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行山海见诗心//李恒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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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05 23:39:24 16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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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行山海见诗心

李恒昌

天地有玄黄，书香润洪荒；一声汽笛起，万里过山江。

这二十个字，不知怎的，就在我踏进南宁东站高铁车厢的那一刻，从心底轰然涌出。许是被这南国的潮热蒸得恍惚，许是那一列列银白的高铁静卧在晨光里，像一条条蓄势的银蟒，让人无端生出些浩渺的感慨来。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刚安顿好，手往座位网兜里一探，摸出一本书——《阅行山海间》第二辑。封面有些温润的微卷，大约是前一位旅人留下的印记。我翻开扉页，里面有图有文，讲的是广西的山、水和铁路，还有那些旧时文人的趣事。翻到第一篇，是黄伟林写的，题目便是：“能够往前走的人便是幸福的。”我心想，这倒合了此刻的心境——从南宁回济南，一千八百多公里，正是往前走的路。

车开了。先是南宁城郊那些密匝匝的楼，渐渐被一片片甘蔗地和香蕉林替代。远处山影淡淡地浮着，正是广西那种俊秀的山，一座一座独立着，不像北方的山那样连绵雄浑，倒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带着灵气的石笋。书里黄伟林写桂林山水，说“山依旧巍峨，水依旧清澈”，我此刻看着窗外，觉得这话当真不虚。那山在水汽里半隐半现，绿得发黑，让我想起沈从文先生写湘西的句子：“山高水急，地苦雾多。”广西的山虽不似湘西那般险，那份湿润和幽静，却是相通的。

翻到丰子恺的《“艺术的逃难”》，我读得很慢。先生写当年从宜山逃往贵州，一家人老老小小，在战火里辗转，最后因一副对联的因缘，得了一辆运油车的空位，才算脱了险。他感叹“极微细的一个‘缘’”，竟能左右人的生死。我合上书，看窗外车过柳州，铁桥下柳江缓缓地流，江水浑黄，却平平稳稳。七十多年前，巴金、茅盾都从这条水路走过，那时逃难的人挤满了码头、车站，能往前走一步都是奢侈。如今我坐在这舒适的车厢里，读着他们的文字，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安稳。这安稳，正是前人用颠沛流离换来的罢。

此刻，我索性把书摊在小桌板上。窗外景色渐渐变了——广西的山慢慢矮下去，丘陵多了起来，田里的稻子刚割过，留下齐整整的茬。书里有篇讲费孝通和王同惠九十年前进大瑶山调查的事。费先生那时新婚，和妻子步行进山，一路记下瑶族同胞的生活。后来王同惠不幸遇难，费先生重伤，却终生惦念那片土地。八十年代他重访大瑶山，还建议将产粮区划给金秀，帮山里人解决吃饭问题。我读到“瑶山是充满着友爱的桃源”这句，心里一热。窗外恰好经过一片起伏的岭，不知是不是越城岭的余脉。我想，费先生当年走的路，大约也在这样的山岭之间罢。他走的路是泥泞的、艰险的，却走出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大道理。

读到写广西米粉那几篇，我不禁笑了。作者说“几乎每个广西孩子，都是吃粉长大的”，又讲如今坐着高铁，可以把桂林米粉、柳州螺蛳粉、南宁老友粉带去给远方的朋友。我摸摸肚子，想起昨天在南宁中山路吃的那碗老友粉，酸笋和豆豉爆炒的香气仿佛还在舌尖。沈从文先生写湘西的腊肉、糯米粑粑，也是这般带着烟火气。饮食这东西，最是地方的性格——老友粉热辣、酸香、包容，可不就是南宁人的样子么？

书翻到后半，眼皮渐渐沉了。窗外已是湖南地界，丘陵连绵，暮色初起。我把书扣在胸口，靠着座椅，迷迷糊糊睡着了。

恍惚间，我像是走在一条旧铁路上，枕木还是木头的，道砟上长着青草。前面有个人，穿长衫，戴眼镜，回过头来朝我笑笑——竟是丰子恺先生。他手里拿着画笔，正在路边画一座石桥。我走上前去，他指指桥下的溪水说：“你看，这水从山里来，流到漓江，再到珠江，最后入海。人也是一样，总要走的。”我正要说话，又见远处走来一男一女，男的背着行囊，女的拿着笔记本——是年轻的费孝通和王同惠。他们朝我点点头，拐进一条上山的小路去了，身影隐在竹林里。忽然又听见有人念叨：“能够往前走的人便是幸福的。”我循声望去，一棵大榕树下，似是巴金先生正坐在石头上，手里夹着烟，望着远处的山出神。

我想走过去，脚却迈不动。低头一看，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也成了一根枕木，横在铁轨下，无数的车轮从身上碾过。我不觉得疼，反倒有一种踏实——像是终于成了这土地的一部分。

“各位旅客，前方到站——泰安站。”广播把我叫醒了。书还扣在胸口，窗外已是齐鲁平原。可就在这时，我猛地看见了——泰山的轮廓，正横亘在天地之间。黛青色的山影，在晚霞里巍巍地立着，像一尊沉默的巨神。从桂林的秀峰到泰山的雄岳，这山海之间的变幻，竟让我一时恍惚。书里读过的那些山——广西的峰林、大瑶山的苍莽、黔桂线上的险隘——此刻都与这座五岳之尊叠在了一起。原来“阅行山海间”，阅的是纸上烟云，行的是万里河山，而山海之大，无非天地一逆旅，百代一过客。

我摩挲着书的封面，想了想，从背包里摸出一支笔，在扉页的空白处，慢慢写下四句：

南国江水北岱云，铁龙穿野阅千文。

山海相逢一枕梦，诗心万里共清芬。

合上书，放回原处。窗外灯火渐密，济南到了。我起身，拎起行李，走进这座北方城市的晚风里。心里那本书，沉甸甸的，像是装进了一整个南方的山海。