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把目光投向云贵高原这片喀斯特山地，会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历史上被称为“山菁林密、烟瘴之地”的贵州，今天已成为了中国生态文明建设的“优等生”——森林覆盖率持续稳定、绿色经济占比过半、世界自然遗产数量全国第一。

明代贵州

      古书记载的所谓“烟瘴”是什么？一般来源是南方植被茂密、动植物生物多样性好、人类活动痕迹少的地区，因动植物原生腐败产生的气体。综合来说，烟瘴是历来生活在中原半干旱半湿润或干旱地区的人们因为流放、贬谪、宦流、经商等原因，初次来到植被茂密、空气湿润、生物多样的南方时，尤其是人迹罕至的南疆腹地时，发生的“醉氧”等带来的朴素体感，加上中原一脉王化系文化的“五服划分”带来的中原对所谓“南蛮之地”“要荒之区”的优越感，以及非自愿流离来此带来的糟糕心感，也包括确因体质不好、水土不服而病倒的身体“实感”。总之，苗疆无蛊毒，或醉氧耳。

      也就是说，所谓烟瘴之辞，是新环境新体感和纲常固化、五服歧视、心感、优越感作用下，叙事权旁落、单方面发声的产物，它事实上不存在。亦可以说，所谓烟瘴，是古代贵州等南方地区生态环境良好的代名词。

      今日，“烟瘴之地”到“生态高地”“东方瑞士”，这个转变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密码？答案或许就藏在贵州各族人民千百年来代代相传的生存智慧里。

       一、敬畏自然：刻在血脉里的生态密码

      “茫茫的森林保护了岜沙祖先，树木让岜沙人得以生存繁衍。”在从江县岜沙苗寨，这句古训流传至今。

“亻+山”人依山为仙——九山半水半分田的贵州

      岜沙，苗语意为“草木繁多的地方”。这里的人们世代奉行一种“生命树”特殊的习俗：每个孩子出生，父母都要为其种上一棵“生命树”；待此人去世，便用这棵树做成棺木下葬，再在墓穴上种下一棵新树。这种“树葬文化”，让岜沙人在生死轮回中始终与树木相伴，也让这片土地的森林覆盖率高达93.4%。

“在生态文明建设上出新绩”

       在世界最后的枪手部落——岜沙，护树之严令人惊叹。寨规规定：乱砍一棵树要罚“三个一百二”——一百二十斤猪肉、一百二十斤米、一百二十斤酒，供全寨人食用。这不是现代环保法规，而是几百年前村民自治的乡规民约。

       在村超故乡——榕江县的阳开苗寨，这个没有手机信号、碳排放几乎近零的“古苗疆腹地”，法国国家电视二台的团队一住就是三个月，为世界发现了“未知地带”，这个寨子的自然生态景观和人文生活秩序霸屏了法国二台，感动了法国。

      同样的故事在中华环保第一村——锦屏县文斗苗寨上演。寨口立着一块乾隆三十八年（1773年）的石碑，上面刻着六条禁令：“不俱远近杉木，吾等所靠，不许大人小孩砍削，如违罚银十两。”

中华环保第一村——黔东南州锦屏县文斗苗寨

       两百多年来，文斗人恪守古训，守护着寨子里的古树。2000年，有客商出资100万元购买红豆杉，在当时是一笔巨款，却被村民断然拒绝：“就是1000万元也不能卖。”今天，文斗村森林覆盖率达95%，百年以上古树千余棵。

                       蓝天—古城

       贵州的少数民族虽然没有现代生态学的理论框架，却在“万物有灵”“多神崇拜”的信仰中，建立了人与自然的契约关系。早期人类都有“自然崇拜”的心态，而贵州少数民族长时段生存在农耕文明中，将这种意识保留得更为完整。

      在省会贵阳近郊的白云区牛场乡大林村，就完好无损地保存着一块“生态碑”碑，文原文整理如下：

       盖闻显富荣贵皆由地脉而发生，地灵人杰实由水秀山青。思吾族住居数百余载，前后左右护蓄树木繁多。后世分蓄，各房砍伐太多，因吾族人畜不宁，其阙甚大。恐有伤于风水，故祖父辈则能行修碑记禁止。自昔之后，各管各业，不谓今古，仍再砍伐出卖，众族闻知，不忍砍伐损伤，恐畏风水有陋，人畜被阙。至今所有后山香樟二株，系赵德兹之项，已经出卖在外。众族恐别人砍伐有伤，故特将高祖万友坟会银捐下五两五钱与德兹买蓄，永远培植风水。因此商议，若不造立碑记，恐后众族子孙无知，乱行砍伐出卖，特造此碑，以谕后代。其地竹山，系是德兹子孙管业。日后不得以地争树，众族亦不得以树占山。水秀山青，地灵人杰，显富荣贵，由兹出焉。谓非吾族子孙，永远厚幸也夫。

       大林生态碑朴素而管用，一百多年来守护着生态大林一步步走向生态文明贵阳，标记着国家级国际性生态文明国际论坛永久举办地贵阳的生态来时记忆，与今年即将生效的中国第二部法典——生态法典守望着中国首座森林城市——“林城贵阳”的前世今生。

