描绘生活在这个社会底层的小人物的悲怜、矛盾、困苦和走投无路,揭示生活在这种病态社会里人性的堕落与毁灭,展示专制统治下的俄国社会的黑暗。他的小说描写被欺凌与被侮辱者,竭力展示隐藏在贫民窟阴暗角落里“小人物”的不幸与悲苦,揭示其多重人格,表现人性的复归。作家鲁迅推崇这位眉宇间藏着大悲苦的人,他激愤地赞誉:“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人类灵魂的伟大审问者,他把小说中的男男女女,放在万难忍受的境遇里,来试炼他们,不但剥去表面的洁白,拷问出藏在底下的罪恶,而且还有拷问出藏在那罪恶之下的真正洁白来。而且还不肯爽快地处死,竭力要放他们活得长久。”几十年来,我就听说了陀氏的作品《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后来借回城休息之机,与朋友们于月黑风高夜,从破木窗的黑洞里翻进县文化馆藏书室“窃”了此书。回家路上,三人争着先看,最终还是被我捷足先登。时至今日,我依然记住本书最后一句话,“从她的眼睛里我还读到这样一句:我们本来是可以永远地幸福在一起的。”永远,幸福,阿门!
俄国文学大师陀思妥耶夫斯基
我对俄国不朽的作家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是敬畏的,这位生于1828年9月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家如高山耸立,俯瞰大地。他的代表作有《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复活》等,每本都如雷灌耳,横亘天际。托尔斯泰创造了史诗体小说,蔚为奇观。我记得在1972年到我们县城新东街一条幽深而颓败的巷子里借《战争与和平》看,书是一位戴深度近视眼镜的老教师的,在潮湿的天井一边,我接过书,一看是民国时的版本,封面绘着抽象画,书页泛黄,似要脱落,被人用粗铁丝穿孔后扎紧于书脊,看着就滑稽。这书我看了几遍,后来没还给借我的人。这本《战争与和平》和托尔斯泰另外写的《复活》,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书中名言如,“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以及“奥布浪斯基的家里一切都乱了”一直在我脑中萦绕,不肯离去。及至长大,我才注意到托尔斯泰出生于俄国贵族家庭,因晚年力求过简朴的平民生活,从家中出走,病逝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小站上,享年82岁。自那以后,我就想这位孱弱的老人枯坐车站时,在想什么呢?
伟大的托尔斯泰
也许是在当知青时看过俄国作家柯罗连科一本书,我便记住他的名字。柯氏1886年发表的中篇小说《盲音乐家》,是他的代表作之一,作品描述一个盲人克服了个人的不幸而与人民相结合,成为有名气的音乐家。现在的人们怀念柯罗连科,也念叨他那首有名的散文诗《火光》,下为摘录:
现在,无论是这条被悬崖峭壁的阴影笼罩的漆黑的河流,还是那一星明亮的火光,都经常浮现在我的脑际。在这以前和在这以后,曾有许多火光,似乎近在咫尺,不止使我一人心驰神往。可是生活之河却仍然在那阴森森的两岸之间流着,而火光也依旧非常遥远。因此,必须加劲划桨·····人类追求光明的进程一刻也未停止,地球追赶天体的梦想一刻也未停下:记住柯罗连科的火光,微弱而又划破困顿的远方。
俄国著名作家柯罗连科
