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作者:王发国
西北的黄土塬,春风总裹着沙,刮在人脸上生疼。老陈的脸早被这风磨出了沟壑,像塬上被雨水冲开的渠,深一道浅一道,却唯独看那架榆木耧时,眼窝子里能漾出点软乎的光。“脸朝黄土背朝天,一生耕耘为家园”,这便是老陈一辈子的模样,守着一方黄土,握着一架耧,把日子细细种进泥土里。
那架耧是老陈二十岁时,求着邻村最有名的木匠打的,榆木架身,硬木耧腿,铁铧磨得锃亮,耧斗的槽道滑溜溜的,撒种时粒粒均匀,不偏不倚。在塬上,庄稼人认农具如认命,老陈的这架耧,是十里八乡的好物件,有人出双倍的价钱想买,老陈头摇得像拨浪鼓,说:“这耧认主,跟我一辈子了。”他握着耧把的手,粗糙得结了一层又一层老茧,那是岁月磨的,是黄土养的,“双手磨茧耕岁月,一心守土盼丰年”,这架耧,便是他耕耘岁月最忠实的伙伴。
春播的日子,天刚蒙蒙亮,老陈就牵着老牛,扛着耧往田里走。牛铃叮当,耧铧划开新翻的黄土,发出“嚓嚓”的轻响,老陈脊背微躬,双手攥着耧把,脚步匀实,与牛的步伐合着拍。他的目光始终追着耧铧走过的痕迹,嘴里念叨着:“慢些,再慢些,让每粒种子都落进土里。”晨霜沾湿他的裤脚,朝阳晒红他的脊背,“披星戴月耕阡陌,汗滴黄土润禾苗”,黄土塬上的每一寸田,都印着他的脚印,藏着他的汗水。
儿子小陈那时候才五六岁,总跟在后面,踩着父亲的脚印,揪着老牛的尾巴,看耧斗里的种子簌簌落进泥土,被翻起的黄土轻轻盖上。他觉得那架耧是个神奇的物件,能让土地长出麦子,长出玉米,长出一家人的口粮。他伸手想去摸耧铧,老陈抬手拍开他的手,声音粗嘎却温柔:“别碰,铧尖利,划手。”那时的老陈,脊背还未弯得厉害,像塬上的老槐树,稳稳地立着,护着身后的孩子,护着家里的日子。
小陈渐渐长大,嫌跟着父亲种地苦,嫌黄土塬的日子单调,一心想往城里走。高考那年,他考上了外地的大学,走的那天,老陈扛着耧从田里回来,裤脚沾着泥,手里攥着个布包,塞给小陈:“城里花销大,拿着。”布包里是皱巴巴的零钱,每一张都浸着泥土的气息。小陈看着父亲弯下去的脊背,看着他掌心那道被耧把磨出来的厚茧,鼻子一酸,扭头就上了车,没敢回头。他身后,老陈站在黄土坡上,望着车开走的方向,像一截被遗落在田埂上的枯木,“父爱无言重如山,默默守望子归帆”,他没说一句挽留,只把牵挂藏进了心底。
城里的日子晃眼,小陈毕业后留了城,做了白领,西装革履,再也不用踩黄土,再也不用摸农具。他偶尔给家里打电话,老陈总说:“家里都好,耧还好用,今年的麦子收成不错。”话里话外,都是那架耧,都是那片田。小陈听着,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他不知道,电话那头的老陈,挂了电话便会走到院角,摸着那架耧,独自坐上半晌,岁月在他身上刻下的痕迹,越来越深。
再后来,塬上的农机多了起来,播种机“突突”地开进田里,半天就能播完几亩地,比老牛拉耧快了十倍。村里人都劝老陈,别再用耧了,累得慌,老陈却不听,依旧牵着老牛,扛着耧去田里,只是他的脚步慢了,脊背更弯了,扶耧的手偶尔会抖。老牛也老了,走几步就喘,老陈就停下来,摸一摸牛的额头,再擦一擦耧把,歇上半晌再走。“岁月催人身渐老,初心未改守田畴”,他守的不是一架耧,而是一辈子的习惯,是对这片黄土最深的眷恋。
那年冬天,老陈摔了一跤,腰伤了,再也下不了地。他躺在炕上,总让小陈把耧搬到炕边,他枯瘦的手一遍遍抚过榆木架身,抚过磨得光滑的耧把,像抚摸着自己的孩子。那架耧,陪他走过了半生风雨,陪他播下了无数希望,如今,却只能陪着他躺在炕上,细数岁月。小陈看着那架耧,看着父亲浑浊的眼睛,忽然想起小时候,踩着父亲的脚印跟在耧后面的日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慌。
老陈走的那天,塬上飘着雪,把黄土盖得严严实实。小陈按照父亲的遗愿,把那架耧摆在了灵前,牛铃挂在耧把上,风一吹,叮当响,像父亲在耳边念叨着什么。灵前的烛火摇曳,映着那架老旧的耧,也映着老陈一生的耕耘,“一生俯首耕黄土,留得清风伴麦香”,他没给孩子留下多少钱财,只留下了这架耧,留下了一片耕耘过的土地,留下了最朴实的人生道理。
办完丧事,村里人说这架耧没用了,让小陈扔了,小陈却摇了头。他把耧擦得干干净净,扛回了自己在城里的家,摆在阳台的角落。有人来做客,见了这架老旧的耧,觉得奇怪,小陈就说:“这是我父亲的耧,他用这架耧,种了一辈子地,养了我一辈子。”指尖抚过耧把上的磨痕,仿佛还能触到父亲的温度,仿佛还能听见父亲念叨的那句“慢些,再慢些”。
闲暇时,小陈会摸着耧把,想起父亲在黄土塬上扶耧的身影,想起牛铃叮当,想起春风裹着沙刮在脸上的疼。他忽然懂了,父亲的耧,不仅是一件农具,更是父亲的根,是黄土塬的根,是刻在他骨血里的,关于乡土,关于父爱的印记。“耧载父恩深似海,土藏祖训重千钧”,那架耧里,藏着父亲一生的坚守,藏着最厚重的父爱,从未消散。
后来,小陈带着孩子回了黄土塬,孩子看着田里的播种机,好奇地问:“爸爸,那是什么?”小陈指着阳台的耧,又指着塬上的黄土,说:“那是播种机,而那架耧,是爷爷的宝贝,是咱庄稼人的根。爷爷用它,在这片黄土里,播下了希望,也播下了对家人的爱。”
春风又起,裹着沙刮过黄土塬,牛铃的叮当声似乎还在风中回荡,老陈的耧,静静立在时光里,守着黄土,守着岁月,也守着一代又一代人,关于耕耘与爱的记忆。而那些关于父亲的诗句,也像播进泥土的种子,在小陈的心底,在黄土塬的风里,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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