国家级国际性生态文明贵阳国际论坛举办地贵阳

      二、共生之道：从“稻鱼鸭”到“人树相依”

       敬畏之外，更有智慧。在月亮山区、在从江榕江瑶寨、侗寨、苗寨，千年传承的“稻鱼鸭复合系统”堪称人与自然合作的经典：稻田里养鱼、放鸭，鱼鸭吃虫除害，排泄物肥田，水稻为鱼鸭提供庇护。这个系统2011年入选“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至今仍是当地农民的生计依托。2025年，从江县更荣获“国际自然城市”称号，这是全球对贵州千百年传统农耕智慧的认可。

       在侗族地区，歌谣传唱着“江山是主，人是客”“山上没有树，万物要哭诉”。这种将自然视为主人、自己视为客人的谦逊姿态，塑造了侗族村寨依山傍水、风水林密布的聚落格局。在苗族《贾理》、侗族《侗款》等口传法典中，关于山林保护、渔猎禁忌的条款比比皆是。

人文与自然和谐交融——城市文化活动贵州历史文化研学citywalk 走进“插天一朵青芙蓉”阳明祠

       而在中华计划生育第一村——占里村，侗族先民更早悟出了“人口与资源平衡”的道理。几百年来，这里信守“山林是主人是客”的古训，形成了“一对夫妇只生两个孩子”的习俗，确保人与自然在生存空间上不相冲突。这种朴素的“人口控制论”，比现代人口学早了数百年。

       三、古训今用：从传统智慧到现代价值

      这些散落在贵州山间的生态智慧，并非孤立的民俗碎片，而是一套完整的生存哲学。它的内核可以概括为八个字：天人合一，人自和谐。

科甲挺秀——贵阳城市地标甲秀楼

        所谓“天人合一”，是人与自然之间敬畏、共生、互惠的关系；所谓“人自和谐”，则是人与人之间通过乡规民约、道德禁忌形成的集体行动——一个人砍树，全寨人受罚；一代人护林，子孙后代受益。

道法自然——知行合一

      明正德三年（公元1508年），阳明先生因忤逆权宦刘瑾被贬谪贵州龙场。在途径兴隆卫（今贵州省黄平县）时，阳明先生写下《重修月潭寺建公馆记》，述及“乔林秀木，垂荫蔽亏”，提出“为民者，顺其心而趋之善；为政者，因势之所便而成之，故事适而民逸”。抵达龙场后，阳明先生写下《初至龙场无所止结草庵居之》，述及“灵濑响朝湍，深林凝暮色”同时“群僚环聚讯，语庞意颇质”。贵州人自和谐的景象跃然圣人纸上，并让后人窥知了圣人龙场悟道集心学之大成的历程，可以说，贵州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环境是阳明先生龙场悟道的基础。

阳明祠

       正是“内外兼修”的共生哲学，让贵州在生产力低下的历史时期，守护住了这片“山菁林密”的土地。彼时，外人视贵州为“烟瘴之地”，避之不及；而生于斯长于斯的各族人民，却用自己的方式，把这片土地建成了真正的家园。

道法自然的生存哲学是心学悟道的环境土壤

      今天，当全球面临气候变化、生物多样性丧失的严峻挑战时，贵州的传统生态智慧正在“升级换代”，与现代生态文明理念接轨。2025年，贵州9个中心城市环境空气质量优良天数比例稳定在98%以上，主要河流出境断面水质优良率保持100%，森林覆盖率保持稳定。绿色经济占比持续提升，生态优势正加快转化为经济优势。

中国地理环境

       更令人振奋的是，2024年，黔东南州设立全国首个“生态环境司法绿碳实践基地”；2025年，雷山县获评国家级“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实践创新基地。2024年，雷山县法院与广东佛山南海区法院完成了全国首张跨省碳票交付，让“破坏者赔偿、保护者受益”成为现实。苗侗先民“砍一棵树罚三个一百二”的古训，正在被赋予新的时代内涵。

碳达峰碳中和——贵州省单株碳汇

      结语：绿水青山的时代回响

      世界环境日、全国节能宣传周、全国低碳日，是一个提醒，也是一个承诺。

       当我们在2026年的今天回望历史，会发现：贵州从来不是“生态后进生”，而是一个被长期低估的“生态先行者”。千百年来，没有体系文字、没有王化经典、不善于发声的各族人民用自己的方式诠释着“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不是对自然的征服，而是与自然的对话；不是牺牲发展的保护，而是共生共荣的智慧。

四个国家生态文明示范区之一——贵州

      今天，这份智慧正在更大的舞台上发光。从“稻鱼鸭”到“林业碳汇”，从“寨规石碑”到“司法绿碳”，从“烟瘴之地”到“生态高地”——贵州的绿色转型之路，不仅属于贵州，也属于每一个正在思考“如何与地球相处”的人。

人文与自然和谐交融——城市文化活动贵州历史文化研学citywalk 走进“插天一朵青芙蓉”阳明祠

      因为我们都知道：只有守护好脚下的这片土地，才能拥有可期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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