站在这位短篇小说大师契诃夫的面前,我须屏住呼吸,他以短篇小说和莫泊桑齐名。契诃夫逝世不久,热情的中国译者便将他著的《黑衣教士》和《第六病房》等小说译介过来。他的无与伦比的剧本《海鸥》《万尼亚舅舅》《三姊妹》和《樱桃园》早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就由翻译家郑振铎和曹靖华等译成中文。契诃夫擅长描述下层人民的悲惨生活,写出小人物的卑躬屈膝的心态和面貌,激烈地讽刺了见风使舵者的奴颜媚骨,刻画了沙俄专制制度卫道士的嘴脸,揭示了专制制度下阴森可怕的俄国社会状况。高尔基曾对契诃夫名篇《变色龙》有过这样评价:“一个荒唐的时代,一个善变的警察,一条无辜的狗,一群无聊的人,给我们上演了一段可笑而又使人压抑的故事。”他创作态度严谨,重视文学的写生,笔下一草一木无不栩栩如生,刻画心理亦往往入木三分,是世界短篇小说巅峰之一,契诃夫并成为短篇小说的代名词。我接触契诃夫的作品晚一些,约在1975年前后,依然是从县城中学灰尘扑面的图书室里找出。(当时“文革”正进入疯狂尾声,“批林批孔”阵阵喧嚣,知识成了反动代名词,无人照看这些可怜的书籍,我得以两位同行者从容进入,尽情搜觅。)记得我寻到手的契诃夫的书叫《变色龙》,小开本,淡绿封面,略卷角,自然被我揣入怀中。回家路上,我与朋友交流,他感叹地说“契诃夫的小说好看,列宁赞扬过《第六病室》”。
契诃夫
随着岁月更替,我才知道我们当年的无心之举(窃书),却是在与一位巨匠对话。那些年的红色中国,在旗帜翻飞的革命年代,谁又能绕得过俄国作家高尔基呢?远在1892年,高尔基就在《高加索报》上发表第一部短篇小说《马卡尔·楚德拉》,从此走上文坛。对高尔基这个作家,中国人十分熟悉,民国作家鲁迅就在一个短篇里写一个做文学梦的人叫高尔础。1973年光景,我从乡下回城喘息之际躲在我家二楼阁上读鲁迅,形形色色的人物如阿Q、赵太爷、祥林嫂、孔乙己、涓生、夏瑜等扑面而来,让我目不暇接。在那个混沌不开又火红当道的岁月,中国人能够看到的合法的书籍是苏联作家高尔基的《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等,国内能允许看到的书是农民作家浩然的《艳阳天》和鲁迅作品。这里只讲高尔基,我还是喜爱高尔基的文学作品的,他的散文诗《鹰之歌》与《海燕》,给我带来的心灵震动不逊于一场海啸,我被这些美丽深刻的句子迷住了,也模仿着试写,结果是狗尾续貂,令人哑然失笑。我今天偏爱的是他的经典之作《伊则吉尔老婆子》和《二十六个和一个》吧。
高尔基
提起法国作家巴尔扎克,眼前浮现的是一个有着熊一样身躯并连续熬夜写作用喝咖啡提神的形象。奥诺雷·德·巴尔扎克,法国小说家,被称为“现代法国小说之父”,生于法国中部图尔城一个中产者家庭,1831年出版的《驴皮记》使他声名大震。1834年创作的《高老头》,是巴尔扎克最优秀的作品之一。巴尔扎克有雄心壮志,为使自己成为文学事业上的拿破仑,他在二十世纪的三十年代及以后,以惊人的毅力创作出大量作品。他一生创作甚丰,写出了91部小说,塑造了2472个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合称《人间喜剧》。《人间喜剧》被誉为“资本主义社会的百科全书”。但他由于早期的债务和写作的艰辛,终因劳累过度于1850年8月18日与世长辞。在葬礼的仪式上,他的朋友维克多·雨果为这位天才献上了悼词:“······他的一生是短暂的,但却非常充实,他的作品比数不清的日子还要丰富。悲哉!这位力量惊人、从不疲倦的工作者,这位哲学家,这位思想家,这位作家,这位天才,在我们中间经历了所有伟人都不能避免的那种充满风暴和斗争的生活。今天,他在平和宁静之中安息了。现在,他超脱了一切争吵和仇视。在同一天,他进入了坟墓,但也进入了荣誉境界,他将继续在飘浮于我们头顶的云层上面,在我们祖国的众星中间闪耀光芒······我分明记得我的青年时代与巴尔扎克的著作密不可分。那会儿在乡下劳动,一累了就背上军挎包串队,找知青偷鸡炖了吃,舀一瓶苦涩的苕皮酒下菜。我那挎包里有一本《驴皮记》,文字佶屈聱牙,内容晦涩难懂,虽然这般,我还是在土房的油灯下磕磕绊绊的读完巴尔扎克的几本书,印象尤为深刻的是吝啬鬼葛朗台,他一毛不拔的程度堪与中国作家蒲松龄笔下的啬家子如出一辙。
法国文学巨匠巴尔扎克
很难形容我读到美国诗人沃尔特·惠特曼的诗集《草叶集》是什么心情了。是火山喷发?是山崩地裂?是乱石穿空?是响彻行云?在人类诗史上,《草叶集》占据着重要位置,我以为它与印度作家泰戈尔的《飞鸟集》和意大利作家但丁创作的《神曲》是三座高峰,让人仰视。《草叶集》中有这样一句诗:“哪里有土,哪里有水,哪里就长着草。”诗集中的诗歌像是长满美国无垠大地之上的芳草,生气蓬勃并散发着诱人的芳香。《草叶集》是世界闻名的佳作,它打破传统的诗歌格律,以断句作为韵律的基础,节奏自由奔放,汪洋恣肆,舒卷自如,具有一泻千里的气势和驰骋天地的容量,掀起一场诗歌革命。我不能忘掉书中的“坚定的老船长”和“像扇形一样辐射开来的无边无际的日光”,还有金属滚动,海洋上涨,万物萌芽,星月穿行的诗句直抵人心,洞察尘世······惠特曼,你这诗界的普罗米修斯。

不朽的诗人惠特曼
我当年还痴迷巴勃罗·聂鲁达,这位智利的著名诗人在1924年便发表成名作《二十首情诗和一支绝望的歌》,从此登上智利诗坛。他的诗歌既继承西班牙民族诗歌的传统,又接受了波德莱尔等法国现代派诗歌的影响,既吸收了智利民族诗歌特点,又从沃尔特·惠特曼的创作中找到了自己最倾心的形式。聂鲁达创作有两个主题,一个是政治,一个是爱情。聂鲁达对中国和中国文化很有兴趣,一生中曾经三次到过中国。1928年他作为外交官赴缅甸上任时,出发来中国,为宋庆龄颁发列宁国际和平奖,此行中,他还见到了茅盾、丁玲、艾青等文学界名流,并进行友好的交流。访问中国时他得知,自己的中文译名中的“聶”字是由三只耳朵组成,于是愉快地说:“我有三只耳朵,第三只耳朵专门用来倾听大海的声音。”顺便讲一句,我喜欢聂鲁达的名作《伐木者,醒来》,至今犹言在耳,轰响不绝,是不是可以这样认识:在地球的杀戮、台风、地震与侵略面前,刽子手,醒来!
智利著作诗人聂鲁达
今天许多人包括读者不大清楚爱弥尔·左拉是何人了。这位1840年诞生于法国巴黎的自然主义流派领袖,巨作为《卢贡·玛卡一家人的自然史和社会史》,它包括20部长篇小说,登场人物达1000多人,其中的代表作又分为《小酒店》《萌芽》《娜娜》《金钱》等。左拉的代表作《娜娜》是他的鸿篇巨著,发表后在法国引起了轰动,小说出版的第一天,销售量达五万五千多册。作家莫泊桑是这样描述左拉的:“左拉中等身材,微微发胖,有一副朴实但很固执的面庞,他的头像虽然与古代意大利版画中人物的头颅一样不漂亮,却表现出他聪慧和坚强的性格。在他那很发达的脑门上竖立着很短的头发,直挺挺的鼻子像是被人很突然地在那长满浓密的胡子的嘴上一刀切断了。这张肥胖但很坚毅的脸的下半部覆盖着修得很短的胡须,黑色的眼睛虽然近视,但透着十分尖锐的探求的目光。”然而我要提及左拉另一本书《四福音书》中的第二卷《劳动》,老版本,浅色封面上用框圈往“劳动”二字,正楷,端庄,醒目,透着沉重意味。那是1974年秋天,我返城在北街闲逛,碰着一位同学,他拿此书回家,被我拦住借阅,他略带不情愿的神色递给我,至此,《劳动》进入我的视野,其中对肉体赤裸裸的描写让我瞠目结舌。
法国著名作家左拉
相信很多人没读过《卡斯特桥市长》这部长篇,很高兴,几十年前一个灰暗下午,闯入盐亭中学图书馆后我获得了它。这本书是英国著名小说家哈代的代表作之一,在哈代问世的十四部长篇小说中,《卡斯特桥市长》既体现了他创作的一贯风格,又开创了别具一格的艺术特色,由此凸现了一位大艺术家与平庸世间的对峙。故事讲述主人公亨·查德通过自己的努力,从一个无名小子成为受人尊敬的卡斯特桥市长,却因性格的弱点受到命运的捉弄,最终在贫困孤独中凄惨死去的哀伤故事。应该说,《卡斯特桥市长》是很早被我读过的小说之一,那是1973年凛冽之寒冬,我冒着严寒从苏家山徒步四十里陡峭的山路来到毛公柏树垭下面找袁知青,他的房子在不大的院里,偏房为屋,屋内摆桌,桌上堆书,此书乃之一矣。我们热烈地议论亨·查德的生平,如同我们常提起的马丁·伊登与罗丝,亚瑟与琼玛,葛利高里与婀克妮西亚那种情窦初开的万种风情一样。
还得回到苏联文学界,柯切托夫的长篇小说《叶尔绍夫兄弟》给我带来惊喜。在苏联政治退下潮头并由赫鲁晓夫砸开铁幕后,柯切托夫的《叶尔绍夫兄弟》应运而生。它通过兄弟们的不同生活道路,反映出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中期(斯大林去世后不久)苏联社会生活中的深刻矛盾和尖锐冲突。柯切托夫善于抓住时代最尖锐的问题,既生动描写关系国家民族命运的宏大历史事件,又深刻揭示社会变革时期人们心灵的变化。
前苏联著名作家柯切托夫
我连夜读完萧洛霍夫著作《被开垦的处女地》,直呼过瘾,不知为什么?我读这本书的感觉与读中国作家艾芜,陆俊超,杨沫著作的《百炼成钢》《幸福的港湾》和《青春之歌》的体味是一致的,那就是芸芸众生与时代激情的浪漫融合,呈现一曲严峻社会的悠扬欢歌。奇异的是,苏联作家萧洛霍夫当年竟被意识形态相对立的东西方世界共同认可,这就叫人慨叹不已。他是惟一既获“斯大林文学奖”又获“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这在苏俄文学史上绝无仅有。当然,真金不怕火炼,肖洛霍夫的小说对顿河流域史诗般的描写,对东西方文化特质的糅合,对人性的张扬,对文学艺术的创新,确实在苏联国土的文学界上前无古人。他为世界人民留下了《静静的顿河》《被开垦的处女地》《一个人的遭遇》等珍贵的文学遗产而被世界各地读者爱戴。上世纪二十年代末,中国新文学奠基人鲁迅首先注意到萧洛霍夫的作品,他约请贺非翻译《静静的顿河》后亲自校订并撰写了后记。1931年《静静的顿河》中译本作为鲁迅编辑的“现代文艺丛书”之一,由上海神州国光社出版。我接触萧洛霍夫的作品也早,作家对顿河风光恢弘的描写,对哥萨克无畏的刻画,对战争诡异的洞悉,对主人公传神的叙述,让我心潮难平,不能自己。坦诚地讲,肖洛霍夫笔下的顿河是世界的,是唯一的,是无人可替代的。
不朽的著作《被开垦的处女地》
居伊·德·莫泊桑系19世纪后半叶法国批判现实主义作家,与俄国契诃夫和美国欧·亨利并称为“世界三大短篇小说巨匠”。代表作品有《项链》《羊脂球》和《我的叔叔于勒》等。先说《羊脂球》,它讲述的是1870年普法战争爆发,普鲁士军队攻占了鲁昂城,有十个人同坐一辆马车出逃。这十个人的身份特殊,分别是臭名昭著的奸商鸟先生和他的太太,大资产阶级、省议会议员卡雷·拉马东夫妇,省议会议员贝尔·德·布雷维尔伯爵夫妇,两个修女,民主党人科尔尼代和一个绰号叫“羊脂球”的妓女。马车上,几位有身份的阔太太得知羊脂球身份后,对羊脂球的态度很是恶劣,她们悄声辱骂羊脂球是卖淫妇、是婊子、是社会的耻辱。马车前行来到托特镇,普鲁士军官扣下了马车,提出要羊脂球陪自己过夜,羊脂球为了大家的利益牺牲了自己,普鲁士军官的淫欲得到了满足,第二天就放行了。这十人非但不感激可怜的姑娘羊脂球,反而避而远之,之前的赞美和亲近又变成了最初的鄙视和唾弃,车上的人拿出自己的食物大口地嚼着,只有羊脂球缩在车的角落里受冻挨饿并呜咽。
记得我几十年前读《羊脂球》时让我迷惘的姑娘,你怎么会这样?你下贱到这个程度?你又高贵到这个程度!羊脂球,谢谢你的柔弱与清纯,让我目睹尘世上的尊严为何物。
法国著名作家莫泊桑
这半辈子,我不知多少次在夜读小说《牛虻》时而热泪长流,英国女作家艾捷尔·丽莲·伏尼契出版于1897年的歌颂意大利革命党人牛虻的小说,是我今生的枕边书之一。牛虻参与了反对奥地利统治者、争取国家独立统一的斗争,最后为之献出生命。琼玛是牛虻的初恋,由于牛虻无意中泄露了组织秘密而被琼玛视为叛徒,琼玛用一记耳光,震荡了亚瑟(牛虻)破碎的心,他的爱情也从此暗淡下来。十三年后,当亚瑟化身牛虻归来,身心大变,他记恨琼玛对他的伤害,即使在她面前内心再次强烈地翻滚着爱情,也不承认自己就是曾经的亚瑟,这种残酷的折磨让琼玛一直生活在悔恨和内疚中。直到死前,他才给琼玛留下一封告别信,承认了自己的身份,牛虻那种撕心裂肺的爱情让琼玛悲痛欲绝:“在你还是一个难看的小姑娘时,琼玛,我就爱你。那时你穿着方格花布连衣裙,系着一块皱巴巴的围脖,扎着一根辫子拖在身后。我仍旧爱你。”每读到这里,我掩卷而泣,青涩的亚瑟,神学院的花径,忧伤的牛虻,典雅的琼玛,教堂的钟声和黎明升起时牛虻的殉难······让我痛彻心扉,陷入长夜哭泣。今生,我离不开李俍民先生翻译的《牛虻》这本书,谢谢伏尼契的神来之笔!
难忘的亚瑟(牛虻)与初恋琼玛
有关外国文学对我青少年时期乃至当下影响的这篇大文章暂告一段落,我将在适时的场合里补充它完善它。“文学是人学。”哲学家的言语铮铮在耳,如洪钟大吕,激荡人心。我感恩这个世界让我见识了空气、阳光、水,结识了作家、书籍与精神层面的营养,辨识了花之恶与心之善,认识了天地之大美不可言······于此,唯双手合十而念“阿弥陀佛”,众妙之门大开!
(公元2016年11月7日夜至8日晨原创于绵阳市安昌江畔,2026年6月6日定稿于诗仙李白故里之绵阳东河坝富临外滩花园。)
岳定海,四川盐亭人,定居绵阳,中国传媒大学毕业。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中国林业生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新诗协会会员,中国艺术研究院创作委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文艺传播促进会副会长,四川省嫘祖文化促进会副会长,四川省辞赋家联合会副主席,四川省通俗文艺研究会顾问,四川文化艺术学院客座教授。
岳定海在国家级和省级出版社正式出版、公开发行个人文学著作30部,代表作系《我的文学史》《天空之镜》《岳定海散文卷》《日暮乡关何处是》《大地隐秘史》《弥江传》《蜀境》《世界空空荡荡》《劳动之歌》等。荣获“鲁迅文学杯全国首届文学书画大赛冠军”,“中国实力诗人奖”,“中国通俗文艺奖”,“首届"王维杯"国际文学大赛创作奖”,“金税杯全国文学征文大赛优秀奖”,“四川五一文学艺术奖”,“四川散文奖”,“首届《格调》杂志美文奖”,“四川省报纸副刊散文奖”,“绵阳市五个一工程奖”等六十余个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